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宫门悄开。
玄色马车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径直驶入皇城西侧一道不起眼的偏门。车门打开,陆执率先下车,肩背挺直,玄色劲装上沾着的夜露与暗红血迹,在宫灯下泛着幽冷的光。他回身,伸手。
慕笙搭着他的手下了车,肩头的伤已简单包扎过,陆执的外袍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夜风一吹,她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陛下,”福公公早已候在门内,低声道,“哑医女已在揽月轩等候。宋大人也已将东西送去。”
陆执“嗯”了一声,握着慕笙的手腕,步履不停,直奔揽月轩。
揽月轩内灯火通明。哑医女跪在正厅,面前摊开药箱,各种器具药材摆放整齐。见陆执与慕笙进来,她立刻叩首,双手捧上那个玉盒。
陆执没接,只道:“验。”
哑医女起身,小心翼翼打开玉盒,取出那株七叶星蕨,放在铺着白绢的托盘上。她先是仔细端详其形态、色泽,又取来银刀,极轻地刮下一点叶片粉末,置于鼻下细闻,再放入清水中观察溶解状况,最后又取出一根特制的空心银针,刺入叶茎,抽出些许汁液,滴在另一张试毒纸上。
每一步都严谨而沉默。慕笙站在一旁,心跳随着她的动作起伏。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让她紧绷的是对解药真伪的担忧。
陆执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目光却片刻不离那株药草。
终于,哑医女停下动作,提笔在纸上飞快写下结论,双手呈给陆执。
“叶片七瓣肥厚,色如翡翠,背有银星斑,无误。”
“气味清冽微苦,与古籍记载相符。”
“汁液遇银未变,试毒纸呈淡金色,乃祛毒正相。”
“此物确为‘七叶星蕨’,且药性保存完好,可解‘附骨疽’之毒。”
慕笙悬着的心,重重落下,腿脚竟有些发软。
陆执看完,脸上并无喜色,反而眸色更深。他看向哑医女:“立刻配药。”
哑医女点头,捧着玉盒退入内室药房。青黛早已备好炭火、药罐等物。
厅内只剩下陆执与慕笙二人。空气陡然凝滞。
陆执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慕笙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怒意,还有一丝慕笙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跪下。”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慕笙心头一紧,依言跪下。冰凉的地砖透过单薄的衣衫刺入膝盖。
“私自出宫,夜探险地,违抗圣意。”陆执每说一个词,语气就冷一分,“慕笙,你可知罪?”
“奴婢知罪。”慕笙垂首。她确实擅自行动,打乱了他的布局,还险些丧命,更连累他肩伤加重。无论出于何种理由,都是大罪。
“为何要去?”陆执问。
慕笙沉默片刻,轻声道:“奴婢……不想坐以待毙。也不想成为旁人用来要挟陛下的筹码。”
“所以你就自作聪明,以身犯险?”陆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你以为你拿到解药,就能让朕安心?你以为你死了,朕就能不被要挟?!”
他猛地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慕笙,朕告诉你,你若真死在白云观,朕会让所有相关之人,给你陪葬!南诏、北狄、平宁长公主府、忠勇侯余党……一个都别想活!”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狠戾,带着血腥的杀意。这不是威胁,是陈述。
慕笙抬起头,看着他因怒意而微微发红的眼睛,和他肩头因激动又渗出的血迹,心头酸涩与悸动交织。
“陛下……”她声音有些哑,“正因如此,奴婢才更要去。奴婢的命是陛下救的,不该成为陛下的负累和软肋。”
“闭嘴!”陆执低吼,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她伤口剧痛,闷哼一声。
陆执像是被这声痛哼惊醒,手上力道倏地松开,却仍扣着她不放。他盯着她,胸口起伏,眼底翻涌着怒意、后怕,还有一丝近乎脆弱的惶然。
【你不知道……朕看见那刀砍向你的时候……】
【朕差点……】
慕笙听见了他未竟的心声。那压抑的恐惧,比暴怒更让她心惊。
“陛下,”她放软了声音,尝试解释,“奴婢并非全然鲁莽。奴婢带了暗器,也观察了地形。那石龛附近并无大量埋伏,只有那两人。奴婢以为……”
“你以为?”陆执截断她,冷笑,“你以为你能算计过那些在阴谋里打滚了几十年的老鬼?你以为南诏弃医、北狄死士、宗室余孽,是那么好相与的?若不是朕早有布置,若不是宋晦的人及时赶到,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他说的都是事实。慕笙无从辩驳,只能再次低下头:“奴婢……错了。”
看她这副认错的模样,陆执心头的怒火却像被泼了油的炭,烧得更旺。他想狠狠惩罚她,想让她记住这教训,可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肩头渗出的血,还有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所有狠话都堵在喉咙里。
最终,他松开了手,背过身去。
“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揽月轩半步。”他声音恢复了冰冷,“伤好之前,不准再近朕身。”
这是禁足,也是疏远。
慕笙心口一窒,却只能行礼:“奴婢遵旨。”
陆执不再看她,大步走了出去。袍角带起一阵冷风。
慕笙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肩头的伤和心底的涩意一同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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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日,揽月轩成了真正的“静养”之地。
院门外多了四名沉默的御前侍卫,名为保护,实为看守。所有饮食日用由专人送入,青黛和哑医女可以出入,但需严格盘查。慕笙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方小小院落。
哑医女用那株七叶星蕨为主药,配以其他珍稀辅材,熬制了解毒汤剂。药极苦,喝下去后浑身如火灼,又似冰浸,冷热交替,痛苦难当。慕笙咬着布巾硬挺过去,每次药后都虚脱般昏睡许久。
但效果是显着的。下巴伤口处的麻痒钝痛日渐消退,脸色也慢慢恢复了些许血色。哑医女每日诊脉,确认毒性正在被拔除。
青黛一边心疼地照顾她,一边悄悄告诉她外头的消息。
“姑娘,陛下那日回来后,肩伤又重了,听说流了好多血,把太医都吓坏了。这几日陛下谁都不见,连早朝都免了,奏折都是福公公送进去的。”
慕笙捏着汤匙的手紧了紧。
“还有,平宁长公主府那边,两位太医守着,据说长公主病情反复,时好时坏,但就是不见客。侯府别院搜出的信,好像牵扯了不少人,这两天京里好几个官员家里都被查抄了,人心惶惶的。”
“南诏使团呢?”
“还软禁在驿馆呢。不过昨天南诏正使又递了折子,说是他们国主听闻陛下遇刺受伤,十分震怒,已在国内严查,定会给大雍一个交代。还……还暗示愿意增加岁贡,只求陛下宽宥。”
慕笙蹙眉。南诏王这态度,放得也太低了。是真心怕了,还是以退为进?
“那个……跳崖的黑衣人,找到了吗?”
青黛摇头:“周统领带人搜了三天崖底,只找到一些碎布和血迹,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慕笙心头蒙上一层阴影。那人能在重重围捕下跳崖逃生,绝非寻常之辈。他最后扔进石龛的铁莲花令牌,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三日傍晚,慕笙刚服过药,正靠在榻上休息,福公公忽然来了。
“姑娘,”福公公态度依旧恭敬,但神色间带着凝重,“陛下传您去紫宸殿。”
慕笙一怔。不是说伤好之前不得近身吗?
她看了看哑医女。哑医女诊过脉,写道:“余毒已清八九,可稍作走动,但不可劳累。”
慕笙这才起身更衣。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宫装,长发简单挽起,脸上仍无血色,但眼神清亮了些。
跟着福公公走出揽月轩,她才发现,院门口的侍卫已经撤了。夕阳余晖给宫墙镀上一层金边,空气里有初冬将至的凛冽。
紫宸殿内,药味混杂着墨香。
陆执坐在书案后,正批阅奏折。他穿着常服,外袍松松披着,左肩的轮廓看得出包扎的厚度。脸色比三日前好了些,但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与冷肃。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慕笙跪下行礼:“奴婢参见陛下。”
“起来。”陆执放下朱笔,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毒解得如何了?”
“回陛下,哑医女说,余毒将清,再服两剂药便可痊愈。”
“嗯。”陆执不置可否,从案上拿起一物,放在桌沿,“认得这个吗?”
慕笙抬眼看去,心头一跳。正是那枚从石龛中得到的黑铁莲花令牌。
“奴婢那夜见过。”她如实道。
“南诏王庭最高等级的‘血莲令’。”陆执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持此令者,可调动南诏境内所有王室暗卫,见令如见南诏王。此令一共三枚,一枚在南诏王手中,一枚在南诏太子手中,还有一枚……二十年前,赐给了当时出使南诏、促成两国盟约的平宁长公主。”
平宁长公主?!
慕笙震惊抬头。那令牌是长公主的?可她为何要将如此重要的东西,扔进石龛?是弃卒保车,还是……另有所指?
“很意外?”陆执看着她,“朕也很意外。朕这位姑母,手伸得比朕想的还要长,藏得也比朕想的还要深。”
他拿起令牌,在指尖转动:“南诏弃医是她的人,赵贵妃是她棋子,甚至忠勇侯,早年也受过她提携。她借着宗室身份和早年经营的人脉,织了一张网。秋狝刺杀,一是想除掉朕,若不成,便栽赃忠勇侯,搅乱朝局。同时对你下毒,逼朕寻药,再将血莲令置于解药之旁……”
他顿了顿,冷笑:“她是算准了,朕若找到解药,必定会彻查令牌来历。届时,线索会指向南诏,引发两国争端。而朕若顾忌边患,或许就会对忠勇侯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她便能继续稳坐幕后。”
好精密的算计,好狠毒的心肠!一石数鸟!
“可她没想到,陛下会亲赴白云观,更没想到……令牌会被我们提前拿到。”慕笙接道。
“不,”陆执摇头,“她或许想到了。那夜除了我们和那两名取药的黑衣人,还有第三波人——发射银针救你的人。”
慕笙想起那支从树冠射出的、逼退黑衣人的银针。不是她发的,她的机括银针是后来用的。
“那人是……”
“是平宁长公主派来的。”陆执眼中寒光闪烁,“她的目的,或许不是杀你,而是确保令牌‘顺利’被我们发现。甚至,那跳崖的黑衣人,可能本就是死士,任务就是送令和……灭口。”
慕笙背脊发凉。所以,那夜的一切,包括她的私自行动,可能都在平宁长公主的算计之中?她故意留下破绽,引皇帝追查,最终将矛头指向南诏?
“那陛下如今打算如何?”慕笙问。
陆执将令牌丢回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朕已下旨,南诏使团羁押候审。至于平宁长公主……”他看向殿外沉沉的暮色,“她既然病了,就病到底吧。太医回报,长公主忧思过甚,痰迷心窍,已口不能言,手不能书。即日起,长公主府闭门谢客,一应事务,由宗人府代管。”
这是要让她“被重病”,彻底软禁,无声无息地消失。
慕笙默然。这恐怕是对一位长公主最体面,也最残酷的处置。
“你父亲慕文远的旧案,”陆执忽然转开话题,“朕已下令重审。当年涉案的官员,凡有疑点者,皆在核查之列。不出半月,应有结果。”
慕笙心头巨震,猛地看向他。他……竟真的在重查旧案?在她私自行动、触怒他之后?
陆执迎着她的目光,神色依旧冷淡:“朕说过,会给你一个交代。君无戏言。”
慕笙鼻尖一酸,迅速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眼底涌上的湿意。她曾以为,那夜之后,他厌弃了她的自作主张,疏远便是惩罚。却没想到,他依旧记得承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为她拂去经年的尘埃。
“谢陛下……”她声音微哽。
陆执没应,只道:“毒既快清了,便好好将养。揽月轩的禁足,解了。但……”
他顿了顿,语气转硬:“没有下次。若再敢擅作主张,朕绝不轻饶。”
“奴婢不敢。”慕笙低声应道。
陆执看了她片刻,摆摆手:“退下吧。”
慕笙行礼,转身退出殿外。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执已重新拿起朱笔,低头批阅奏折。烛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冷硬,肩头的伤处让他的坐姿显得有些僵硬。他眉头微蹙,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
那一瞬间,慕笙忽然很想走回去,像以前那样,替他按一按太阳穴,哪怕什么都不说。
但她最终只是握紧了袖中的手,轻轻带上了殿门。
廊下夜风已寒。
她知道,有些隔阂或许需要时间消融,有些路只能自己走完。
但至少,解药是真的,旧案在重审,而他还愿意给她机会。
这就够了。
(第12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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