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光未破。
宫门次第而开,玄甲禁军肃立如林,火把的光在深秋的晨雾里晕开团团昏黄。车驾辚辚,马蹄嘚嘚,皇帝秋狝的仪仗蜿蜒如黑龙,向着京郊围场逶迤而行。
慕笙坐在陆执的御辇里——这本不合规矩,但陆执一句“朕头疼,你过来按按”,便堵了所有劝谏的嘴。御辇宽敞,设有短榻小几,熏着清冽的雪松香,隔绝了外头的肃杀之气。
她跪坐在陆执身后,手指力道均匀地按压着他的太阳穴。陆执闭目养神,但慕笙能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仪仗行至围场入口时,天已蒙蒙亮。远远望去,山峦起伏,林涛如海,晨雾在林梢间流淌。旌旗招展,猎猎作响,临时搭建的观猎台高耸,披红挂彩,却透着一股生硬的威严。
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各国使臣,早已按品级候在台下。见御驾至,黑压压跪倒一片,山呼万岁。
陆执没立刻下辇。他睁开眼,透过车窗扫了一眼外面,淡声道:“侯广进何在?”
随侍在辇外的福公公立刻回禀:“回陛下,忠勇侯携五十亲卫,已在西侧候驾。”
“让他过来。”
“是。”
不多时,一身戎装的忠勇侯大步而来。他今日换了正式的武将朝服,玄甲外罩着猩红斗篷,须发整理得一丝不苟,虎目炯炯,倒真有几分边关大将的凛然气概。只是眉宇间那股沉郁的戾气,怎么压也压不住。
他在辇前十步外单膝跪地:“臣侯广进,恭迎圣驾!”
陆执没叫起,只问:“献俘何在?”
忠勇侯抬头,声如洪钟:“回陛下!北狄俘虏三百一十二人,已押至围场西北角俘虏营,由禁军看管!其中狄族小王呼延灼,单独关押,听候陛下发落!”
“很好。”陆执这才缓缓起身。
慕笙跟着站起,替他整理了一下腰间佩剑的丝绦。陆执垂眸看她一眼,忽然伸手,将她披风的风帽拉起,严严实实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跟着朕,别乱看。”他低声说,语气不容置疑。
慕笙点头,隔着风帽垂下的薄纱,外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但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探究的、好奇的、嫉恨的、恶意的——如同实质,钉在她身上。
陆执率先走下御辇。玄黑绣金的骑装,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腰间那柄名为“破岳”的长剑,剑柄吞口处镶嵌的墨玉,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一步步走上观猎台,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慕笙落后三步,跟着上去。她能听见台下压抑的议论声,像蜂群嗡鸣。
“……那就是御前尚宫慕氏?”
“果真宠冠后宫啊,竟能伴驾登台……”
“嘘!慎言!没见陛下让她遮着脸么?”
“遮着脸又如何?这般形影不离,谁看不出……”
议论声在陆执坐上主位时,戛然而止。
“众卿平身。”陆执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秋狝乃祖宗旧例,意在习武备边,扬我国威。今日不拘虚礼,凡我大雍好儿郎,皆可下场,逐兽射猎,论功行赏!”
“陛下圣明!”众人齐声应和,气氛陡然热烈起来。
鼓号齐鸣,声震山林。早有准备好的禁军驱赶出第一批猎物——鹿、獐、狐、兔,从山林中奔窜而出。早已按捺不住的贵族子弟、武将亲卫们,纷纷策马冲入场中,弓弦响动,箭矢破空,呼喝声、马蹄声、野兽哀鸣声混作一团。
慕笙坐在陆执身侧稍后的位置,风帽未摘,安静得像一道影子。她目光扫过台下——
忠勇侯并未下场,只带着那五十名亲卫,肃立在观猎台西侧。那些亲卫个个精悍,眼神锐利如鹰,看似松散站立,实则隐隐结成阵势,护着中间的主将。
赵贵妃坐在女眷席首位,华服盛装,脸上挂着端庄温婉的笑,正与邻近的几位郡王妃轻声交谈。仿佛昨日送软甲之事从未发生。
使臣席上,几位来自西域、南诏的使节看得津津有味,不时交头接耳。唯独北狄使团的位置空着——他们的王子成了俘虏,自然无人有颜面前来观礼。
一切看似平静。
但慕笙的手心,却微微出了汗。她能感觉到,这平静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第一轮围猎结束,收获颇丰。禁军清点猎物,高声报数,按箭矢标记记功。陆执随意点了几人,赏下金银绸缎,引来阵阵谢恩与艳羡。
这时,忠勇侯忽然出列,抱拳朗声道:“陛下!此等小兽,不过儿戏。臣闻围场深处,前日有猛虎出没,伤了三名樵夫。今日既为扬威,何不猎虎,以显我大雍武德?”
此言一出,场中一静。
猎虎非同小可,风险极大。但若能成,便是头功。
陆执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抬眼看向忠勇侯:“哦?侯卿有意下场?”
“臣愿为陛下取此虎!”忠勇侯声若洪钟,目光却似无意扫过慕笙所在的方向,“只是猛虎凶悍,臣恐独力难支,不知陛下身边,可有勇士愿与臣同往,共搏此兽?”
来了。
慕笙心头一紧。这是试探,也是挑衅。他要逼陆执派出身边最得力、最亲近的人下场。若派,便是将人置于险地;若不派,便显得皇帝身边无人,怯懦畏虎。
陆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侯卿有此胆魄,甚好。”他放下扳指,目光扫过台下,“周啸。”
禁军统领周啸大步出列:“末将在!”
“你带一队人,随忠勇侯前去猎虎。”陆执淡淡道,“护好侯爷周全。”
“末将领旨!”
忠勇侯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去,抱拳道:“谢陛下!臣定不负所望!”说罢,转身点齐自家亲卫,与周啸带领的百名禁军汇合,策马向着围场深处疾驰而去。
马蹄卷起烟尘,渐渐远去。
观猎台上的气氛,却并未因此放松。
陆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侧头,对慕笙低声道:“看见了吗?”
慕笙隔着薄纱,轻轻点头。
“他想要朕派影卫,或者……”陆执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福安。”
福公公是太监,不会武艺。忠勇侯点名要“勇士”,排除福公公,那剩下的“亲近之人”指向谁,不言而喻。他想逼陆执派影卫首领或贴身侍卫长下场,削弱陆执身边的防护。
“陛下派周统领去,是料定……”慕笙轻声问。
“料定他不敢在周啸眼皮底下,对朕的人动手。”陆执冷笑,“周啸是朕从北境带回来的老将,治军极严,眼里容不得沙子。侯广进那点心思,瞒不过他。”
果然,约莫半个时辰后,围场深处传来隐隐的虎啸和呼喝声,持续了一炷香时间,渐渐平息。
又过一刻,马蹄声雷动,周啸一马当先,率队返回。马后拖着用粗木杠抬着的斑斓巨虎,那虎身长近丈,额间一个血洞,已然气绝。忠勇侯紧随其后,脸色却不太好看,斗篷上沾了些草屑尘土,略显狼狈。
“陛下!”周啸下马,单膝跪地,“猛虎已毙!忠勇侯亲手射中虎目,立下首功!末将等从旁协助,并无伤亡!”
“好!”陆执抚掌,“侯卿果然勇武!赏金五百,御酒十坛!”
“谢陛下隆恩!”忠勇侯下马谢恩,声音却有些发闷。
慕笙看得分明。周啸说是“忠勇侯亲手射中”,但特意强调了“从旁协助”,且忠勇侯归来神态有异……恐怕这“猎虎”过程,并不如表面这般顺利。周啸定是死死盯着他,让他半点额外动作都做不出来。
第一回合,陆执小胜。
忠勇侯退回原位,灌了一大口酒,目光阴沉地扫过观猎台。
接下来又是几轮常规围猎,气氛看似热烈,实则暗藏机锋。几位武将子弟为争一头白鹿,几乎当场争执起来,被各自长辈喝止。又有文臣之子逞强射箭,险些伤及旁人,闹了场笑话。
日头渐高,已近午时。
按惯例,皇帝将赐宴,众人可稍作休整。
可就在内侍开始布置宴席时,异变陡生!
西北角俘虏营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惊呼声、咆哮声、兵刃碰撞声隐隐传来!
“怎么回事?!”陆执豁然起身。
一名禁军校尉连滚爬爬奔到台下,满脸是血,嘶声喊道:“陛下!俘虏……俘虏暴动了!那狄族小王不知怎的挣脱了枷锁,夺了兵器,煽动俘虏冲营!看守的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全场哗然!
忠勇侯猛地站起,厉声道:“陛下!臣请命,率亲卫前去镇压!”
陆执眼神冰冷如刀,盯着他:“你的亲卫,倒是反应得快。”
忠勇侯心头一跳,立刻跪倒:“臣只是忧心陛下安危!暴动若蔓延,惊了圣驾,臣万死难赎!”
“不必了。”陆执一挥手,“周啸!”
“末将在!”
“带你的人,立刻去镇压。凡有反抗,格杀勿论!”陆执的声音斩钉截铁,“福安,调一队影卫,护住观猎台。其余人等,无朕旨意,不得擅动!”
“遵旨!”
周啸率部如旋风般冲向西北角。福公公一挥手,数十道黑影无声落下,隐入观猎台四周廊柱、帷幔之后,弓弩上弦,刀刃出鞘,杀气凛然。
女眷席已是一片惊慌。赵贵妃花容失色,被宫人搀扶着,勉强维持镇定。
忠勇侯跪在原地,咬牙道:“陛下,臣愿同往……”
“侯卿留下。”陆执打断他,目光如炬,“你的亲卫,也留下。朕身边,正需要你这等猛将护卫。”
这是把他钉死在这里了。
忠勇侯脸色铁青,却不敢违逆,只能应是。
慕笙坐在陆执身后,心跳如鼓。俘虏暴动?太巧了。偏偏在午时众人松懈时,偏偏忠勇侯刚刚“立功”归来,亲卫就在附近……
她悄悄抬眼,望向西北角。那里烟尘腾起,杀声阵阵,但似乎……并未向观猎台蔓延?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赵贵妃身边那个曹嬷嬷,借着搀扶贵妃的动作,手指极其隐蔽地,往贵妃座椅下的阴影里,塞了个什么东西。
很小,黑黝黝的,像是……一块磁石?
慕笙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磁石!软甲里的磁石!
她猛地想起哑医女的话:“若穿戴者身处布置了特定铁器机关的环境……”
难道这观猎台下,早就埋了……
“陛下!”她失声低呼。
几乎在同一瞬间!
“嗖——!”
一道凄厉的破空声,从观猎台侧后方的高坡密林中爆响!那不是普通的箭矢声,是弩机!是特制的、力道足以穿金洞石的重弩!
箭矢化作一道乌光,直射陆执后心!
“护驾!!!”福公公尖利的嘶喊声炸开。
影卫反应极快,数人飞扑而上,以身为盾!
但那一箭太快!太狠!
电光石火间,慕笙什么也来不及想,她只知道陆执不能死!她猛地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陆执往侧面一撞!
陆执被撞得一个趔趄。
那支弩箭,擦着他的臂膀掠过,“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他身后的蟠龙柱!箭尾剧颤,入木三分!
而慕笙因为用力过猛,加上陆执下意识的回护一扯,两人一齐摔倒在地。她的风帽滑落,额角磕在木质台面上,一阵剧痛,眼前发黑。
“慕笙!”陆执的吼声在她耳边炸开,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惊怒。
她勉强睁开眼,看见陆执撑在她上方,玄黑骑装的肩臂处,被箭簇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软甲和……一抹刺眼的红。
他受伤了。
虽然只是皮肉伤。
但皇帝见血了。
观猎台上下,死寂一片。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杀惊呆了。
忠勇侯愣在原地,赵贵妃掩口惊呼,曹嬷嬷脸色惨白。
陆执缓缓站起身,将慕笙也拉起来,护在身后。他抬手,摸了摸肩臂处的伤,指尖染上猩红。他看了看那血色,又抬眼,望向弩箭射来的高坡密林。
那里,树影摇晃,已不见人影。
“好。”陆执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刺骨,带着滔天的杀意。
“真好。”
他转身,目光如冰锥,先钉在忠勇侯脸上,又滑向赵贵妃。
“侯广进。”
“臣……臣在!”忠勇侯扑通跪倒。
“你的亲卫,很闲?”陆执慢条斯理地问,“方才暴动,他们一个个手握刀柄,眼睛看的,却是朕这里?”
“陛下明鉴!臣等只是戒备……”
“戒备到,让刺客摸到百步之内,发了弩箭?”陆执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周啸何在?!”
西北角的厮杀声已渐平息。周啸满身血迹,提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大步奔回,单膝跪地:“陛下!暴动已平!首恶狄族小王呼延灼已伏诛!俘虏斩杀百余,其余皆已镇压!”他将那人头掷于台下,正是那狄族小王。
“很好。”陆执点头,目光却未离开忠勇侯,“周啸,朕问你,俘虏枷锁,是谁负责检查?”
周啸一愣,随即沉声道:“按例,应是兵部武库司与禁军共验。但此次献俘,忠勇侯爷坚持由其亲卫协同看管,钥匙……也多了一套在侯府亲卫手中。”
“哦?”陆执拖长了声音,“侯卿,你还有什么话说?”
忠勇侯浑身颤抖,伏地不敢言。
陆执却不再看他,转而望向脸色煞白的赵贵妃。
“贵妃。”他语气平淡,“你座椅下,藏着何物?”
赵贵妃腿一软,几乎瘫倒。曹嬷嬷猛地跪地磕头:“陛下!奴婢……奴婢不知啊!方才混乱,奴婢只是扶着娘娘……”
“搜。”陆执一个字都不想多听。
两名影卫上前,从赵贵妃座椅下摸出那枚黑色磁石,呈上。
陆执拿起磁石,在指尖转了转,又看向慕笙身上那件月白骑装——今早出门前,慕笙终究没穿赵贵妃送的软甲,而是穿了陆执准备的寻常护具。
“磁石……”陆执轻笑,“贵妃真是有心了。是想帮朕试试,这观猎台下,有没有埋着会吸铁的铁蒺藜?还是说……”
他声音骤寒:“这磁石,本就是引动某些机关的信物?!”
“陛下!臣妾冤枉!臣妾不知啊!”赵贵妃涕泪俱下,“定是这刁奴陷害!曹嬷嬷!你为何害我?!”
曹嬷嬷面如死灰,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陆执懒得再看这场戏,挥手:“将赵氏、曹氏,押下去,严加看管。忠勇侯……”他盯着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剥去甲胄,收押看管。其亲卫,全部缴械,一体囚禁。待朕,慢慢审。”
“陛下——!!!”忠勇侯嘶声欲辩,已被如狼似虎的影卫拖了下去。
一场秋狝,虎未惊驾,人先露了獠牙。
尘埃尚未落定。
陆执站在观猎台上,肩臂血迹已凝。他回身,看向额角红肿、脸色发白的慕笙,伸手,用未染血的左手,轻轻碰了碰她的伤处。
“疼么?”
慕笙摇头,目光落在他肩头:“陛下的伤……”
“小伤。”陆执放下手,望向远处渐渐平息的山林,眼神幽深,“这才刚刚开始。”
风吹过,扬起他染血的衣角。
猎场之上,真正的狩猎,或许此刻,才拉开序幕。
(第11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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