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如野草,一夜之间在宫墙内疯长。
“听说了吗?陛下为何铁了心要翻旧账?怕是心里有鬼……”
“西境那边又闹起来了,裴小侯爷手段太辣,跟当年那位(废太子)有得一拼……”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我听说……冷宫那位林庶人,昨儿夜里疯了,一直嚷嚷着‘报应’‘索命’……”
窃窃私语在回廊角落、井台边、灶火旁流淌,带着隐秘的兴奋和恐惧。宫人们交换着眼神,传递着语焉不详的消息,气氛压抑而躁动。
陆执似乎对此置若罔闻。他依旧每日上朝,批阅奏折,召见大臣。只是在朝会上,当又有言官拐弯抹角提及“官闻”“旧事”时,他抬起眼,目光淡淡扫过去,那冰冷的威压便让滔滔不绝的劝谏者瞬间噤声,冷汗涔涔。
“爱卿忧国忧民,朕心甚慰。”陆执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平静无波,“西境新政,乃固边安民之国策,裴琰所为,皆依律法。若有实证其违法害民,朕自当严惩不贷。至于宫中旧事……”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几位神情微妙的老臣,“朕身为天子,厘清宫闱,明正法典,乃是本分。难道在诸位爱卿眼中,先贵妃之事,朕不该问,不该查?”
无人敢答。谁敢说皇帝不该追查自己生母的死因?
“退朝。”陆执拂袖起身,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臣子。
回到紫宸殿,他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疲惫与戾气。流言他当然知道,甚至知道源头大概指向哪里。但他不能大张旗鼓地去禁,那样只会显得心虚,正中对方下怀。他只能用更强的威势和更快的行动去压制,去破局。
“陛下,”福公公捧着几份密报进来,“德公公那边有消息了。”
陆执精神一振:“说。”
“其一,关于沈檀。刑部旧档中确有记载,弘昌十八年春,太医院医士沈檀,因‘诊断疏失,延误病情’被贬斥,调往西境军中效力。案卷记录简略,但德公公发现,当年弹劾沈檀的奏章,出自时任太医院院使,而那位院使……与已故的刘谨是同年入太医院,私交甚笃。且沈檀被调离后不久,那位院使便因病致仕,回乡后不到两年就去世了。”
又是刘谨!又是灭口或排挤的痕迹!
“其二,德公公秘密排查了当年与东宫有关的太医、药童记录,发现沈檀的籍贯永州,与废太子一位早逝侧妃的母家是同乡。虽然未有直接交往证据,但同乡之谊,或有牵连。”
同乡……这或许是沈檀被选择告知秘密的原因,也或许是他被盯上排挤的原因。
“其三,派去西境寻访沈檀的人传回消息,裴琰将军麾下军医中,确有一位姓沈的老医官,年纪、籍贯都对得上,医术颇精,但性情孤僻,不爱与人交往,常独自钻研药草。只是……”福公公顿了顿,“此人已于三个月前,因入山采药,不慎坠落山崖……尸骨已寻回安葬。”
死了?!又死了?!
陆执猛地握拳,指节发白。又是这样!线索刚刚浮现,关键人证就莫名其妙地死了!坠崖?三个月前?那时碧波亭的事还未发生,旧案也未重启,沈檀怎么就“恰好”死了?
是意外,还是……未雨绸缪的灭口?如果沈檀真是因为知道秘密而被排挤到西境,那么监视甚至控制他的人,会让他轻易“意外”死亡吗?除非,是掌控西境的人,察觉到了京城的动向,抢先一步?
裴琰?还是……裴猛?
陆执的心沉了下去。西境,越来越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尸体验过了吗?确认是沈檀本人?”陆执追问。
“回陛下,西境传回的消息说,尸身摔得面目模糊,但衣着、随身物品及体型特征与沈檀相符,当地官府已按意外结案。咱们的人去看了坟冢,也询问了军中几个与沈檀相熟的老兵,都说是他。”福公公道,“不过,有个细节……沈檀生前似乎有记笔记的习惯,但他死后,其居住的军医营帐被仔细清理过,未留下任何文字记录。询问其同僚,都说他从不让人动他的东西。”
笔记被清理了……这更可疑了。
“还有别的线索吗?”陆执不甘心。
“咱们的人正在暗中寻访沈檀生前可能接触过的军士、百姓,看看他是否留下只言片语,或者……有没有特别信任的人。”
“继续查,不要放松。”陆执揉了揉眉心,“静慧尼姑那边呢?”
“福公公安排的人已经接触上了。”这次回答的是刚刚进来的慕笙。她方才在殿外等候,听到沈檀的死讯,也是心头一沉,但静慧那边似乎有了转机。“是一位曾在宫中为太妃们讲过经、如今在京郊白云观清修的老道姑,法号玄静。她与静慧年轻时有过数面之缘,据说静慧对其颇为敬重。玄静道姑受我们暗中请托,昨日以探讨经文为名去了观音庙,与静慧长谈了一番。”
“结果如何?”陆执看向她。
慕笙组织了一下语言:“玄静道姑回报,静慧看似平静,但眉宇间有深重郁结。谈及过去,她避而不谈宫中岁月,只说自己业障深重,青灯古佛只为赎罪。玄静道姑便顺势谈起‘因果轮回’,说有些罪孽,并非一人之过,若一味沉默,任由真相湮没,让无辜者继续蒙冤,让作恶者逍遥法外,恐怕非修行本意,反会加重业障,累及来世甚至……身边之人。”
“身边之人?”陆执捕捉到关键。
“是。玄静道姑说,她提及此句时,静慧手中念珠明显顿了一下,脸色也白了一分。后来,静慧似是无意中问起,如今宫中……可还安宁?先帝时的老人,还有多少在世?玄静道姑便含糊提起姜嬷嬷不久前‘急病去了’,周公公也下了狱,宫中正在清查旧事。”
慕笙顿了顿,继续道:“静慧听后,许久未语,最后只喃喃念了句佛号,说‘该来的,总会来’。临别时,她塞给玄静道姑一个极小的、叠成三角形的护身符,说是保平安的。玄静道姑回来后打开,里面没有符纸,只有一小片裁剪下来的、泛黄的旧绢,上面用极细的墨笔写着两个字。”
“什么字?”
“癸、卯。”
癸卯?干支纪年?是指年份?
陆执立刻看向福公公。福公公会意,迅速回忆:“癸卯年……那是先帝在位时的年号,往前推……是弘昌十五年!”
弘昌十五年?那正是先贵妃从芷萝宫迁往揽月宫的前一年!也是废太子势力如日中天、开始与当时还是皇子的先帝(陆执之父)明争暗斗最激烈的时期!
静慧留下“癸卯”二字,是在暗示什么?某个关键事件发生的时间?还是指代某个与“癸卯”相关的人或物?
“癸……”慕笙忽然低声道,“癸字库?”
陆执眼神一凛!癸字库!那个存放着碧波亭碎石、靠近废井的旧库房!库房编号为“癸”,而静慧给出了“癸卯”!
难道癸字库的“癸”,与“癸卯”年的“癸”,有所关联?或者,癸字库里,藏着与癸卯年相关的秘密?
“立刻去查!”陆执对福公公道,“癸字库的建造年份、历次修缮记录、以及弘昌十五年前后,那里曾存放过什么特别的东西,经手过哪些人!尤其是……与废太子东宫有关的物件或记录!”
“是!”福公公匆匆去了。
殿内只剩下陆执和慕笙。陆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消化着这一连串或断或续的线索。沈檀之死,静慧的暗示,癸字库的可能关联……一切都像散落的珠子,需要一根线串起来。
慕笙静静立在一旁,能听到他心中纷乱而高速运转的思绪。那份专注和压力,让她也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德全略显惊慌的声音:“陛下!陛下!西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陆执猛地睁开眼:“进来!”
德全几乎是冲进来的,手里捧着一个盖着火漆、插着羽毛的信筒,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陛下,裴琰将军急报!西境……西境戍边军一部发生哗变!哗变士兵扣押了前去宣抚的钦差巡查御史,占据了两座边城,打出旗号……旗号是……”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清君侧,正血统’!”
清君侧,正血统!
这六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紫宸殿中!
陆执霍然起身,眼中寒光爆射!果然来了!流言只是前奏,真正的杀手锏在这里!西境军哗变,还是在他刚刚重处了林氏父女、流言四起、旧案追查的关键时刻!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准,“清君侧”是冲着裴琰和推行新政的官员,“正血统”……分明是直指井底孩童骸骨和长命锁的谣言!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军事与舆论相结合的反扑!目标直指他的皇位合法性!
“裴琰呢?他在何处?哗变规模多大?周边驻军反应如何?”陆执一连串问题抛出,声音冷静得可怕,但慕笙能听出那底下翻涌的惊涛骇浪。
德全快速禀报:“裴将军正在稳定其他未哗变部队,并调集周边兵力形成包围,但投鼠忌器,怕激怒哗变者伤害钦差。哗变者约五千人,裹挟部分边民,占据的‘武威’、‘定远’二城易守难攻。周边驻军……态度暧昧,多以‘不明真相,需待上命’为由,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好一个按兵不动!这是在观望,是在等待朝廷(或者说他陆执)的反应,也是在给裴琰和朝廷施压!
“忠勇侯裴猛呢?他可有什么动作?”陆执问。
“裴侯爷已上表请罪,自称教子无方,治军不严,请求亲赴西境平叛,戴罪立功。奏表应该已在路上了。”
裴猛要亲自去?是他真心想平叛,还是……想趁机掌控局面,甚至与哗变者达成某种默契?
陆执的心念电转。西境是裴家经营多年的地盘,裴琰年轻,或许压不住那些骄兵悍将和老油条。裴猛去,以他的威望,或许能更快平定乱局。但风险也同样巨大——若裴猛有二心,与哗变者合流,或者趁机攫取更大权力,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不让裴猛去,西境局势可能进一步恶化,钦差性命难保,叛乱蔓延,朝廷将陷入极其被动的境地。而且,会寒了那些还在观望的边军将士的心。
两难。
陆执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死死锁在西境那片土地上。慕笙站在他身后,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冰冷决断的气息。
【五千人……二城……清君侧,正血统……好,很好。】
【这是逼朕亮剑。】
【裴猛……你想去?朕就让你去!倒要看看,你这把刀,到底锋刃向着谁!】
良久,陆执转过身,眼神已是一片磐石般的冷硬。
“拟旨。”他声音清晰,掷地有声,“忠勇侯裴猛,公忠体国,勇于任事。着加封其为西境平叛经略使,总揽西境平叛一切军政事务,即日启程,速赴西境,平定叛乱,解救钦差,安抚边民。另,擢升其子裴琰为平叛副使,戴罪立功,协助其父。平叛期间,西境所有驻军、官员,皆受裴猛节制,若有抗命不遵、阴奉阳违者,可先斩后奏!”
这是一道极具风险、却也充满魄力的旨意。将西境全权交给裴猛,赌他的忠心,也赌他的能力,更是将他和裴家彻底绑在了平叛的战车上。若胜,裴家功劳最大,但也彻底暴露在朝野目光下;若败或有异心,陆执也有了充足的理由和借口进行后续清算。
“陛下,是否……再派一位监军?”福公公小心建议。
“不必。”陆执断然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朕既用裴猛,便信他此心。旨意中明言,朕在京城,静候佳音,待他父子凯旋,必不吝封赏!”
“是!”福公公和德全领命,立刻去草拟并发送旨意。
殿内重归寂静。陆执走到窗边,望着北方,那是西境的方向。夕阳如血,将天际染得一片通红。
“慕笙,”他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你说,朕这一步,走得对吗?”
慕笙走到他身侧稍后一步,轻声道:“陛下此举,有风险,但亦是当前最快稳定西境、分辨忠奸之法。裴侯爷是聪明人,当知陛下信任之重,亦知其中利害。西境军民亦在看,陛下若此时猜忌,恐失人心。”
陆执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在夕照中显得格外沉静,眼神清澈而坚定。
【她倒是懂。】
【只是……这信任,几分是真,几分是不得不为?】
“你去吧。”陆执转回头,声音听不出情绪,“近日宫中恐有风雨,自己当心。癸字库的线索,继续跟,但要更隐蔽。西境之事,不必外传,但心里要有数。”
“奴婢明白。”慕笙行礼退下。
走出紫宸殿,她的心也和那天边的残阳一样,沉甸甸的。西境惊雷乍起,将原本局限于宫廷和前朝的斗争,瞬间推向了可能动摇国本的军事冲突层面。陆执的应对可谓果决狠辣,将裴猛父子架在了火上。
而宫中,癸字库的秘密,静慧尼姑的暗示,流言的蔓延……一切都还未解决。
多事之秋,真正的狂风暴雨,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
她抬头望了望阴沉下来的天空,拢紧了衣襟,快步走向自己的值房。她需要好好想想,在这错综复杂的局面中,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而紫宸殿内,年轻的帝王独立窗前,身影被越来越暗的天光吞没,只剩下一双映照着血色残阳的、冰冷而执拗的眼眸。
棋盘已乱,杀机四伏。接下来,每一步,都将更加凶险,更加直接。
西境的烽火,京城的暗流,即将交汇成一幅更加惊心动魄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