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辰时正。
陈国公离京。
十里长亭外,旌旗猎猎。五千京畿精兵已列队等候,清一色的玄甲红缨,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陈国公一身戎装,外罩御赐的蟒纹披风,花白胡须梳理得整整齐齐,端坐在一匹枣红战马上,虽年过六旬,背脊却挺得笔直。
陆执亲率文武百官送至长亭。这是极高的礼遇,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姿态——看,朕对陈国公何等信任倚重。
慕笙跟在陆执身后半步,一身淡青色宫装,低头垂目,却将周遭一切尽收眼底。她看见陈国公身后的亲兵队列里,周明远一身普通士卒打扮,隐在人群中,目光与她短暂交汇,又迅速移开。
也看见百官队列里,兵部尚书刘大人额角有汗,户部王侍郎手指微微颤抖,禁军副统领赵锋紧抿着唇,眼神复杂。
更看见陈婉仪站在女眷队列最前,一身素白,眼眶微红,楚楚可怜。但慕笙注意到,她捏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
“国公此去,一路保重。”陆执端起饯行酒,语气诚恳,“北境苦寒,若遇难处,随时八百里加急报与朕知。”
陈国公接过金杯,一饮而尽,抱拳道:“老臣定不负陛下所托,必平定哗变,安定军心。”
场面话说完,陆执又亲自为陈国公整理披风,姿态亲厚如子侄。百官见状,纷纷上前敬酒送别,一时间长亭内外热闹非凡。
但慕笙能听见陆执的心声:
【老狐狸,演得倒像。】
【那五千京畿兵里,有三百是朕的暗卫。你一动,朕就知道。】
她也看见,陈国公在低头整理马缰时,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在对身边亲卫吩咐什么。那亲卫微微点头,悄然退入队列。
暗流,在觥筹交错下涌动。
饯行礼毕,陈国公翻身上马。五千将士齐刷刷转身,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尘土飞扬。
队伍缓缓启动,朝着北方官道而去。
陆执立在长亭外,目送队伍远去。百官垂手肃立,无人敢出声。
就在队伍即将消失在官道转弯处时——
“嗖!”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射陈国公后心!
“有刺客!”
“护驾——!”
惊呼声四起,场面瞬间大乱。
陈国公身边的亲卫反应极快,举盾格挡。但那箭来得太刁钻,竟穿过盾牌缝隙,“噗”一声射中陈国公左肩!
“国公爷!”
“快!传御医!”
陈国公身形一晃,却死死抓住马缰,没有坠马。他猛地回头,目光如电扫向箭矢来处——长亭侧后方的小树林。
几乎同时,陆执厉声下令:“封锁树林!抓活的!”
禁军如潮水般涌向树林。但刺客显然早有准备,树林深处传来马匹嘶鸣声,等禁军冲进去时,只看见几道远去的烟尘。
“追!”赵锋拔刀欲追。
“不必了。”陆执冷声道,“既是蓄谋行刺,必有接应,追不上了。”
他快步走到陈国公马前。老国公脸色苍白,左肩箭羽还在颤动,鲜血已浸透半边衣袍,但眼神依旧锐利。
“陛下……”他声音嘶哑,“老臣……怕是去不成北境了……”
“国公放心,朕定会查出真凶。”陆执扶住他,“御医!快!”
御医慌忙上前,查看伤口后脸色一变:“陛下,箭上有毒!”
“什么毒?”
“像是……‘见血封喉’的蛇毒。但剂量不大,国公又及时护住心脉,暂无性命之忧,只是……”
“只是什么?”
“这毒会让人肢体麻痹,三个月内无法骑马执剑。”御医跪地,“国公爷……怕是无法领兵了。”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陈国公去北境,凭的就是三十年带兵的威望。若不能骑马执剑,如何镇得住那些骄兵悍将?
陆执脸色阴沉,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百官:“查!给朕查清楚!谁这么大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刺国公!”
他看向陈国公:“国公先在京中养伤,北境之事,朕另派他人。”
陈国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老臣……遵旨。”
一场盛大的送行,以这样惊心动魄的方式戛然而止。
陈国公被紧急送回府中治伤。陆执摆驾回宫,一路上气压低得骇人。百官跟在御驾后,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慕笙坐在马车里,手指冰凉。她想起陆执昨夜说的话——陈国公临走前,会有试探。
但这试探……未免太狠了。用一支毒箭,废掉陈国公领兵的能力?
不,不对。
她忽然想起那支箭射来的角度、时机。若真是要陈国公死,该射咽喉或心脏,而不是肩膀。况且“见血封喉”的毒,剂量若大,中箭即死,怎会只是麻痹?
除非——这一箭,本就是做戏。
回到紫宸殿,陆执屏退左右,只留慕笙一人。
“看出什么了?”他问。
慕笙斟字酌句:“那一箭……不像是真要国公爷的命。”
“接着说。”
“箭上有毒,却剂量精准,只让人无法领兵,却不致命。刺客训练有素,一击即退,显然是事先计划好的。”她抬起头,“陛下……这是陈国公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陆执笑了,那笑容冰冷:“不错。老狐狸知道朕在北境有安排,怕真去了回不来,所以用这一箭,既保住了‘忠心为国’的名声,又有了留在京城的理由。”
“可他留在京城,岂不更危险?”
“危险,也安全。”陆执走到地图前,“在京中,他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朕要动他,牵一发而动全身。但在北境——”他手指点在地图上,“天高皇帝远,出了什么‘意外’,太正常了。”
慕笙恍然。陈国公这是以退为进,把自己放在最安全的位置。
“那陛下打算……”
“将计就计。”陆执转身,“他既然‘重伤’,朕就让他‘安心’养伤。福安——”
福公公应声入内。
“传旨,陈国公为国有功,不幸遇刺。赐黄金千两,人参十支,灵芝五对。加封太师衔,令其安心养伤,朝中事务,不必再劳心。”
福公公一怔:“太师衔……这可是正一品……”
“给他。”陆执淡淡道,“虚名而已。再传旨,北境安抚使一职,改由镇南将军兼任,即日北上。”
“镇南将军?”福公公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陛下的人。”
“所以,陈国公才会更‘安心’养伤。”陆执眼中闪过寒光,“去办吧。”
福公公退下后,慕笙轻声道:“陈国公不会善罢甘休的。”
“朕知道。”陆执看向窗外,“所以接下来,他会做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查刺客。”陆执道,“他会装模作样地查,最后‘查’到某个与朕有隙的官员头上,借朕的手除掉政敌。”
“第二呢?”
“第二,”陆执转身,目光深邃,“他会加快动作。留在京城,反而更方便他联络各方势力。朕猜——不出三日,他府上就会‘宾客盈门’。”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通传:“陛下,陈娘娘求见。”
说曹操,曹操到。
陆执与慕笙对视一眼,恢复如常神色:“让她进来。”
陈婉仪一身素衣,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进殿后便跪下,声音哽咽:“陛下……求陛下为祖父做主!光天化日,竟有歹人敢行刺国公,这……这分明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起来说话。”陆执语气温和,“朕已下旨严查,定会给国公一个交代。”
“谢陛下……”陈婉仪起身,拭了拭泪,“祖父重伤,婉仪心中难安。想求陛下恩准,允婉仪回府照料祖父几日……”
这是试探——看陆执会不会放她出宫,与陈国公密谋。
陆执沉吟片刻,道:“孝心可嘉。准了。但你毕竟是宫妃,不可久留。三日后,必须回宫。”
“谢陛下隆恩!”陈婉仪叩首,起身时看了慕笙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她退下后,陆执冷笑:“看见了吗?第一招来了。”
“陛下真放她回去?”
“放。”陆执道,“她回去,才会把朕‘深信不疑’的消息带回去。陈国公才会更放心地动作。”
他走到慕笙面前,低头看她:“这三日,宫里会不太平。陈婉仪一走,有些人就该跳出来了。你待在暖阁,哪儿都别去。”
“陛下呢?”
“朕?”陆执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杀伐决断的冷厉,“朕要看看,这朝堂上下,到底有多少人,是陈国公的棋子。”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青黛已经‘病故’,尸体今早送出宫了。朕安排的人会护送她和家人去江南,从此隐姓埋名。”
慕笙眼眶一热:“谢陛下……”
“不必谢朕。”陆执转身,“这是朕答应你的事。”
他走到御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递给慕笙:“这个,你收好。”
慕笙接过,纸上只有四个字:信朕,等朕。
她抬起头,看着陆执。
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但眼中那抹光,却带着某种坚定的温度。
“等这场风波过去,”他声音很轻,“朕有话说。”
慕笙握紧那张纸,重重点头。
窗外,天色渐暗。
长亭的刺杀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朝堂上下层层扩散。
而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头。
(第21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