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营地的篝火渐次熄灭。
慕笙躺在窄榻上,睁着眼看帐顶。外头风声萧萧,夹杂着远处山林里夜枭的啼叫,还有巡夜士兵规律走过的脚步声。白日里那支冷箭,还有陆执臂上渗血的绷带,在她眼前反复浮现。
她翻了个身,袖中那截线香硌在腕间。
忽然,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巡夜士兵那种整齐的步伐,而是刻意放轻的、断断续续的窸窣声。
慕笙立刻屏住呼吸,轻轻挪到帐帘边,掀起一角。
月光下,两个黑影正猫着腰,沿着营帐的阴影处快速移动。看身形,一个瘦高,一个矮壮,都穿着普通侍卫的服饰,但动作鬼祟,不时左右张望。
他们去的方向……是营地西侧,那是随行官员家眷和低级文官的驻扎区。
慕笙心念电转。她迅速套上外衣,将头发简单挽起,悄无声息地溜出帐子,借着营帐的阴影跟了上去。
那两人显然对营地布局很熟,避开所有明哨,专挑暗处走。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顶灰蓝色的营帐后。那帐子不大,位置偏僻,帐内没有亮光。
瘦高个在帐外学了三声猫头鹰叫。
帐帘掀起一角,一只手伸出来,递出个什么东西。矮壮个接过,揣进怀里,两人又迅速原路返回。
慕笙紧贴着一顶营帐的阴影,眼看着他们从自己面前不远处经过。月光照在矮壮个怀里——那东西露出一个角,像是卷起来的羊皮纸。
密信?
她等两人走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那顶灰蓝帐子上——帐前没有标识,看不出是谁的住处。但能随驾秋狩的官员,最少也是五品以上。
回到自己帐中,慕笙已全无睡意。她坐在榻边,指尖冰凉。
那两人传递的是什么?刺杀失败后的新指令?还是其他阴谋?
她必须告诉陆执。但怎么开口?说自己半夜不睡觉,尾随可疑人影?陆执疑心那么重,会不会反怀疑她是调虎离山之计?
正思忖间,帐外传来福公公压低的声音:“慕笙姑娘,歇下了吗?”
她一惊,忙应道:“还未。公公何事?”
“陛下传你过去。”
这个时辰?
慕笙整了整衣衫,掀帘出帐。福公公提着灯笼等在外头,脸色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凝重。
“陛下伤口有些发热,御医来看过了,但陛下不肯好好歇着。”福公公边走边低声道,“姑娘去劝劝,陛下或许还能听进一两句。”
慕笙心里一沉。伤口发热,最易引发高热,在山野围场里若真病起来,凶险万分。
龙帐内只点了一盏灯。陆执披着外袍坐在案前,正就着灯火看折子,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比平日苍白。臂上的绷带隐约透出淡红色——是又渗血了。
“陛下。”慕笙行礼。
陆执抬眼,目光有些涣散,但很快聚焦:“过来。”
她走近,闻到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混合的气息。他的额头有细密的汗,呼吸也比平时重些。
“倒茶。”他指指案上的茶壶。
慕笙倒了一杯温茶递过去。陆执接过去时,手指碰到她的,温度烫得惊人。
“陛下在发热。”她忍不住道,“该歇息了。”
陆执喝了口茶,将杯子放下:“睡不着。”
【帐外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朕若睡了,明日还能不能醒?】他的心声传来,带着压抑的烦躁和警觉。
慕笙心头发紧。她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陛下,奴婢方才……看见些异常。”
陆执眼神一凛:“说。”
她将所见一五一十说了,只是隐去了自己跟踪的那段,只说半夜醒来出帐透气时偶然看见。最后道:“那两人传递的物件像是卷轴,接应的人在灰蓝色营帐里。帐子没有标识,但位置在西区靠北第三排。”
陆执沉默地看着她,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声低哑:“你倒是看得仔细。”
“奴婢……只是碰巧。”
“碰巧?”陆执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碰巧。”
帐内安静下来,只能听见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慕笙站在一旁,心里七上八下。她不知道他信不信,也不知道他会怎么做。
忽然,陆执睁开眼:“福安。”
福公公应声入帐。
“西区靠北第三排,灰蓝色营帐。”陆执声音平静,“天亮前,朕要知道里头住的是谁,今夜有谁出入过,一只老鼠都不能漏。”
“老奴明白。”福公公躬身退下。
陆执重新看向慕笙:“你今夜就留在这儿。”
“奴婢……”
“怎么,怕朕?”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还是怕外头那些魑魅魍魉?”
慕笙抿了抿唇:“奴婢遵命。”
她在帐角的小杌子上坐下。陆执继续看折子,但每隔一会儿就会抬手按按额角,显然在强忍不适。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外头传来三更的梆子声。陆执终于放下折子,起身往榻边走去,脚步有些虚浮。
慕笙连忙上前搀扶。触手之处,他的手臂滚烫。
“陛下……”
“闭嘴。”陆执打断她,在榻边坐下,自己解了外袍,“去,把那边的金疮药拿来。”
慕笙取来药瓶,犹豫道:“要不要唤御医……”
“朕说,拿来。”
她只得上前,小心解开他臂上的绷带。伤口果然红肿发热,边缘有些泛白——是发炎的征兆。
“用酒擦一遍,再上新药。”陆执闭着眼吩咐。
慕笙照做。烈酒擦拭伤口时,他肌肉紧绷,但一声没吭。上药时,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皮肤,那温度烫得她心惊。
重新包扎好,陆执已出了一头冷汗。他靠坐在榻上,呼吸沉重。
“陛下躺下歇息吧。”慕笙轻声道。
陆执没动,忽然问:“慕笙,你家里还有何人?”
这问题来得突兀。慕笙手指一颤,低声道:“家父早逝,家母……在奴婢入宫第二年也病故了。还有个兄长,流放北境,音信全无。”
“恨朕吗?”
她猛地抬头。
陆执睁眼看着帐顶,侧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慕家是因朕登基时的清洗获罪的。你父亲站错了队,朕没留情。”
慕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垂下眼,良久才道:“朝堂之争,成王败寇。家父……选择了他的路,结局如何,该他自己承担。”
“你倒是看得开。”
“不是看得开。”她声音很轻,“是知道恨无用。陛下坐在这位置上,难道就不恨?恨那些暗箭伤人的,恨那些阳奉阴违的,恨这万里江山压得人喘不过气——可恨又如何?该做的事,一件也少不得。”
帐内一片死寂。
陆执转过头看她,眼神复杂难辨。
【她竟说得出这样的话……】他的心声里有震动,【这宫里多少人对着朕哭诉冤屈,唯独她……】
“过来。”他忽然说。
慕笙迟疑着走近。陆执抬手,指尖拂过她耳侧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轻得几乎像是错觉。
“若你兄长还活着,”他看着她,“你想见他吗?”
慕笙浑身一震,眼眶瞬间发热。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那声哽咽溢出来。
想吗?当然想。那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血亲了。
但她最终只是摇头:“兄长若活着,必已改名换姓,有他自己的日子要过。奴婢……不能拖累他。”
陆执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
“睡吧。”他躺下去,背对着她,“明日还有一场硬仗。”
慕笙吹熄了烛火,在黑暗里坐回小杌子上。眼睛适应了黑暗后,能看见榻上那个模糊的身影,听见他压抑的咳嗽声。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慕笙轻轻掀帘出帐。福公公立在月光下,脸色凝重。
“查清了。”他声音压得极低,“灰蓝帐子里住的是兵部职方司主事,赵文康。从六品,此番随行是记录围猎军功的。但老奴查到——他有个表兄,在忠勇侯府做账房。”
慕笙心头一跳。
“还有,”福公公继续道,“今夜子时前后,赵文康帐中确有人出入。守夜的侍卫看见两个‘侍卫’模样的人进去,片刻就出来了。但老奴查过巡防记录,那个时辰该在西区巡逻的侍卫队,根本没人离开岗位。”
“是冒充的?”
福公公点头:“那两人对营地布局极熟,避开所有明岗暗哨——要么是内应,要么是提前踩过点。”
“赵文康现在……”
“还在帐中,老奴已派人盯着,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福公公顿了顿,“姑娘,陛下情况如何?”
“伤口发热,刚重新上药歇下了。”
福公公叹了口气:“明日围猎照常,陛下这是要硬撑了。姑娘多费心。”
“奴婢明白。”
回到帐内,陆执似乎睡着了。但慕笙刚坐下,就听见他低哑的声音:“问清楚了?”
原来他醒着。
“是。”她将福公公的话复述一遍。
陆执在黑暗里沉默良久,忽然冷笑:“兵部职方司……好地方。记录军功,调配军械,连通各地驻军——若在这里头安插人手,朕的兵马动向,岂不如掌上观纹?”
慕笙脊背发凉。
“陛下打算……”
“不急。”陆执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鱼饵刚下,急什么?朕倒要看看,这条线能牵出多少条鱼。”
他的声音里透着冰冷的杀意。
慕笙忽然想起白日里那只从陆执箭下逃走的狐狸。所有人都以为是他受伤失手,可现在想来——以他的箭术,就算手臂受伤,也不该让那么近的猎物跑掉。
除非……他是故意的。
故意示弱,故意让暗处的人以为他伤势严重、状态不佳,从而放松警惕,继续动作。
这个念头让她通体生寒。
“睡吧。”陆执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了倦意。
慕笙靠在帐壁上,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脑子里纷乱如麻:赵文康、忠勇侯府、兵部、北境军饷、白日里的刺客……
所有这些线索,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她和陆执,都在网中。
不知何时,她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来时,天已蒙蒙亮,帐外传来士兵晨练的号令声。
她身上盖着一件玄色披风——是陆执的。
榻上已空,陆执不知何时起身出去了。案上留着一张纸,上面龙飞凤舞一行字:
“今日留在帐中,不得外出。”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慕笙握着那张纸,心里涌起莫名的不安。她掀帘出帐,只见营地已开始忙碌,炊烟袅袅,士兵们正在检查马匹器械。
福公公迎面走来,脸色比昨夜更差。
“姑娘,出事了。”他低声道,“赵文康死了。”
“什么?”
“今早换岗时发现的,在帐中自缢身亡。”福公公声音发紧,“留了遗书,说因贪墨军饷事发,无颜见人,以死谢罪。”
慕笙浑身冰凉。
死了?昨夜刚查到线索,今早就成了死人?
“陛下呢?”
“陛下天未亮就带人进山了。”福公公望着远处山林,“说昨日未尽兴,今日要猎虎。”
猎虎?
慕笙猛地想起地图上那些红圈标记——其中一个,就在东北深山里,是猛虎出没之地。
而陆执,带着伤,只带了不到三十名侍卫。
“福公公,”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今日围猎……都有谁跟着陛下?”
福公公报了几个名字,都是御前得力的将领和侍卫。
“还有,”他顿了顿,“忠勇侯主动请缨,说熟悉山林地形,愿为陛下引路。陛下……准了。”
忠勇侯!
慕笙眼前发黑。她终于明白陆执要做什么了——他在用自己做饵,钓那条最大的鱼。
可是万一……万一鱼太凶猛,饵被吞了呢?
“姑娘莫慌。”福公公看出她的恐惧,宽慰道,“陛下自有安排。”
但连他自己,声音里都透着不确定。
慕笙转身冲回帐中,飞快地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金疮药、止血散、干净的绷带、水囊、干粮。然后她冲出帐子,直奔马厩。
“姑娘去哪?”守卫的侍卫拦她。
“陛下让我送药去。”她举起陆执留的那张纸,“耽误了陛下伤势,你们担待得起?”
侍卫犹豫片刻,还是放行了。陛下对这小宫女的特别,这几日谁都看在眼里。
慕笙挑了一匹温顺的枣红马,翻身上马,朝着东北山林疾驰而去。
晨风刮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她紧紧抓着缰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陆执,你不能死。
她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山林越来越近,像一张巨口,等待着吞噬一切。
而她已经,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
(第20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