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持续了不到三息。
陆执沉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火折,多点几支,分散角度。”
窸窣声立刻响起,训练有素的精锐们迅速从防水皮囊中取出备用火折。几声轻微的摩擦后,五六点昏黄的光亮相继燃起,驱散了令人窒息的黑暗,也将众人紧张的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
慕笙被陆执松开,站稳身形。刚才那一瞬间的贴近,她能清晰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量和衣料下紧绷的肌肉。她定了定神,立刻看向河对岸——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
“陛下,那边!”一名眼尖的羽林卫压低声音,指向对岸通道口下方靠近水线的位置。
火光摇曳下,可以看到暗色的岩石上,有几滴尚未完全凝固的、颜色发黑的液体痕迹——是血。血迹很新鲜,顺着石壁往下淌了短短一截,消失在河边的乱石堆里。
“金属碰撞声和闷哼,应该就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赵昂握紧了刀柄,“有人受伤躲进去了,或者……”
“或者里面本身就是个陷阱。”陆执接道。他目光扫过河面,又看向那截漂着的竹筏碎片和沉在水底的黑影。“对方渡河时遭遇了水蝎子,损失了竹筏,可能还有人受伤落水。但听刚才的动静,至少还有活口在里面。”
“陛下,我们怎么过去?”一名山地营士兵看着漆黑的水面,眉头紧锁,“这河不知多深,下面还有那些鬼东西。现扎筏子来不及,声音也大。”
陆执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沿着河岸走了几步,仔细观察。忽然,他停下脚步,蹲下身,从一堆湿滑的乱石缝隙里,扯出了一段绳索。
绳索有小指粗细,材质特殊,不是普通的麻或皮,入手坚韧冰凉,泛着哑光的深灰色。一端系着一个精钢锻造的飞虎爪,爪尖锋利,带着倒钩;另一端则是不自然的断口,像是被什么利器或巨力生生扯断的。
“这是‘天蚕丝’混着细钢丝绞成的攀索,江湖上一些专干梁上营生的高手爱用,轻便结实。”赵昂接过查看,脸色更凝重,“飞虎爪的制式……不像军中或普通江湖路数。”
显然,这是先一步通过的那伙神秘人遗落的。可能是在与水蝎子搏斗或匆忙渡河时,绳索被弄断或不得已舍弃。
“长度不够。”陆执估量了一下断绳,大约只有三丈左右,而河面宽近两丈,对岸通道口离水面还有一人多高的陡峭石壁。
“接上我们的绳索呢?”慕笙提议。
赵昂摇头:“材质不同,结扣不牢,承受不住人的重量,尤其渡河时若遇袭击……”
陆执目光再次投向河面,又看向对岸通道口上方的岩壁。那里垂挂着一些粗如手臂、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深褐色藤蔓,一直延伸到接近水面的位置。
“用飞虎爪,抓对岸上方的岩石或藤蔓根基。”陆执做出决断,“选两个最轻巧、身手最好的,带上备用绳索先过去。固定好两条主索,其余人攀索渡河。弓箭手警戒水面,弩箭上膛,若水蝎子露头,格杀勿论。”
“陛下,让末将先过!”赵昂请命。
“你留在最后压阵。”陆执否决,“李青,王卓,你们上。”
被点名的两名羽林卫出列,皆是身形精瘦、目光沉静的好手。他们检查了那截天蚕丝混编索,将飞虎爪重新系牢,又将两卷军中制式攀岩索捆在背上。
李青退后几步,抡起飞虎爪,试了试手感,猛地向前掷出!飞虎爪带着绳索划破空气,“咔”地一声,牢牢扣在了对岸通道口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棱角上。他用力拉拽几下,确定稳固。
“我先过。”李青将绳索这端在一根石笋上快速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自己则利用绳索的垂度,双手交替,脚蹬岩壁,迅速向对岸滑去。他身体尽量悬空,减少入水可能。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他,以及他下方漆黑的水面。火光在河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更添几分诡异。
李青顺利渡过河心,眼看距离对岸只剩不到一丈。就在这时,他下方水面“哗啦”一响,一道黑影破水而出,直扑他悬空的双脚!那是一只足有脸盆大小的水蝎子,甲壳泛着幽蓝的冷光,尾钩高高翘起,尖端滴着粘液!
“小心!”岸这边惊呼。
李青临危不乱,腰部猛地发力,身体向上蜷起,同时右手松开绳索,闪电般拔出腰间短刀,向下狠狠一劈!
“噗嗤!”刀锋精准地斩在水蝎子头部与躯干的连接处,粘稠的暗绿色液体喷溅出来。水蝎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跌落水中,剧烈挣扎几下便不动了,缓缓沉下。
但这一下的动静,似乎惊动了更多潜伏在水底的东西。河面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涟漪,数个幽绿的光点在深水处陆续亮起,缓缓上浮。
“快过去!”陆执厉喝。
李青不敢耽搁,趁机荡到对岸石壁,手脚并用攀住岩石缝隙,迅速上爬到通道口下方安全位置。他解下背上的绳索,寻找坚固处固定。
王卓紧接着出发。或许是因为同伴刚才击杀了水蝎子,血腥味刺激了水下的生物,他刚滑到河心,附近水面就同时窜出三只水蝎子,从不同方向扑来!
王卓左手紧抓绳索,右手连发弩箭!“嗖!嗖!嗖!”三箭精准命中,但水蝎子甲壳坚硬,弩箭未能致命,只是让它们攻势稍缓。一只水蝎子的尾钩擦过了他的小腿,裤腿瞬间被腐蚀出一个破洞。
“掩护!”赵昂吼道。
岸这边五名弓箭手同时发箭,将另外两只逼退。李青在对岸也用弩箭点射支援。
王卓趁机猛蹬岩壁,借力大幅度荡向对岸,险险避开了后续攻击。他刚抓住李青伸出的手爬上通道口平台,原先渡河的那段天蚕丝索下方水面,突然冒出密密麻麻数十点幽绿光芒——更多的水蝎子被彻底惊动了!
“快!固定主索!”陆执催促。
李青和王卓迅速将带过去的两卷绳索一端牢牢系在通道口内侧一块巨岩上,另一端用力抛回对岸。这边士兵接住,同样寻了坚固石柱固定。两条并行的索道横跨暗河。
“慕笙,你跟我第一批。”陆执不容置疑,率先抓住绳索。渡河方式改为双手攀索,身体悬空横渡,速度更快,但更耗臂力,且完全暴露在水蝎子攻击范围内。
慕笙点头,抓住另一条绳索。
“陛下,您的左手!”赵昂急道。
陆执的左手伤未痊愈,这种渡河方式对掌力要求极高。
“无妨。”陆执已双脚离地,双手交替,迅速向对岸移动。他确实主要依靠右手和腰腹力量,左手指尖勾住绳索,分担部分重量,动作依旧矫健。
慕笙紧随其后。她臂力不如男子,但身形轻盈,动作协调,加上心中一股狠劲,速度竟也不慢。
河面下,幽绿的光点开始跟随他们移动,像是嗅到血腥的鲨鱼。几只胆大的水蝎子试探性地跃出水面,尾钩划过空气,距离绳索不过尺余。
对岸的李青王卓和岸这边的弓箭手全力掩护,弩箭破空声不绝于耳,将扑起的水蝎子射落。但数量太多了,总有漏网之鱼。
一只水蝎子突然从慕笙侧下方水面跃起,尾钩直刺她腰腹!慕笙人在半空,无处借力,瞳孔骤缩。
“低头!”
陆执的喝声几乎与动作同步。他原本在前,此刻竟单手抓住绳索,身体猛地回旋,右脚狠狠踢在那水蝎子的侧腹部!力道之大,直接将那畜生踢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甲壳碎裂。
但他自己因这剧烈动作,左手承重骤增,绷带瞬间渗出血迹,身体也剧烈晃荡了一下。
“陛下!”慕笙失声。
“继续走!别停!”陆执稳住身形,声音因用力而微哑,却依旧冷峻。
慕笙咬牙,拼尽全力加快速度。最后几丈距离,仿佛无比漫长。当她的脚终于踏上对岸坚实的岩石时,几乎虚脱。她立刻转身,看向还在索道上的陆执。
陆执也很快抵达,落地时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有血滴落。他看也没看伤口,只对还在渡河的士兵下令:“加快速度!弓箭手压制水面!”
有了两条主索,后续士兵两人一组,渡河效率大增。在密集的弩箭掩护下,虽又有几人被水蝎子尾钩擦伤,腐蚀了衣甲,但总算没有减员,全部安全抵达对岸。
最后过来的是赵昂和两名断后的弓箭手。当赵昂的双脚离开水面范围,河中的幽绿光点才不甘心地缓缓下沉,最终消失于漆黑的水底。
通道口平台不大,挤了二十人略显拥挤。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水腥味和鬼面兰汁液的清苦味。军医快速为被水蝎子毒液溅到或擦伤的士兵处理伤口,所幸都只是皮外伤,中毒不深。
陆执撕下左手浸血的旧绷带,慕笙立刻拿出新的药粉和干净布条。伤口果然又崩裂了,皮肉翻开,看着骇人。慕笙强忍心疼,动作麻利地清洗、上药、包扎,低声问:“疼吗?”
陆执没回答,目光已投向通道深处。那里一片漆黑,刚才的声响和血迹,都是从里面来的。
“李青,王卓,前方探路,十步距。赵昂,带五人紧随。其余人,跟朕保持距离,戒备后方。”陆执简短下令,仿佛受伤的不是他自己。
队伍重新整顿,点燃更多火折,向通道深处进发。这条通道比来时那条更加曲折,岩壁上的凿痕越来越多,甚至出现了人工铺设的简陋石阶。空气不再那么潮湿,反而隐隐有股……焦糊味?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探路的李青忽然停下,打出手势——有情况!
众人立刻屏息。火光向前延伸,照出了通道尽头——一个大约半间屋子大小的天然石窟。
石窟中央,有一堆灰烬,余温尚存,显然是刚熄灭不久的火堆。火堆旁,散落着几个水囊、一些干粮包装,还有……三具尸体。
尸体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劲装,与岩缝口发现的丝线颜色一致。两人俯倒在地,背后有弩箭伤口,血迹已干涸发黑。另一人靠坐在石壁边,胸口插着一柄匕首,直没至柄,眼睛圆睁,脸上凝固着惊恐与不甘。
而在靠坐的尸体旁边,还有一个活着的人。
那人也穿着深蓝劲装,但外袍破损,肩头一片血肉模糊,像是被猛兽撕咬过。他半躺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手中却死死攥着一卷羊皮纸。听到脚步声,他费力地抬起眼皮,看向火光来的方向。
当看清来者并非同伴,尤其是看到陆执和慕笙时,他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迸发出极度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绝望的恍然。
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黑血。
慕笙快步上前,想要查看他的伤势,却被陆执抬手拦住。
陆执走到那人面前,蹲下身,目光落在他紧攥的羊皮纸上。“天机阁的人?”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那人身体一颤,盯着陆执,又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慕笙,眼底最后那点光芒剧烈闪烁。他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将那卷羊皮纸颤巍巍地举起,却不是递给陆执,而是……递向慕笙。
同时,他喉咙里咯咯作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慕……慕恒……女……狼……狼神祭……是……”
话音戛然而止。他手臂垂落,羊皮纸掉在地上,眼睛依旧圆睁,却已没了气息。
死了。
石窟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折子燃烧的噼啪声。
慕笙俯身,捡起那卷羊皮纸。入手微凉,皮质细腻,边缘有磨损。她缓缓展开。
纸上没有文字。
只有一幅用暗红色颜料绘制的、线条古朴却透着一股邪异的图画:
画面中央,是一座燃烧的祭坛。祭坛上,躺着一个身着中原服饰的女子,看不清面容。祭坛下方,无数狄人装扮的人匍匐跪拜。而在祭坛上空,云层裂开,一只巨大的、狰狞的狼头探出,张开血盆大口,对准了祭坛上的女子。狼眼处,点了猩红。
画面的角落,用更小的笔触,画着一轮被咬去大半的残月。
狼神祭。
慕笙握着羊皮纸的手,微微颤抖。画中女子的服饰发式……与她的确有几分相似。而这幅画所预示的内容,与之前“狼吻残月”的威胁,以及落鹰峡铁面头目要活捉她的举动,完全吻合。
苍狼部,想要用她来举行一场“狼神祭”?
陆执从她手中拿过羊皮纸,只看了一眼,眼中寒光暴涨。他环视石窟,目光落在那些尸体和熄灭的火堆上。
“他们不是死于水蝎子或渡河意外。”赵昂检查了尸体后汇报,“弩箭伤口是从背后射入,匕首也是近身搏杀。他们是……内讧?”
“或者,是被灭口。”陆执冷冷道。他看向通道更深处,那里还有岔路,不知通向何方。“带着这幅画,急着要送给谁?又为何临死前,指名要交给慕笙?”
他话音刚落。
通道深处,那未知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巨石移动的“轰隆”声。
紧接着,是纷杂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快速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
人数不少!
(第18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