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公府,亥时。
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去,府门紧闭,只留檐下两盏白灯笼在秋风中摇晃——那是为“遇刺重伤”的国公爷点的。可若有人能穿过三重院落,绕过假山回廊,进入最深处那间从不待客的书房,便会看见另一番景象。
陈国公端坐在太师椅上,左肩缠着绷带,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哪有半分重伤虚弱的模样。陈婉仪换了一身深紫色常服,坐在下首,正将一盏参茶递到他手边。
书房里还有第三个人——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青衫布鞋,面容清癯,正是那夜潜入府中的“慧明法师”。只是此刻他已换了俗家打扮,眉眼间那股僧人气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谋士特有的深沉。
“箭伤如何?”慧明开口,声音低沉。
“皮肉伤,无碍。”陈国公啜了口参茶,“倒是这毒……剂量把握得恰到好处,三个月内老夫是提不起刀了。”
“正好。”慧明淡淡道,“留在京中,反倒安全。北境那潭水,让陆执的人去趟。”
陈婉仪轻声道:“祖父,陛下似乎……并未起疑。今日孙女回府,他还特意准了三天假,言语间尽是关切。”
“关切?”陈国公冷笑,“那是做给外人看的。陆执这小子,比他爹难对付多了。表面上温良恭俭,心里指不定在盘算什么。”
他看向慧明:“北境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狼山的五千人,是咱们的人。”慧明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镇南将军若去,必经黑风峡。那里地势险要,只需五百精兵埋伏,便能让他有去无回。”
陈婉仪蹙眉:“杀了镇南将军,陛下必会震怒,彻查下来……”
“查不到咱们头上。”慧明手指点在地图上,“黑风峡往北三十里,是北戎的地盘。到时候,把痕迹往北戎人身上一推——边军哗变,将军平叛途中遭北戎伏击殉国,合情合理。”
陈国公抚须沉吟:“北戎那边,打点好了?”
“三万两白银,五百匹丝绸,已经送过去了。”慧明道,“他们答应,事成之后,佯装劫掠一番便退兵,绝不深入。”
“好。”陈国公眼中闪过寒光,“镇南将军一死,北境必乱。到时候,老夫这‘重伤之身’不得不再度出山,收拾残局——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陈婉仪却道:“祖父,孙女总觉得……陛下没那么简单。他让孙女回府,会不会是故意放饵?”
“是饵又如何?”陈国公看向孙女,“他放饵,咱们就吃。不仅吃,还要吃出花样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陈婉仪:“明日你回宫时,把这封信‘不小心’落在寝殿。记住,要让人看见,但又不能太明显。”
陈婉仪接过信,信封空白,火漆却是宫中御用的朱红色:“这是……”
“陆执写给镇南将军的真密信。”陈国公扯了扯嘴角,“老夫花了五千两银子,从御前一个小太监手里买来的。信上说——镇南将军此行,不仅要平叛,还要彻查北境军饷案,所有涉事将领,一律革职查办。”
陈婉仪倒吸一口凉气:“这信若传出去,北境那些将领……”
“必反。”慧明接口,“届时就不是五千人哗变了,是整个北境三十万大军动荡。陆执要么派兵镇压,酿成内战;要么妥协退让,威信扫地——无论哪种,都是咱们的机会。”
好狠的计!
陈婉仪握着那封信,指尖冰凉。她忽然想起离宫前陆执看她的眼神,平静深邃,却仿佛洞悉一切。
“祖父,”她轻声问,“若陛下……早有防备呢?”
陈国公和慧明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防备?”陈国公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老夫在朝中经营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九卿。他陆执登基不过三载,拿什么跟老夫斗?”
慧明补充道:“况且,咱们这局是阳谋。信是真的,北境军饷亏空也是真的,那些将领贪墨更是真的——陆执就算知道是坑,也得往里跳。因为他是皇帝,皇帝就不能看着北境乱,更不能看着国库的钱不知去向。”
书房内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陈婉仪不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封密信,火漆上的龙纹在烛光下格外清晰。
不知为何,她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同一时间,紫宸殿。
陆执并未就寝。他站在殿中那幅巨大的大朔疆域图前,手中把玩着一枚黑色棋子。福公公立在一旁,低声禀报:
“陈国公府今夜,除了陈娘娘回府,还有三人从后门潜入。一是户部王侍郎,待了两刻钟;二是兵部刘尚书,待了三刻钟;三是禁军副统领赵锋,待了一个时辰。”
陆执将棋子按在北境的位置上:“赵锋待得最久……看来,禁军这块骨头,陈国公啃得最用心。”
“陛下,要不要动赵锋?”
“不急。”陆执转身,“动了赵锋,陈国公就会警觉。让他留着,朕反而能看清,禁军里还有哪些人是他的人。”
他走到御案前,案上摊着一封密信——正是陈国公手中那封的副本。字迹、内容、火漆,一模一样。
“这信,送出去几天了?”陆执问。
“三天。”福公公道,“按脚程,镇南将军明日就该收到了。”
“嗯。”陆执拿起信,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蔓延,顷刻间化为灰烬。
“陛下?”福公公一惊。
“真的那封,陈国公不是已经拿到了吗?”陆执看着灰烬飘落,“假的这封,留着也没用了。”
原来,陈国公重金买到的“真密信”,本就是陆执故意放出的饵。真的密信,早在三天前就以暗卫特有的渠道送出去了,内容截然不同。
“镇南将军那边……”福公公欲言又止。
“他知道该怎么做。”陆执走回地图前,手指从北境缓缓南移,停在京城位置,“现在,就等陈国公把这封假信‘泄露’出去,等北境那些将领跳脚,等陈国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他手指猛地一收,握成拳。
“朕再收网。”
殿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陆执忽然道:“慕笙睡了吗?”
“暖阁的灯还亮着。”福公公低声道,“姑娘怕是……睡不着。”
陆执沉默片刻,抬步往外走:“朕去看看。”
暖阁里,慕笙确实没睡。
她坐在窗边小榻上,手里捏着陆执给的那张“信朕,等朕”的字条,目光却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青黛走了,暖阁突然安静得让人心慌。白日里长亭那一箭,陈婉仪临别时的眼神,还有陆执那句“等这场风波过去,朕有话说”——所有这些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搅得她毫无睡意。
忽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慕笙一惊,起身走到门边:“谁?”
“朕。”
她连忙开门。陆执一身墨色常服立在门外,身后没有跟任何人。
“陛下怎么……”
“睡不着,来看看你。”陆执径自走进屋,在榻边坐下,“你也睡不着?”
慕笙关上门,垂首道:“心里……有些乱。”
陆执看着她,烛光下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这几日都没睡好。
“在担心青黛?”他问。
“也担心陛下。”慕笙抬眼看他,“陈国公留在京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陛下身边……”
“朕身边有你。”陆执打断她,“这就够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慕笙脸颊微热,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陆执却忽然道:“陪朕下盘棋吧。”
“现在?”
“就现在。”
棋盘摆上,黑白子错落。陆执执黑,慕笙执白。两人都不说话,只听见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下了约莫半柱香,陆执忽然开口:“你可知,朕为何喜欢下棋?”
慕笙摇头。
“因为棋盘上,所有棋子都在明处。”陆执落下一子,“你走一步,我应一步,清清楚楚。不像这朝堂,不像这人心——表面恭敬,背后捅刀,防不胜防。”
慕笙看着棋盘,轻声道:“可陛下……不还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吗?”
陆执笑了:“是。但这盘棋,朕想赢。因为输了,死的就不止朕一个人。”
他抬眼看向慕笙:“还有你。”
慕笙执棋的手微微一颤。
“所以慕笙,”陆执声音低沉,“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无论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相信朕。可以做到吗?”
慕笙迎上他的目光,重重点头:“奴婢信。”
“好。”陆执落下最后一子,“你输了。”
慕笙低头看去,果然,白子已被黑子围困,败局已定。
“陛下的棋艺,奴婢望尘莫及。”
“不是棋艺。”陆执站起身,走到窗边,“是朕看得比你远,算得比你深。”
他推开窗,夜风涌入,吹得烛火摇曳。
“三日后,陈婉仪回宫。那时,这盘棋就该见分晓了。”
慕笙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陛下有把握吗?”
陆执没有回答。他望着远处陈国公府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只有几点零星灯火,像蛰伏在黑暗中的兽眼。
良久,他才缓缓道: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但朕,从不信天。”
话音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凄厉刺耳,划破长夜。
慕笙心头一紧。
陆执却笑了,那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峻。
“听见了吗?”他低声道,“猎物,开始动了。”
(第21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