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狩结束回宫那日,天色阴沉。
长长的仪仗队伍从西山围场迤逦返回皇城,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御辇中,陆执闭目养神,臂上的伤已换了新药,外头罩着宽袖朝服,看不出端倪。慕笙坐在侧座,捧着暖炉,目光却透过车帘缝隙,落在前方那辆专为重伤者准备的马车上一—那是忠勇侯的车驾。
老侯爷“伤势沉重”,需全程躺着回京。可慕笙分明记得,昨夜拔营前,她亲眼看见忠勇侯帐中隐约有人影坐起,与心腹低语良久。
苦肉计演到底,也是不易。
车驾入宫门时,已近午时。陆执未去后宫,直入紫宸殿。殿内,几位重臣早已等候多时,个个面色凝重。
“陛下,”首辅陈阁老率先开口,花白胡须微颤,“秋狩惊驾之事,老臣已听禀报。光天化日,皇家围场竟有刺客,此乃滔天大罪!请陛下下旨,彻查到底!”
“是该查。”陆执在御座上坐下,声音平静,“福安。”
“老奴在。”
“把东西抬上来。”
福公公躬身退下,片刻后,四名太监抬着一具覆着白布的担架进殿。白布掀开,正是那日被陆执斩杀的黑衣人尸体。虽已过了两日,但用冰镇着,尚未腐败。
殿中众臣脸色皆变。
“此人臂上有北境军死士营的刺青。”陆执淡淡道,“陈阁老,你说,北境的死士,为何会出现在朕的围场?”
陈阁老喉结滚动,额头冒出冷汗:“这……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北境将士对陛下忠心耿耿,绝不可能……”
“是不是栽赃,验过便知。”陆执打断他,“传仵作。”
仵作上殿,当众验尸。除刺青外,又在尸体口腔中发现一颗假牙,撬开后,里头藏着一小卷油纸,纸上只有两个字:箭鸣。
“箭鸣……”兵部尚书刘大人沉吟,“似是某种暗号?”
“是北境军中传递紧急军情的代号。”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忠勇侯被两名太监搀扶着,一步一颤地走进殿中。他脸色惨白,胸前衣襟隐隐透出血迹,看着确是一副重伤未愈的模样。
“侯爷怎么来了?”陆执抬眸,“御医不是让你卧床静养?”
“老臣……老臣听闻陛下追查刺客,事关北境军清白,不得不来。”忠勇侯在殿中跪下,声音虚弱却清晰,“陛下,‘箭鸣’二字,在北境军中意为‘事急从权,可先斩后奏’。但这等机密暗号,只有军中高级将领才知晓。此人若真是北境死士,断不会用此等显眼的暗号——这分明是有人要构陷北境军,构陷老臣!”
他说得激动,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伤口渗出的血染红了外袍。
殿中一片寂静。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苦肉计在前,此刻的悲愤控诉在后,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位老臣是被冤枉的。
陈阁老等人面露不忍,纷纷看向陆执。
陆执却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殿中温度骤降。
“侯爷说得对。”他缓缓道,“这般明显的破绽,确实不像北境军的手笔。所以朕想,或许该换个方向查——”
他抬手,福公公立刻奉上一本厚厚的账册。
“这是北境三镇近三年的军饷支取记录。”陆执将账册丢在御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朕让人核对了三个月,终于发现些有趣的东西。”
忠勇侯的咳嗽声停了。
“永昌十二年春,北境报损战马三千匹,支取抚恤银十五万两。可同年兵部记录,北境当年战马补充,仅一千二百匹。”陆执翻开账册,“差额一千八百匹,折银九万两,去了何处?”
“永昌十三年夏,军械损耗报批银二十万两。但工部存档的北境军械补充清单,价值不过十二万两。余下八万两,又去了何处?”
他一页页翻着,每翻一页,就报出一个数字。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锤,敲在殿中每个人的心上。
“两年间,类似的亏空共计七笔,总额——”陆执抬眸,看向忠勇侯,“一百零三万四千两。”
死一般的寂静。
忠勇侯跪在地上,背脊挺直,脸色却一点点灰败下去。
“侯爷,”陆执合上账册,“你告诉朕,这一百万两银子,是喂了北境的狼,还是养了什么人?”
“陛下!”忠勇侯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账目有出入,乃是兵部、户部经办官吏贪污所致!老臣远在北境,如何能一一核查?陛下若因此疑老臣,老臣……老臣唯有以死明志!”
他说着,竟真朝殿柱撞去!
两旁太监慌忙拉住,殿中一片混乱。
“以死明志?”陆执站起身,走下御阶,停在忠勇侯面前,“侯爷若真想死,那日林中,就该让老虎抓穿心脉,而不是恰到好处地偏了一寸。”
忠勇侯浑身一震。
“还有那老虎,”陆执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处的几人能听见,“颈上旧疤,腹侧针孔——侯爷是不是以为,虎尸已经处理干净了?”
老侯爷的瞳孔骤然收缩。
“可惜,朕的人查得快了些。”陆执直起身,声音恢复如常,“那老虎早就被捕获驯养,喂了药,才会在特定时间出现在特定地点。侯爷,你演了一出舍身救驾的好戏,却忘了——野兽终究是野兽,不会陪你演戏到底。”
话音落,殿外传来脚步声。两名暗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进来,那人浑身是伤,但面容清晰——正是围场中为忠勇侯驯虎的兽师!
兽师一进殿就瘫跪在地,连连磕头:“陛下饶命!小人只是奉命行事!侯爷让小人给虎喂药,让它午时出现在东北山谷,还、还说……说只要引开侍卫,事后必有重赏!”
“你胡说!”忠勇侯厉喝,“本侯从未见过你!”
“侯爷腰间玉佩,内侧刻着一个‘勇’字,是小人亲手系的绳结!”兽师急声道,“那日侯爷来兽栏,穿的是墨绿色骑装,右袖口破了个口子,用金线绣了朵梅花补的——小人记得清清楚楚!”
细节至此,已容不得狡辩。
殿中众臣面面相觑,看向忠勇侯的眼神,从同情转为震惊,再转为骇然。
驯虎惊驾,假意救主,调开侍卫,安排刺杀——这一环扣一环,竟是这位三朝老臣的手笔!
“还有呢。”陆执走回御座,重新坐下,“把人带上来。”
又一队人被押进殿。为首的是个文吏模样的中年男子,面如死灰。他身后还有七八人,皆是账房、书办打扮。
“此人,赵文康的表兄,忠勇侯府的账房先生。”陆执指着那文吏,“在他家中,搜出了北境军饷亏空的真实账册,还有与各地粮草官、转运使往来的密信。侯爷,要不要朕念几封给你听听?”
忠勇侯跪在那里,背脊一点点佝偻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永昌十三年腊月,忠勇侯府送来白银五千两,嘱‘打点兵部稽核’。”
“永昌十四年三月,北境军械采买价虚高三成,差价汇入城南‘福瑞’钱庄,户名‘周世安’——周世安,是你夫人的娘家侄子吧?”
“还有今年秋,你派人往江南购置田宅庄园,地契上的名字,是你的私生子,养在苏州。”
一桩桩,一件件,从百万军饷的流向,到贪墨的具体手法,再到这些银子化作的田宅、珠宝、美人……陆执每说一句,忠勇侯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到最后,这位曾经叱咤沙场的老将,瘫跪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
“陛下……陛下早就知道了?”他声音嘶哑,抬头看向御座上那个年轻帝王。
陆执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从你第一次把手伸进军饷时,朕就知道了。】慕笙听见他的心声,冰冷而疲惫,【朕给了你三年时间,等你收手,等你回头。可你越贪越多,多到……朕不得不动手。】
原来如此。
慕笙站在殿柱旁,看着御座上那个身影。他早就知道一切,却隐忍不发,任由忠勇侯演戏,任由朝堂上下猜测,甚至以身犯险,亲自入局,只为拿到最确凿的证据,让这桩案子铁证如山,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这份心机,这份忍耐,这份狠绝。
“为什么?”忠勇侯忽然嘶声问,“老臣为陆家江山卖命三十年!三十年来,身上大小伤疤四十七处!先帝在时,曾握着老臣的手说:‘北境交给你,朕放心’——陛下!你就是这么对待功臣的吗?!”
“功臣?”陆执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朕的功臣,不会喝兵血,不会贪军饷,不会让北境的将士在冰天雪地里啃硬馍、穿破甲!朕的功臣,更不会——在围场设局,要朕的命!”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殿中烛火剧烈晃动。
忠勇侯怔住了,随即惨然一笑:“原来陛下……早就恨臣入骨。”
“朕恨的,是蛀空江山的蠹虫。”陆执站起身,“忠勇侯周震,贪墨军饷,欺君罔上,勾结朝臣,私驯猛兽惊驾,更涉嫌谋刺——数罪并罚,你可知是什么下场?”
周震缓缓抬头,看着御座上那个年轻却威严的身影,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苍凉,带着穷途末路的疯狂。
“下场?哈哈哈……陛下以为,杀了老臣,这事就完了?”他眼中闪过诡异的光,“北境三十万大军,认的是我周震的将旗!百万两军饷,牵扯的何止我一人?兵部、户部、转运司……从上到下,多少人在里头分了一杯羹?陛下若要彻查,那就查吧——看看这朝堂,还能剩下几个人!”
这是威胁,也是最后的反扑。
殿中众臣脸色大变。若真如周震所说,此案牵连太广,一旦深究,朝堂必将动荡,甚至可能引发北境兵变!
所有人都看向陆执。
年轻的帝王站在御座前,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慕笙能听见他心中翻涌的波澜——愤怒、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良久,陆执缓缓开口:
“传朕旨意。”
福公公立刻捧上笔墨。
“忠勇侯周震,削去爵位,抄没家产,押入天牢候审。北境军务,暂由副将李崇接管。兵部、户部所有涉事官员,一律停职,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
他一字一句,清晰坚定:
“此案,无论牵扯到谁,无论官居何位——给朕,一查到底。”
旨意既出,再无转圜。
侍卫上前,拖起瘫软的周震。老侯爷没有挣扎,只是死死盯着陆执,眼中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了。
他被拖出殿外时,天空恰好响起一声惊雷。
秋雨,终于落了下来。
殿中众臣默默退下,每个人都步履沉重。他们知道,从今日起,这朝堂,要变天了。
慕笙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大殿。陆执还站在御座前,背对着她,肩背挺直,却莫名显得孤寂。
她轻轻走上前,福了福身:“陛下,雨大了,回寝殿吧。”
陆执没有动。
“慕笙。”
“奴婢在。”
“你说,朕做得对吗?”
慕笙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陛下做的是天子该做的事。”
“天子……”陆执低笑一声,转过身来。
烛光下,他的脸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一团火。
“是啊,天子。”他喃喃道,“天子就该冷血,该无情,该为了江山稳固,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包括你。”
慕笙心头一颤。
“那日林中,你是故意跟来的,对吗?”陆执走近一步,“你知道朕在钓鱼,知道朕需要个变数,所以你就来了。哪怕可能会死。”
“奴婢……”
“回答朕。”
慕笙垂下眼,许久,才轻声道:“是。奴婢知道。”
陆执笑了,那笑容里却没有温度:“那你知不知道,若那日你真死了,朕会不会后悔?”
慕笙怔住了。
雨声敲打着殿瓦,噼啪作响。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再分开。
“回去吧。”陆执最终转过身,声音疲惫,“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慕笙行礼退下。走到殿门边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执孤身立在空荡的大殿中央,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金砖上,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把孤独的剑,插在这江山之巅。
她掀帘出殿,秋雨扑面而来,冰凉刺骨。
福公公立在廊下,见她出来,递过一把伞:“姑娘,回吧。陛下这儿,有老奴。”
慕笙接过伞,走下台阶。雨幕如帘,将紫宸殿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她知道,今夜之后,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忠勇侯倒台,北境军饷案拉开序幕,朝堂清洗在即——而她和陆执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也终于捅破了。
她撑着伞,走在雨中的宫道上。
前方路还长,雨还未停。
但有些路,既然选了,就只能走下去。
(第20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