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急促而沉闷,像是敲打着人紧绷的心弦。
车厢内,光线昏暗。陆执闭目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软剑的剑柄,周身散发着一股沉凝的、近乎实质的杀气。影七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守在车门内侧,只有偶尔扫向窗外的锐利眼神,证明他正保持着最高度的警觉。
慕笙坐在陆执对面,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却冰凉。她能“听”见陆执心中翻腾的思绪,冰冷、锐利、充满算计。
【皇觉寺……听松亭……酉时……】
【南来客?交易要紧物?】
【香囊里的纸条,线香的气味……与兰台、贺兰贞处同源。】
【是谁在报信?是敌是友?】
【庆王……你到底想干什么?引朕出宫?调虎离山?还是……想在皇觉寺,做个了断?】
每一个念头都带着血腥气。陆执根本不相信这只是简单的“交易”,他认定这是庆王针对他设下的杀局。而他选择亲自前来,不是鲁莽,而是要以身为饵,将计就计,逼庆王亮出最后的底牌。
至于带上她……正如他所说,她可能是庆王“算漏的一环”,也可能是他用来试探、搅乱局势的一枚活棋。
慕笙心中凛然。她知道,自己正被卷入一场兄弟阋墙、你死我活的皇权搏杀之中,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大约小半个时辰后,马车速度减缓,最终停在了一处僻静的山道旁。远处山林掩映间,隐约可见皇觉寺飞檐斗角的轮廓和零星灯火。夜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怪响,更添几分阴森。
“陛下,到了。前面山路马车不便通行。”影七低声道。
陆执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冷冽。他率先下车,慕笙紧随其后。
此处已是西山深处,四周林木幽深,夜色浓重,仅有稀疏的星月和远处寺庙的一点微光提供照明。空气清冷,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影七打了个手势,随行的十余名夜枭暗卫如同鬼魅般无声散开,融入周围的黑暗,迅速对周边区域进行侦察和布控。只有两名最精锐的贴身护卫,隐在陆执和慕笙身后不远不近的阴影里。
“听松亭在寺后东北方向半山腰,位置偏僻,易守难攻。”影七迅速禀报着刚得到的信息,“附近已发现几处隐蔽的了望点和疑似埋伏点,已被我方人员暗中标记或清除。寺内僧众似乎已被提前‘安抚’,未见异常动静。”
庆王果然做了布置!而且手眼通天,连皇觉寺都能渗透控制!
陆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看来,朕的皇叔,是打算在这里‘招待’朕了。走,去会会他。”
他没有选择大路,而是在影七的引领下,循着一条极其隐蔽、几乎被杂草覆盖的小径,向着后山听松亭方向摸去。一行人动作迅捷无声,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猎豹。
慕笙努力跟上,山路崎岖,她走得有些吃力,肩伤隐隐作痛,但此刻也顾不上了。她的心悬得老高,既期待又恐惧即将到来的一切。
越靠近听松亭,周围环境越是幽静得可怕,连虫鸣声都似乎消失了,只有风吹松涛的呜咽。空气中,隐隐飘来一丝极淡的、熟悉的奇特香气——正是那种特制线香的气味!
果然在这里!
陆执和影七交换了一个眼神,手势微动,所有人立刻进入最高警戒状态,速度放得更慢,借着树木和岩石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香气来源处靠近。
前方树木渐稀,露出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古朴的石亭,正是“听松亭”。亭子四周是老松环绕,此刻亭内一片漆黑,不见人影。
然而,亭子旁边一块突出的巨石上,却点着一盏小小的、昏黄的风灯。灯下,放着一个一尺见方的深褐色铜匣——正是兰台丙字七号库房中丢失的那个铜匣!
铜匣旁边,还放着一小撮暗灰色的香灰。
铜匣在此!没有上锁,盖子虚掩着,仿佛在静静等待来人开启。
陷阱的味道,浓得几乎化不开。
陆执等人隐在二十步外的一棵古松后,屏息观察。影七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亭子周围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木,手指在腰间刀柄上轻轻叩击,发出极细微的、只有自己人能懂的信号——至少发现五处潜伏气息,对方人数不明,方位分散。
没有看到庆王,也没有看到所谓的“南来客”。只有那个孤零零的铜匣和香灰,像极了诱饵。
陆执眼中寒光闪烁。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对影七做了几个复杂的手势。
影七会意,身形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不是奔向铜匣,而是绕着亭子外围,开始极其隐蔽地清除那些潜伏的暗桩。其余夜枭暗卫也如同得到了指令,在黑暗中无声移动,配合着影七的行动。
慕笙紧张地看着。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中,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杀机。陆执这是在反客为主,先清场,再拿“饵”!
突然,亭子另一侧的松林中,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哼,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一个潜伏者被解决了。
这像是一个信号!
“咻——咻咻——!”
数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不是从亭子方向,而是从他们侧后方的密林中!淬毒的弩箭如同毒蛇吐信,疾射而来!对方发现了他们的清除行动,抢先发动了袭击!
“护驾!”影七的厉喝声在夜空中炸响。
陆执早有防备,一把将慕笙拉到自己身后,同时软剑出鞘,舞成一团银光,将射向他们的几支弩箭尽数击落!身旁的两名贴身护卫也拔刀格挡,金铁交鸣之声刺耳。
几乎在弩箭射出的同时,听松亭周围的黑暗中,骤然跃出七八道黑影,手持利刃,悍不畏死地扑向陆执所在的位置!而原本潜伏在更远处的敌人,也纷纷现身,从各个方向包抄过来!
对方显然人数更多,且配合默契,攻势狠辣,全然不顾自身生死,完全是死士的打法!
“杀!”陆执眼中凶光毕露,再无丝毫保留,剑势展开,如同修罗降世,每一剑都带起一蓬血雨。影七和夜枭暗卫们也爆发出惊人的战力,与扑上来的死士混战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静谧的山林瞬间变成了惨烈的修罗场。
慕笙被陆执护在身后,紧紧背靠着一棵粗大的松树,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她看着眼前这血腥的厮杀,看着那些死士疯狂而麻木的眼神,看着陆执如同战神般浴血搏杀,巨大的恐惧和一种奇异的震撼交织在一起。
这就是皇权争斗的真相,赤裸裸的,你死我活。
激战正酣,对方人数虽多,但陆执带来的夜枭暗卫皆是百战精锐,个人武力更胜一筹,加上陆执本人勇不可挡,竟渐渐稳住了阵脚,开始反压回去。
就在这时,听松亭内,那盏昏黄的风灯,忽然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紧接着,一道清瘦的、穿着灰色僧袍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亭子中央,铜匣旁边。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隐于黑暗。
那人背对着激战的众人,面向着铜匣,缓缓伸出了手,似乎要去打开它。
“拦住他!”陆执厉喝,一剑逼退身前死士,就要冲向亭子。铜匣里的东西,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然而,数名死士如同疯狗般扑上,死死缠住他。
影七距离亭子最近,见状猛地掷出一枚飞镖,直取那灰衣人的后心!
灰衣人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只是微微侧身,那枚飞镖便擦着他的僧袍飞过,“叮”地钉在了亭柱上。他的手指,已经搭上了铜匣的盖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陛下小心——!”
一声凄厉的、变了调的尖叫,从慕笙口中爆发出来。不是因为她看到了什么,而是她“听”见了!听见了从侧后方一棵大树的树冠中,传来的、几乎微不可闻的机括绷紧声,以及一个冰冷而恶毒的念头:【就是现在!送吾皇兄上路!】
树冠中还有人!真正的杀招,不是亭子里的灰衣人,也不是这些死士,而是潜伏在暗处的狙击弩手!目标直指陆执的后心!
慕笙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正与两名死士缠斗、后背空门大露的陆执,狠狠地撞了过去!
陆执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向旁边踉跄了两步。
“噗!”
一声闷响,几乎是贴着他的耳际划过。一支粗如拇指、通体乌黑、带着倒刺的巨型弩箭,深深地扎进了他刚才站立位置后方的那棵松树树干上,箭尾兀自震颤不已!力道之大,竟将碗口粗的树干射穿了一半!
若是射在人身上,必然是穿胸而过,当场毙命!
陆执惊出一身冷汗,回头看到那支骇人的弩箭,眼中瞬间爆发出滔天的杀意和暴怒!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锁定了弩箭射来的方向——右侧方一棵枝叶茂密的古松树冠!
“给朕把那棵树上的老鼠,揪下来!碎尸万段!”他咆哮道,声音因为后怕和狂怒而嘶哑。
两名夜枭暗卫立刻如同猿猴般攀上附近树木,朝着那棵古松包抄过去。
而此刻,听松亭内,那灰衣人已经掀开了铜匣的盖子。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被吸引过去。
铜匣内,并无预想中的文书、账册或信物。
只有满满一匣子的……白色兰花。
新鲜采摘的、带着夜露的、幽香扑鼻的白兰。在昏暗的夜色和远处打斗的火光映照下,白得刺眼,香得诡异。
灰衣人伸手,从花丛中,拈起了一朵,放在鼻尖轻轻一嗅,然后转过身来。
火光映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平凡、甚至有些木讷的中年男子的脸,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就像寺庙里随处可见的、最不起眼的洒扫杂役僧。
他看向正在激战的众人,尤其是看向暴怒的陆执,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僵硬而诡异的笑容。然后,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像是说了句什么。
慕笙离得稍远,看不清口型,但她“听”见了,听清了那句无声的话语,也“听”见了灰衣人心中那冰冷、绝望而又带着一丝解脱的念头:
【庆王殿下……奴才……任务完成了……兰花已开,旧主……当归……】
下一刻,灰衣僧人的身体猛地一颤,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亭子的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手中的白兰,飘飘悠悠地落下,盖在了他逐渐僵硬的脸上。
服毒自尽!
铜匣是空的!只有一匣子兰花!灰衣人只是个传递“兰花已开,旧主当归”这个信息的死士!真正的杀招,是树冠里那一箭!庆王的目标,自始至终,就是要陆执的命!
“啊——!”
树冠方向传来短促的惨叫和重物坠地的声音,随即归于寂静。那名潜伏的弩手,显然已被夜枭暗卫解决。
随着灰衣僧人的死亡和弩手被毙,剩余的死士仿佛失去了主心骨,抵抗迅速减弱,很快便被夜枭暗卫清理干净。
山林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那诡异的兰花香,混合在夜风中,令人作呕。
陆执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手中的软剑还在滴血。他盯着亭子里那满匣的白兰和地上的尸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是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疯狂的暴戾。
没有证据,没有交易,只有赤裸裸的刺杀,和这一匣子充满嘲弄和挑衅意味的幽兰!
“旧主当归……”他缓缓咀嚼着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好一个‘旧主当归’!陆衍,你是在提醒朕,谁才是这江山‘旧主’吗?!”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利剑般射向慕笙。方才若不是她那一撞,此刻躺在地上的,恐怕就是他了。
慕笙还靠在松树上,脸色苍白,惊魂未定,肩头因为刚才的猛烈撞击而剧痛不已。
陆执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压迫感。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她疼痛的肩头,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你……又救了朕一次。”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之前的暴怒,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慕笙垂下眼,声音微弱:“奴婢……只是本能反应。”
“本能……”陆执重复着这两个字,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对影七下令:“清理现场,将所有尸体,连同这个铜匣和兰花,全部带回!仔细查验,一寸皮肉都不许放过!还有,立刻派人,盯死庆王府所有进出通道!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来!”
“是!”影七领命,立刻安排人手。
陆执又看向那满匣的白兰,眼中寒光闪烁。他走上前,拿起一朵,指尖用力,娇嫩的花瓣瞬间被碾碎,汁液染红了他的指尖。
“回宫。”他丢下破碎的花朵,转身,大步朝着来路走去,背影在夜色中挺拔却透着一股孤狼般的狠绝。
慕笙忍着肩痛,默默跟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听松亭,那满匣幽兰在夜色中依旧白得刺目。
兰花已开,旧主当归……
庆王留下的,不仅仅是杀机,更是一个明确的、狂妄的宣告。
而经此一夜,陆执与庆王之间那层最后的遮羞布,已被彻底撕破。
你死我活的决战,已然拉开血腥的序幕。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死寂压抑。陆执闭着眼,周身弥漫着骇人的低气压。忽然,影七的声音在车窗外极低地响起:“陛下,留在寺外监控的兄弟传来急报——在我们入山后约一刻钟,有一辆不起眼的青帏马车从皇觉寺另一侧偏僻角门悄然离开,去向不明。驾车者身形,疑似……庆王府首席幕僚,柳先生。车内似有女眷,但未能看清。”陆执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爆射:“女眷?!” 几乎在同一时刻,慕笙心头莫名一跳,一个荒谬却让她浑身发冷的念头窜入脑海——那个在庆王书案的铜匣之物……那个需要“交易”的“要紧物”……难道根本不是死物,而是……活人?!会是谁?与“旧主当归”又有什么关系?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而一场更大、更莫测的风暴,似乎正在黑暗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