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场之夜,寒意料峭。
御帐内灯火通明,炭盆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凝滞的血腥气。陆执褪去半边衣裳,肩臂处那道箭伤被清理过,皮肉翻卷,虽不深,却狰狞。哑医女正用银针挑出可能嵌入的织物纤维,动作稳而快。
慕笙坐在一旁,额角的红肿已敷上药膏,冰凉一片。她手里端着温水,目光却落在陆执肩头。
他竟一声未吭,只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倒是她,额头肿成这样……】
慕笙听见他的心声,握杯的手紧了紧。都这时候了,他还在想她的伤。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福公公压低的回禀:“陛下,周统领求见。”
“进。”
周啸撩帐而入,一身铠甲未卸,血腥味扑鼻。他单膝跪地:“陛下,俘虏营暴动已彻底平息,斩杀一百三十七人,伤者二百余皆已重新上枷。我方禁军亡九人,伤二十八。”
陆执“嗯”了一声,哑医女正用烈酒冲洗伤口,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怎么起的头?”
“是那狄族小王。”周啸声音发沉,“仵作查验,他口中藏有刀片,磨断了腕间皮绳。但……”他顿了顿,“臣查验过原本的枷锁,那铁链的环扣,有人为锯过的痕迹,只留了细丝连着,用力一挣便断。”
“钥匙呢?”
“忠勇侯亲卫掌管的那把,昨夜子时后,有人动过。”周啸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钥,“锁头上留有新鲜划痕。臣已将那队亲卫全部拿下,分开审问。其中三人招认,是得了侯爷心腹参将侯勇的令,说是‘以防万一,松松链子,让那狄奴有点力气献俘时跪得好看些’。”
好一个“以防万一”。
陆执冷笑:“侯勇何在?”
“死了。”周啸低头,“在俘虏暴动时,被‘流矢’射中后心,当场毙命。箭是北狄制式,但臣查验过,箭簇磨损痕迹很新,不像战场所获。”
死无对证。
陆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寒意更甚:“弩箭呢?查到了吗?”
“射弩处位于东北坡七十丈外,有重弩架设痕迹,地面留有三枚足印。身形中等,轻功极佳,撤离时未惊动外围哨岗。重弩已被带走,但臣在灌木丛中发现了这个。”周啸呈上一小块深蓝布料碎片,边缘整齐,像是被树枝刮破的。
陆执接过,捏在指尖摩挲:“不是军中制式。”
“是锦州特产的‘雨过天青’绸,产量稀少,多供江南富户及……京中某些文官家眷。”周啸声音更低,“臣已让人去查近日出入围场、携带此类衣料者。”
帐内一时安静,只有炭火噼啪声。
哑医女已处理完伤口,敷上药粉,用干净细布包扎妥当,默默退至一旁写药方。
陆执挥挥手,周啸行礼退下。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肃杀。
陆执动了动包扎好的肩膀,看向慕笙:“吓着了?”
慕笙摇头,将温水递过去:“陛下早知道会有刺杀?”
“料到有人会动手,但没想到……”陆执接过水杯,没喝,目光落在她额角,“你会扑上来。”
他语气平淡,慕笙却听出了一丝后怕。
“那种时候,顾不得多想。”她实话实说。
陆执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将她拉近。他坐着,她站着,他仰头看她,烛光在他深黑的眸子里跳跃。
“慕笙,”他声音低沉,“从今日起,你救驾之功,会传遍朝野。但同样的,想杀你的人,也会更多。”
慕笙心头发紧,却迎着他的目光:“我知道。”
“怕吗?”
“怕。”她这次没否认,“但更怕陛下有事。”
陆执喉结滚动,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紧了紧,又缓缓松开。他转开视线,看向帐壁上摇曳的影子。
“忠勇侯没这个胆子在围场直接刺驾,也没这个本事布下重弩。”他像是在说给她听,又像是梳理思绪,“赵氏更没这个能耐。他们背后,还有人。”
“陛下怀疑谁?”
陆执没答,只道:“明日围猎照常。”
慕笙一怔:“可陛下受伤,且刺客尚未……”
“正因如此,才要继续。”陆执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蛇既已惊,就得让它动起来,才能看清往哪个洞里钻。”
他将杯中水一饮而尽,起身走至帐中沙盘前——那是围场的微缩地形。他指着几处要隘:“周啸会加派人手,暗处也有影卫。明日你跟在朕身边,寸步不离。但……”
他顿了顿,看向她:“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朕让你走,你就必须走。福安会安排人送你从密道离开围场,回宫。”
这是交代后事了。
慕笙心头一涩,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不会有万不得已的时候。”
陆执侧目看她。
“陛下算无遗策,周统领忠勇,影卫精锐,”她声音很轻,却坚定,“况且,还有我在。”
陆执眉梢微动:“你?”
“我能听见陛下的心声,”慕笙抬眼,与他对视,“若有人近前图谋不轨,心怀杀意,我或许……能提前察觉。”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将自己的能力,用作他布局的筹码。
陆执深深看着她,良久,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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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号角照常吹响。
皇帝遇刺的消息已被严密封锁,只说是“流矢误伤”,轻描淡写。但观猎台上的气氛,已然不同昨日。
赵贵妃与忠勇侯的席位空着,取而代之的是数名披甲持戟的御前侍卫,目光如鹰隼,扫视着台下每一个人。女眷席噤若寒蝉,文臣武将个个面色凝重,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执依旧一身玄黑骑装,只是外罩了件墨狐大氅,遮住了肩臂处的包扎。他面色如常,甚至比昨日更显从容,仿佛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箭只是幻觉。
慕笙跟在他身侧,换了身鸦青骑装,颜色沉静,额角用细带缚了块小巧的护额,遮住了红肿。她垂眸静立,却能感觉到无数目光在她身上逡巡——探究的,猜疑的,嫉恨的,还有……杀意的。
她悄悄运起那份特殊的能力,将心神集中在陆执身上。
【台下左三,兵部侍郎刘成,手指在抖。】
【右后侧使臣席,南诏使节眼神飘忽,与身侧副使交换了三次眼色。】
【周啸布防已调整,东北坡增了暗哨……】
陆执的心声如同最精准的探针,将他观察到的一切细节,都反馈到她脑海中。她不动声色,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将那些值得注意的面孔、方位,一一记下。
围猎再次开始。
但今日下场的人明显少了,纵马驰骋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仿佛林子里蛰伏的不是野兽,而是索命的无常。
陆执没有下场,只坐在观猎台上,偶尔与近前的几位老臣说几句话。福公公侍立在侧,目光低垂,却如蛛网般笼罩着全场。
午时将至,第二波猎物被驱赶出来。
就在此时,变故再生!
东南角的林子里,突然传来凄厉的惨叫声!紧接着是马匹惊嘶,人声喧哗!
“怎么回事?!”有武将起身厉喝。
一骑快马疯狂奔回,马上一名禁军浑身是血,嘶声喊道:“熊!是黑熊!不止一头!我们小队遇袭,死了三个弟兄!”
黑熊?围场早就清理过,怎会有熊,还是成群?
陆执眸光一凛:“周啸!”
“末将在!”周啸早已按刀戒备。
“带人去看看。小心。”
“是!”
周啸点了两百精兵,疾驰而去。观猎台上气氛更加紧绷。
慕笙心头不安。太巧了,昨日是虎,今日是熊,还专挑禁军小队下手……
她看向陆执,却见他面色沉静,只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来了。】
【调虎离山?还是声东击西?】
他的心声冰冷而清晰。
果然,周啸离去不到一刻钟,观猎台后方——也就是昨日弩箭射来的高坡方向,突然传来尖锐的哨响!
那是影卫示警的信号!
“护驾!”福公公尖声厉喝。
唰唰唰!观猎台四周瞬间竖起盾墙,影卫弓弩上弦,对准高坡。
然而,冲下来的并非刺客,而是十余名衣衫褴褛、状若疯癫的人!他们手持木棍、石块,嘶吼着扑向观猎台!
“是俘虏营的狄奴!”有人惊叫。
“不是都镇压了吗?怎么还有漏网之鱼?!”
混乱骤起!
侍卫上前阻拦,但那些狄奴仿佛不知疼痛,悍不畏死地冲撞盾墙。场面一时失控。
就在这混乱当口——
慕笙忽然听见陆执心底一声冷喝:【右前,三丈,那个灰衣仆役!】
她猛地转头!
只见一个端着茶水托盘、低眉顺眼的仆役,不知何时已混到观猎台前沿。就在一名狄奴撞翻盾牌、引起小范围骚动的瞬间,那仆役手腕一翻,托盘底下寒光骤现!一柄淬蓝的短刃,直刺陆执侧肋!
时机、角度,刁钻狠毒!
陆执似乎早有防备,侧身避让,但肩伤影响动作,慢了半拍!
眼看刀尖就要刺入——
“铛!”
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
慕笙不知何时已闪身挡在陆执侧前方,手中那柄陆执所赐的乌木短刃,堪堪架住了淬毒的刀锋!火星迸溅!
那仆役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尚宫竟有如此反应和力气。但他应变极快,手腕一抖,短刃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改刺为削,抹向慕笙咽喉!
慕笙不会武艺,全凭本能和读心术预判。她险之又险地后仰,刀锋擦着她下巴划过,带起一阵凉意。
“找死!”陆执的怒喝在耳边炸开。
他受伤的右臂不动,左手已拔出腰间“破岳”剑!剑光如匹练,自上而下劈落!
那仆役急退,却仍被剑锋扫中左肩,血光迸现!他闷哼一声,竟不退反进,口中喷出一蓬黑雾!
“闭气!”陆执一把将慕笙扯到身后,大氅一卷,挥散毒雾。
几名影卫已扑至,刀剑齐下。那仆役身法诡异,在围攻中左冲右突,竟又伤了两人,才被一剑贯穿大腿,按倒在地。
他挣扎着抬头,死死盯着陆执,眼中尽是疯狂与恨意,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喉头滚动——
“不好!他要服毒!”福公公厉喝。
一名影卫疾点他下颌,却晚了一步。黑血从仆役口鼻涌出,他抽搐两下,气绝身亡,那抹诡异的笑凝固在脸上。
此时,台下狄奴的骚乱也被镇压下去,尸横遍地。
周啸浑身浴血赶回,见状跪地请罪:“末将失职!林中黑熊是人为驱赶,熊身上绑了浸药的血囊,引得它们发狂攻击。末将已斩杀四熊,擒获驱兽者三人,皆服毒自尽!”
又是一条死线。
陆执持剑而立,剑尖滴血。他肩头的包扎处,隐隐又有血色渗出。他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只缓缓扫视全场。
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如坠冰窟。
“好,很好。”陆执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日之间,猛虎、暴动、弩箭、黑熊、死士……这围场,比朕的北境战场还要热闹。”
无人敢应声。
“福安。”
“老奴在。”
“将台上台下,所有仆役、杂役、连同各府带来的随从,全部羁押,分开审讯。凡身份可疑、无人确凿担保者,”陆执顿了顿,“就地格杀。”
“遵旨。”
“周啸。”
“末将在!”
“围场内外戒严,许进不许出。凡有擅离者,以谋逆论处。”陆执收剑归鞘,动作间牵动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今日围猎,到此为止。众卿,各自回营帐歇着吧。没有朕的旨意,不得随意走动。”
说罢,他转身,看了眼脸色发白却仍紧握短刃的慕笙,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回去。”
他的手掌冰凉,力道却稳。
慕笙被他拉着,走下观猎台。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以及开始弥漫的血腥气。
回到御帐,哑医女重新处理伤口。这次伤处崩裂,流血不少。
陆执任由她包扎,目光却落在慕笙下巴那道浅浅的血痕上——那是刀锋擦过的痕迹。他眼神暗了暗。
等哑医女退下,帐内只剩二人。
陆执忽然开口:“方才,为何不躲?”
慕笙知道他在问挡刀的事。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柄救了她一命的乌木短刃,轻声道:“来不及想。”
“若那一刀抹实了,”陆执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现在已经死了。”
“可它还在这里。”慕笙摸了摸下巴的伤口,抬眼看她,“陛下也没事。”
陆执盯着她,良久,忽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动作很轻,避开了她的伤处和他自己的肩膀。
“慕笙,”他声音压在她发顶,“别再这样。”
慕笙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重的心跳,也能听见他心底翻涌的后怕与怒意。
【她若死了……】
【朕会让所有人陪葬。】
她闭了闭眼,伸手环住他的腰。
“陛下,”她轻声道,“那仆役临死前的笑……您看见了吗?”
陆执身体微僵。
“他像是在说,”慕笙的声音很轻,“这只是一个开始。”
陆执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帐外,秋风呼啸,卷起营旗猎猎作响。
远处山林深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长嚎,凄厉如泣。
这深秋的围场,血色,还远未到褪去的时候。
(第11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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