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的暗室,是宫中最不见天日的地方之一。石砌的墙壁渗着湿冷的寒意,唯一的光源是壁上一盏如豆的油灯,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福公公被铁链锁在石室中央的刑架上,头发散乱,衣衫单薄,脸上却没有什么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听见沉重的石门开启声,他缓缓抬起头。
陆执独自走进暗室,玄色常服融入昏暗,只有腰间玉佩随着步履轻叩,发出细微的脆响。他停在福公公面前三步远,沉默地看着这位侍奉了自己二十年的老人。
“陛下,”福公公先开了口,声音嘶哑,却带着奇异的温和,“您不该来这种地方。”
“朕该去哪里?”陆执问,声音在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去听那些朝臣歌功颂德,还是去猜身边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朕?”
福公公低下头:“老奴……有罪。”
“罪在何处?”陆执逼近一步,“罪在你给朕下药?罪在你勾结南诏?还是罪在……你从一开始,就是别人埋在朕身边的钉子?”
最后一句,如冰锥刺骨。
福公公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愕和痛楚:“不!陛下!老奴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老奴……老奴只是……”
“只是什么?”陆执冷笑,“只是有个妹妹,叫李秀,右手腕有烫伤,如今在江南某处庵堂,靠平宁长公主的银子续命,靠南诏弃医的药苟活?”
福公公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所有的伪装和准备,在皇帝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土崩瓦解。
“李福,”陆执叫了他的本名,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你八岁入宫,在朕最落魄时跟着朕。朕登基,许你内侍总管之位,掌宫中机要。朕可曾亏待过你?”
“不曾……陛下待老奴恩重如山……”福公公老泪纵横。
“那为何?”陆执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为何要为了一点血脉亲情,背叛朕?!”
“因为她是秀儿啊!”福公公嘶声喊道,铁链哗啦作响,“陛下!她是老奴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老奴找了她三十年!好不容易找到了,她却病得快死了……那些人说,只有他们的药能救她,只有他们的银子能让她活……老奴……老奴没办法啊!”
他泣不成声,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
陆执看着他痛哭的模样,心中的怒意翻搅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他能理解这种血脉牵绊,正因理解,才更觉背叛之痛。
“所以,你就用朕的安危,换你妹妹的命?”陆执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那药粉,真是安神药?”
福公公止住哭泣,抽噎着点头:“起初……起初真是。他们给的第一批药,老奴自己试过,也托宫外的郎中验过,确是南诏安神的方子,效力温和。他们让老奴掺在陛下灯油里,说……说陛下操劳过度,性情暴烈,长久下去于龙体有损,用此药可缓缓调理。老奴……老奴鬼迷心窍,信了。”
“后来呢?”
“后来……”福公公眼神躲闪,“后来他们给的药,老奴察觉气味有细微不同,心中起疑。但秀儿那边……他们停了药。秀儿病势反复,奄奄一息。他们传话,说若想秀儿活命,就继续用药,并且……开始打听陛下起居,尤其……慕尚宫入御前后。”
慕笙!陆执眼神骤寒。
“他们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陛下待慕尚宫是否特别,想知道慕尚宫日常起居,喜好习惯……还有,她是否……接触过某些旧档。”福公公低声道,“老奴起初只挑些无关紧要的说。但他们不满意,秀儿那边便断了供奉。老奴……老奴只得说了些……”
“说了朕让她在侧殿伺候,说了朕允她近身,说了朕因她受伤而怒?”陆执声音冷得像冰。
福公公以头触地,痛哭失声:“老奴该死!老奴该死!可秀儿……秀儿她……”
“你妹妹,现在何处?”陆执忽然问。
福公公哭声一顿,茫然抬头。
“朕问你,李秀现在何处。”陆执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在……在江南庆州城外,白云庵……”福公公讷讷道。
陆执转身,对暗室外道:“周啸。”
周啸应声而入。
“立刻派你最得力的人,八百里加急,赶赴庆州白云庵。将李秀接回京城,妥善安置,延请太医诊治。”陆执吩咐道,“若有人阻拦,或庵中已无此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周啸领命:“末将亲自挑选人手,即刻出发!”
福公公彻底呆住了,怔怔地看着陆执,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位他伺候了二十年的君王。
“陛……陛下……”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您不杀老奴?还要救秀儿?”
“你的罪,朕自有论断。”陆执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李秀无辜。她既是你妹妹,便也是朕的子民。”
福公公再也忍不住,伏地嚎啕大哭,这次是全然释放的、混合着悔恨与感激的痛哭。铁链随着他的颤抖叮当作响。
陆执等他哭声稍歇,才继续问:“指使你的人,是谁?如何联络?”
福公公抹去眼泪,努力平稳气息:“最初……是平宁长公主府的一个管事嬷嬷,姓曹。后来曹嬷嬷不见了,换成一个自称‘青松先生’的道士,便是那南诏弃医。每次联络,都是他派人将指令和药粉,混在送入宫中的瓜果食材里,放在御膳房后巷第三个水缸底下。老奴……老奴取指令时,也会将打探到的消息,写在极薄的绢纸上,塞回原处。”
“青松子……”陆执念着这个代号,“除了他,还有谁?你可听过‘影子’?”
福公公摇头:“老奴只知听从指令,从不过问其他。‘影子’……未曾听过。但青松子有一次醉酒后漏过一句,说他上面还有‘灯主’,他不过是跑腿办事的。”
灯主?陆执心念电转。灯下黑……灯主……难道宋晦写的“灯下,有鬼”,鬼指的是“灯主”?
“‘灯主’是谁?”
“老奴不知。青松子口风极严,那次也是得意忘形才漏了一句,之后再未提过。”
陆执沉默片刻,又问:“今夜南诏使团作乱,刺客熟悉宫中路径,与你是否有关?”
福公公连连摇头:“绝无关系!老奴虽传递过一些宫中布局,但绝无胆量勾结外邦刺杀陛下!今夜之事,老奴也是方才听陛下提及才知!老奴……老奴再糊涂,也知弑君是大逆,会诛九族!秀儿也会受牵连!”
看他神情不似作伪,陆执心中已有判断。福安是被迫传递消息、下药,但并未参与刺杀。今夜之事,恐怕是“灯主”或“影子”的另一手安排,甚至可能利用了福安提供的路径信息,但未让他知晓全盘计划。
“西六宫废井,”陆执最后问,“你知道什么?”
福公公愣了一下,思索道:“那口井……荒废多年了。先帝在时,曾有个失宠的妃嫔投井自尽,后来便封了。但老奴记得,平宁长公主未出阁前,曾在西六宫住过,似乎……对那口井附近颇为留意。老奴曾见她独自在井边徘徊,当时只当她是伤春悲秋。现在想来……”
“她可能在井里藏了东西。”陆执接口。
福公公点头:“老奴也是这般猜测。但具体是何物,老奴不知。”
该问的,差不多都问了。陆执看着眼前形容憔悴的老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并未完全松开,却也不再是纯粹的怒意。
“李福,”他最后一次叫这个名字,“你背叛朕,罪不容赦。但念你多年侍奉,且受人胁迫,朕……留你一命。余生,你便在这暗室中,为你做过的事,也为你的秀儿,祈福赎罪吧。”
福公公重重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石地上,发出沉闷声响:“老奴……谢陛下不杀之恩!老奴愿以此残生,日夜为陛下祈福,求上天保佑陛下龙体安康,江山永固!”
陆执不再看他,转身走向石门。厚重的石门缓缓关闭,将暗室与那痛哭流涕的老太监,隔绝在外。
廊下夜风凛冽,吹散了暗室带出的阴冷霉味。陆执站了片刻,才举步朝紫宸殿走去。肩头的旧伤在寒风中隐隐作痛,心口那股沉郁却似乎散去了一些。
至少,他知道了敌人是谁——“灯主”,或者“影子”。一个隐藏在平宁长公主甚至南诏背后的、更深更暗的角色。
回到紫宸殿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慕笙竟还等在偏殿,身上披着他的外袍,靠着软枕睡着了。她肩头的伤处包扎得整齐,脸色在晨曦微光中显得苍白,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
陆执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许是感觉到了气息,慕笙睫毛颤了颤,醒了过来。
“陛下……”她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想要起身。
“别动。”陆执按住她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伤口如何?”
“哑医女来看过,说无碍,按时换药即可。”慕笙看着他,见他眉宇间虽有疲惫,但那股沉郁的戾气似乎淡了些,心中稍安,“福公公他……”
“都招了。”陆执简单将审问结果说了,略去了李秀的细节,只道他有把柄被人拿捏。
慕笙静静听完,轻声道:“陛下……信他吗?”
“一半。”陆执实话实说,“他确有苦衷,但背叛是实。朕留他一命,已是宽宥。”
慕笙点头。这确是最合理的处置。君王可以念旧情,却不能无原则。
“那‘灯主’……”她沉吟,“会是宫里的人吗?能驱动南诏弃医,掌握平宁长公主旧部,甚至可能把手伸进灯火局……此人地位定然极高。”
“或许不在宫里。”陆执看向窗外渐亮的天光,“‘最高处,最亮处’……若按你兄长所言,此人可能站在最显眼的位置,反而让人忽略。”
最显眼的位置……慕笙脑中飞快闪过几个身影:朝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宗室里几位名声清贵的王爷?还是……后宫那位几乎被遗忘的太后?
不,太后久居深宫礼佛,不问世事多年。
“陛下,西六宫废井……”
“朕已让周啸加派人手,暗中挖掘。”陆执道,“无论里面藏了什么,今日必须见分晓。”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啸去而复返,身上还带着夜露寒气,脸色却异常凝重。
“陛下!”他单膝跪地,“西六宫废井……挖到了!”
陆执霍然起身:“何物?”
周啸从怀中取出一物,用布层层包裹,双手呈上:“埋于井底淤泥一丈之下,以铁箱密封。箱内……只有此物。”
陆执接过,层层打开包裹。最后露出的,是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玄铁令牌。令牌正面浮雕着一朵盛开的莲花,莲心处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在晨光下流转着妖异的光泽。背面,刻着一个古朴的篆字——
“影”。
(第13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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