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陈婉仪回宫。
她是从角门悄悄进的宫,一乘青布小轿,两个随行宫女,低调得不像个正得宠的妃子。但消息还是长了翅膀般传遍六宫——陈娘娘回宫了,带着国公府的“心意”,也带着那封即将掀起惊涛骇浪的密信。
慕笙在暖阁窗边看着那乘小轿绕过宫道,往储秀宫方向去。她手里捏着一枚温热的玉佩——是陆执今早给的,说是“护身符”。玉佩雕成新月形,玉质温润,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执”字。
“今日别出暖阁。”陆执给她玉佩时这样说,“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慕笙知道,收网的时刻到了。
辰时三刻,朝会如常开始。
紫宸殿内,百官列班。陆执端坐御座,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陈国公因“重伤”告假,但兵部刘尚书、户部王侍郎、禁军副统领赵锋等人都到了,个个垂首肃立,眼观鼻鼻观心。
议了几件寻常政务后,兵部尚书刘大人出列:“陛下,北境有军报至。”
“讲。”
“镇南将军三日前已抵达北境,正在整顿军务。但……”刘尚书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狼山哗变士卒非但不降,反而打出‘清君侧’旗号,扬言若朝廷不彻查军饷亏空、严惩贪墨将领,便要……便要挥师南下。”
殿内一片死寂。
挥师南下?这是要造反!
陆执面不改色:“他们要朕严惩哪些将领?”
刘尚书额头冒汗,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这是……这是北境参将联名递上的折子,列出了……列出了十七位将领的名字,说他们……侵吞军饷,罪该万死。”
福公公上前接过奏折,呈给陆执。
陆执展开,只看了一眼,便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殿中温度骤降。
“有意思。”他将奏折扔在御案上,“这十七个人里,有十二个是忠勇侯旧部,三个是陈国公提拔的,还有两个——是朕去年才派去北境的。”
他抬眼,目光扫过刘尚书:“刘爱卿觉得,这些人该不该惩处?”
刘尚书腿一软,跪下了:“臣……臣不敢妄议……”
“不敢?”陆执站起身,走下御阶,“朕看你们敢得很。”
他走到殿中,声音陡然转冷:“北境军饷亏空百万两,朕查了;忠勇侯贪墨,朕办了;现在北境哗变,要朕惩处将领——好啊,惩。但惩之前,朕要先问一句——”
他停下脚步,看向殿外:“这封联名奏折,是怎么越过层层关卡,直接递到兵部,又恰好赶在今日朝会呈上来的?”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连滚爬进来,声音发颤:“陛、陛下!储秀宫……储秀宫出事了!”
陆执眼神一凛:“说!”
“陈娘娘……陈娘娘今早回宫后,在寝殿更衣时,不慎打翻了妆匣,里头……里头掉出一封密信!”太监抖得如风中落叶,“信是……是陛下写给镇南将军的,上头说……说要将北境涉事将领一律革职查办,抄家问斩……”
“嗡”的一声,殿中炸开了锅。
密信!陛下亲笔密信!竟在妃子妆匣里!
陆执脸色骤然阴沉:“信呢?”
“在……在陈娘娘手里。但……但当时好几个宫女都看见了,消息……怕是已经传出去了……”
“传陈婉仪!”陆执厉声道。
不过半柱香,陈婉仪被带到殿前。她一身素衣,未施脂粉,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进殿便跪下,双手捧着一封信:“臣妾……臣妾罪该万死……”
陆执接过信。信封是宫中专用的明黄暗纹纸,火漆朱红,确实是御用之物。他拆开,抽出信纸——
字迹是他的,内容也确实是那封“假密信”:命镇南将军彻查北境军饷案,所有涉事将领,一律革职抄家,严惩不贷。
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盯着那封信,也盯着陆执。
良久,陆执缓缓开口:“这封信,你从哪里得来的?”
陈婉仪伏地痛哭:“臣妾不知……臣妾今早更衣时,打开妆匣就看见了……许是……许是有人陷害臣妾……”
“陷害?”陆执笑了,“谁能潜入储秀宫,把这封信放进你的妆匣?又谁能模仿朕的字迹,模仿得如此相像?”
他转身,目光扫过百官:“诸位爱卿,你们说,这信是真是假?”
无人敢应。
陆执将信递给刘尚书:“刘爱卿,你掌兵部多年,最熟悉朕的笔迹。你看看。”
刘尚书抖着手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这……这确是陛下笔迹……”
“哦?”陆执挑眉,“那你再看看这个。”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扔在刘尚书面前。
这封信的纸张、火漆、字迹,与陈婉仪那封一模一样,唯独内容不同——是命镇南将军安抚北境,只惩首恶,余者不究。
“两封信,笔迹相同,内容相反。”陆执声音平静,“刘爱卿,你说哪封是真,哪封是假?”
刘尚书冷汗涔涔,瘫跪在地:“臣……臣不知……”
“你不知?”陆执冷笑,“那朕告诉你——两封都是假的!”
他话音陡然提高,声震殿宇:“朕写给镇南将军的真密信,三日前已由暗卫送出。内容是——北境军务,全权交由镇南将军处置,可先斩后奏!”
殿中哗然。
陆执却不管,继续道:“至于这两封假信,都是有心人伪造,意图搅乱朝纲,挑起边患!陈婉仪——”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陈婉仪:“你说这信是有人陷害你,那朕问你,你回府三日,陈国公可曾与你说过什么?可曾给过你什么东西?”
陈婉仪浑身一颤:“祖父……祖父只是叮嘱臣妾好生伺候陛下,并未……”
“并未?”陆执打断她,“那这封信上的火漆,为何是陈国公府私藏的朱砂所制?这纸张,为何是江南贡品中特供国公府的那一批?”
他每说一句,陈婉仪脸色就白一分。
“还有你,刘尚书。”陆执转身,“北境那封联名奏折,早不递晚不递,偏偏今日递。递上来的时机,恰好与这封假信泄露的时间吻合——你说,这是巧合,还是有人蓄意安排?”
刘尚书瘫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出了。
陆执重新走回御座,居高临下看着满朝文武:
“有人伪造密信,煽动边军;有人泄露军情,扰乱朝纲;更有人——勾结朝臣,图谋不轨!”
他声音如冰,字字诛心:
“你们真当朕是瞎子,是聋子,什么都不知道?!”
殿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众人惊惶望去,只见数百名玄甲侍卫已将紫宸殿团团围住,刀出鞘,弓上弦,杀气凛然。
禁军副统领赵锋脸色大变,下意识去摸腰间佩刀——
“赵锋。”陆执淡淡道,“你的刀,在朕这里。”
赵锋猛地抬头。只见福公公捧着一柄御刀上前,正是他那日解下送入陈国公府的那柄。
“这刀,是朕赐你的。”陆执走下御阶,从福公公手中接过刀,缓缓拔出。刀刃寒光逼人,映着他冰冷的眉眼,“你拿着朕赐的刀,去陈国公府表忠心——赵锋,你好大的胆子!”
赵锋扑通跪下:“陛下!臣……臣是去探望国公伤势……”
“探望伤势,需要解刀?需要密谈一个时辰?”陆执将刀掷在他面前,“要不要朕把你们那日说的话,一句一句复述给你听?”
赵锋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陆执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大臣。凡被他目光触及者,无不低头颤栗。
“传旨。”他声音恢复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兵部尚书刘墉、户部侍郎王谦、禁军副统领赵锋,革职下狱,交三司会审。陈婉仪禁足储秀宫,无旨不得出。”
他顿了顿,看向殿外:“至于陈国公——念其三朝功勋,年事已高,朕不予追究。但自今日起,国公府闭门谢客,无诏不得见外臣。”
旨意既出,雷霆万钧。
侍卫上前,拖走瘫软的刘墉、王谦、赵锋。陈婉仪也被宫女搀起,踉跄着退出大殿。她临走前回头看了陆执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惊惧,有怨恨,还有一丝……释然?
慕笙在暖阁里,听着外头的动静,手心全是汗。她虽然看不见,但能想象此刻紫宸殿内的惊心动魄。
忽然,她听见陆执的心声传来,那声音疲惫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总算……把网收紧了。】
她握紧手中的玉佩,轻轻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一个浑身是血的信使冲进紫宸殿,嘶声喊道:
“陛下!北境急报——镇南将军在黑风峡遇伏,五千亲兵全军覆没,将军……将军生死不明!”
“哗——!”
刚平静下来的朝堂,再次炸开了锅。
陆执猛地转身,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震惊之色。
黑风峡……那是北境最险要的关隘。镇南将军若真死在那里,北境必乱,他所有布局,都将前功尽弃!
更可怕的是——
他缓缓看向殿外陈国公府的方向。
老狐狸,还有后手。
(第21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