京市的妖风刮了一宿。
筒子楼地下室里满是霉味，苏微微裹紧那件起球的旧呢子大衣，缩在嘎吱作响的单人床上。
门板被人一脚踹开。
“躲丧呢？老子问你拿钱，耳朵聋了？”
进来个满头黄毛的瘦高男人，嘴里叼根劣质香烟。烟灰掉在满是泥垢的水泥地上。
这是赵强，混迹在京市灰色地带的放贷马仔。苏微微半个月前走投无路，借了他的钱，现在成了粘在脚底的口香糖，甩不掉。
“强哥，宽限两天。”她挤出个笑，声音干涩。
赵强走近，一把揪住她散乱的头发。头皮扯痛，她没敢出声。
“宽限？你拿什么还？就你这身烂肉，去站街都嫌老！”他一口浓痰吐在床脚。
苏微微攥紧拳头，指甲死死抠进掌心。她低垂眼眸，掩去眼底怨毒。
“我有个大客户，马上就能结账。”她扯谎，声音发抖。
赵强冷笑出声，松开手，顺势在她脸上拍两下。“最后三天。拿不出钱，老子把你卖到黑煤窑去。”
门再次被摔上，震落门框上一层灰。
苏微微瘫坐在床沿，胸口剧烈起伏。她摸索出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碎了几道裂纹。
就在半小时前，她打给以前医学圈的一个熟人借钱，钱没借到，反倒吃了一肚子瓜。
“你还找我借钱？你那个堂妹苏云云现在多风光啊。”电话那头语气里满是嘲弄。
“省城研究所把她当宝贝供起来。听说她那个什么特效方剂，还要跟京城这边的大机构合作呢。”
苏云云。又是苏云云。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苏微微的大脑神经。
凭什么？
大家都是苏家人，凭什么苏云云能坐在明亮无菌的实验室里受人追捧。自己却要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被一个下三滥混混侮辱？
嫉妒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烧干了最后一点理智。
绝不能让那个贱人如愿。绝不。
她翻身下床，从床底拖出一个破旧纸箱。里头胡乱堆着些杂物，那是她当初被赶出省城时，匆忙打包带走的“破烂”。
翻找半天，她眼睛猛地亮了。
压在最底下有一沓信封信纸。抬头印着几个鲜红的宋体字：省城生物医药研究所。
这是她以前顺手拿来当草稿纸用的，没成想现在成了翻盘利器。
苏微微把信封信纸平铺在缺了一条腿的小方桌上。
桌子不平，她随手扯了本旧杂志垫在桌脚。拉过一把塑料圆凳坐下，她咬住笔杆，开始琢磨。
写一封匿名举报信，寄给京城研究院。这是破坏苏云云合作最直接的办法。
京城那边的人最爱惜羽毛。一旦项目沾上安全隐患的泥巴，没人敢轻易接盘。
可要怎么写，才能显得真实可信？
她闭上眼，脑子里拼命搜刮关于苏云云“特效方剂”的黑料。半晌，她猛地睁眼。
漠北。
去年冬天，苏云云带队去漠北做过一次小范围临床试用。当时有个病患体质特殊，用药后出现严重腹泻和红疹。
虽然最后证实是那人偷吃了相克草药，但这事只有内部核心成员才清楚。
只要把这事掐头去尾，夸大其词，就是现成的“严重不良反应”。
苏微微冷笑出声，在昏暗的白炽灯下，那张脸扭曲得有些骇人。
她换了左手拿笔，右手写出来的字迹太容易被认出，左手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正好符合一个基层研究员战战兢兢举报的心理。
笔尖在信纸上摩擦，发出沙沙声响。
【尊敬的京城研究院领导：】
【我是一名省城研究所的基层工作人员。出于良知，我必须向您揭发苏云云主导的“特效方剂”存在致命缺陷。】
写到这里，她停顿一下，嫌“致命”两个字太假，划掉，改成“严重安全隐患”。
【该方剂在漠北进行临床试用时，曾导致多名患者出现急性肝损伤和严重的过敏性休克。】
无中生有，夸大其词。她很懂这一套。
【苏云云为了项目能顺利推进，伙同所里高层隐瞒了这一事实。所有原始数据均被篡改。】
字迹越写越顺，越写越狂躁。苏微微仿佛已经看到这封信摆在京城大佬办公桌上的画面。
【这种带血的药一旦推向市场，后果不堪设想。望领导明察。】
落款没写名字，画了个模糊的圆圈。
写完，她出了一身汗。地下室里冷如冰窖，她却浑身发热。
拿起信纸吹干墨迹，她折叠整齐，塞进印着省城研究所抬头的信封里。封口处，她用胶水死死粘住。
看一眼手机屏幕，凌晨两点半。
不能等明天。万一明天苏云云那边就把合同签了，一切都晚了。
她必须马上把这封信寄出去。
苏微微套上大衣，把信贴身揣进怀里，推门走入深夜的寒风中。
京市的冬夜，街上空无一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游魂。
冷风顺着领口灌进去，她打了个寒颤，脚下步子却走得飞快。
两个街区外就有一个邮政储蓄所。那里立着个老式的绿色大邮筒。
一路上，她满脑子都是苏云云跌落神坛的惨状。
投资撤销。声名狼藉。被赶出研究所。
到了那个时候，苏云云也会像自己现在一样，像条狗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越想，她脚下越轻快。甚至忍不住哼起一首老歌。
绿色邮筒出现在视线里。斑驳漆面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苏微微站在邮筒前，掏出那封信。信封边缘已经被她手心汗水焐得微微发卷。
她摩挲信封上的地址：京城东城区复兴路甲1号，京城医学研究院。
收件人写的是“院长亲启”。
没有迟疑。
她捏住信封一角，对准投递口，手腕一松。
“啪嗒。”
极轻微的一声响。信件落入邮筒深处。
苏微微收回手，站在原地直勾勾盯着那个铁皮箱子。仿佛那不是一个邮筒，而是一个能吞噬一切的怪物。
去死吧，苏云云。
她咧开嘴，无声大笑。眼角甚至挤出两滴眼泪。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枯叶打旋儿。
苏微微拢紧大衣，转身往回走。明天还要想办法应付赵强那个催命鬼。
但今晚，她能睡个好觉了。
同一时间。
省城。
司景还没睡。他刚看完苏云云发来的实验数据补充包。
手机震动一下，是一条新信息。
【司总，京市那边有人在打听苏小姐在漠北的旧档案。】
发件人是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老陈。干事利落，嘴严。
司景目光在那行字上停顿几秒。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敲击桌面，哒，哒，哒。
节奏和在老前辈家里听到的座钟声出奇一致。
他早料到这块蛋糕有人眼红。苏云云崛起太快，挡了太多人的路。
【谁在打听？】他回复。
老陈回得很快：【顺藤摸瓜查了一下，是个外围掮客。雇主是个女的，目前在京市混灰色圈子，姓苏。】
姓苏。
司景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人物关系谱。很快锁定一个名字。
苏微微。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拿起桌上的半杯冷水，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食道滑下去，让人分外清醒。
如果苏微微只是想敲诈勒索，那构不成威胁。但如果她想毁了苏云云的声誉……
司景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拨通老陈的电话。
嘟声只响一下就被接起。
“司总。”
“查一下苏微微最近动向，事无巨细。”司景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起伏。
“明白。要不要给苏小姐提个醒？”
“不用。”司景一口回绝。
这事不该让苏云云分心。她只需要专心做她的实验，处理那些复杂的数据模型。
那些藏在阴沟里的烂泥，由他来清扫。
“盯紧京城研究院那边信访科室和收发室。”司景吩咐。
电话那头的老陈显然愣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您是说，她会用传统手段告黑状？”
“她现在手里没钱没资源，买不通大媒体，也搞不起热搜。”司景语调平缓，像在分析一台仪器的故障原因。
“最廉价也最隐蔽的方式，就是匿名举报。”
“明白。我马上安排人去蹲点。要是真有信件……”
“截下来。”司景打断他。
挂断电话，司景把手机扔回桌面。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些许缝隙。省城冬夜同样寒冷，空气里带着干裂味道。
合作框架刚刚搭好，地基还没打牢。这时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雪崩。
老前辈白天的话还在耳边。
“你父亲快，但容易断，你慢，能续上。”
司景关上窗户，阻断冷风。
慢一点无妨。但该下狠手的时候，他绝不手软。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另一份加密文件。那是专门针对潜在风险设定的应急预案。
现在，预案要提前启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