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宾殿的门开着。
晨光从侧面高窗斜切进来,落在地砖上是一条清晰的金线,随着时辰推移,那条线会慢慢挪动位置,像一把无声的量尺,丈量着殿内每一轮沉默的重量。
谈判,第三天。
主谈的官员叫沈望亭,五十二岁,户部侍郎出身,早年在泉州市舶司待过七年,见过的番商种类之多,连他自己都懒得细数。萧琰点他来,没解释理由,但沈望亭一坐上那把椅子,就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是赢,是撑。
“对等贸易的条款,我方已提供了详细文本。”沈望亭把茶碗放下,动作不急,“佩雷斯大人若有异议,可逐条标注,我们下午再议。”
佩雷斯坐在对面,翻译把话传过去,他听完,笑了一下,那笑里头什么情绪都有,就是没有善意。
“沈大人,'对等'这个词,我们理解的方式可能不一样。”他的汉话说得磕绊,但用词精准,“我们提议双方商船互入对方港口,自由停靠、补给、交易——这是对等。你们提出的'指定商馆',把我们框在一个院子里,这不是对等,这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找词,“笼子。”
沈望亭没变脸色。
他拿起笔,在自己面前的文本上轻轻划了一道,抬头道,“佩雷斯大人说的'自由停靠',我方理解为,贵国商船在大胤任意港口靠岸、不经查验直接入市,请问,贵国的港口,是否也允许大胤商船如此行事?”
对面的翻译低声传话。
佩雷斯的笑意淡了半分。
“那当然需要……一些手续。”
“正是。”沈望亭把笔放下,“'指定商馆',便是手续的一部分。”
这话说完,殿内沉了一下。
坐在侧席靠后位置的萧琰,没有开口。他今天来,不是为了说话。他端着茶,偶尔扫一眼对面的使团成员,落点随意,好像只是个来旁听的闲人。
但佩雷斯的目光,已经不是第一次往他那边拐了。
这个人是谁?
使团出发前,他们收集过大胤朝堂的情报,知道有个摄政王,年轻,掌实权。但情报画像太模糊,只说“行事果断、不拘成法”,其余一概语焉不详。
眼前这人,衣着不算张扬,但那种……压着的气势,让人坐在他对面就会莫名觉得椅子不够稳。
佩雷斯决定试一试。
他忽然转开话头,对着萧琰的方向略一欠身,用还算流利的汉话道,“这位大人,今日一直未曾发言,不知对我们的提案,有何高见?”
整个大胤这侧的官员,都下意识僵了一瞬。
萧琰把茶碗放下,抬头看了佩雷斯一眼,神情没什么变化,“我没有高见。”
“哦?”
“沈大人说的,比我清楚。”
佩雷斯笑道,“王爷过谦了。”
“不是过谦。”萧琰语气平,“我今天来,是来听的。”
听。
这个字落下去,佩雷斯的笑意顿了一顿。
听——意味着他在评判。意味着他有一把标准在心里搁着,今天这场谈判的走向,他会拿那把标准量一量,回头再做决定。
这比直接开口施压,难对付得多。
佩雷斯把这念头压下去,重新看向沈望亭,话题转回文本条款,但语气里的试探意味,比刚才淡了一些。
下午换了一个议题,传教。
这是使团最在乎的条款之一,费迪南没有出席,但使团里有个教士,叫洛伦佐,头发花白,话不多,眼神却很清醒。他等沈望亭把反提案的“文化交流需经审核”念完,才开口,声音平稳,“我们的信仰,不是可以被审核的物件。”
沈望亭道,“大胤境内,任何外来文字与教义的流传,皆需经礼部存档备查,这是制度,不针对贵国。”
“那是因为,”洛伦佐慢慢说,“在我们来之前,从未有人向大胤传播这样的信仰。”
“正是如此,所以才需要先立规矩,再谈流传。”
“规矩,”洛伦佐停顿了一下,“是会把信仰关在规矩之外的。”
这话说得有点绕,但意思很明白。
沈望亭没有急着回击,他拿起茶喝了一口,慢慢道,“大胤百姓,信的神明不少,山神、河神、灶王、财神……各地还有自己的地方神只,多一个,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各路神明传播得太杂,百姓容易乱,所以才需要有人整理清楚,免得良莠不齐,反而坏了信众的心。”
他把“良莠不齐”四个字说得不轻不重。
洛伦佐的表情没动,但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压在桌沿上。
这一轮,使团没再往下推。
第四天,萧琰安排了一场“随行参访”。
名义上是让使团成员了解泉州港的贸易规模,实际带他们走的路线,是他提前画好的,哪里停,停多久,从哪个角度看,都不是随意定的。
费迪南跟在队伍里,手里又拿着那本速写册。
一行人走到外港的新式炮台边,向导停下来,介绍说,“这是去年完工的,目前泉州港共有三座,配备……”
费迪南没在听。
他的眼睛在炮台的结构上转,铸铁炮身、仰角调节、底座的固定方式,这些他都见过,但大胤的版本,某几个细节的处理方式,跟他们本国的不一样。他低下头,速写册翻开,笔尖落上去,画的是港口全景,但右下角,有几条极淡的线,是炮台局部的结构草图。
他以为没人注意这个。
但斜后方三步远的地方,一个穿常服的年轻人往右挪了半步,把他刚才那几笔,看得清清楚楚。
傍晚,那份记录就到了萧琰手里。
他展开来,看了片刻,把纸折好,交给身旁的人,“送去给她,让她自己判断。”
深夜,云瑶收到这份记录的时候,正在对着一份舆图发呆。
楚眉把纸递过来,“王爷说,让您自己判断。”
她接过来,在灯下看了看,把纸放到一边,没有立刻说话。
费迪南画的那几条线,她看得懂意思。这个年轻工程师,比使团里任何人都专注,也比任何人都危险,不是因为他在探情报,而是因为他探的,是他们真正想要的那部分。
不是贸易,不是传教,不是租界。
是技术。
是他们想弄明白,大胤的武备,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她重新看向舆图,手指在泉州港的位置点了一下,“谈判继续,让沈望亭把进度再压慢一些,对方越急,我们越不能给他们急的理由。”
楚眉记下来。
“费迪南那边,”她停了一下,“他接下来还会再出去,下一次,让人带他往造船厂那边走走,看的方向,控制好。”
“让他看,但不让他看全?”
“让他看够,但不够多。”
窗外的夜风又进来了,把灯焰压了一下,晃了一晃,室内的光影随之一动。
谈判桌上的每一步,都是在替六个月后的谈判桌铺路。
眼下这些僵持、让步、试探,加起来,是在给对方画一幅地图,一幅精心设计过的、哪里都有路、但没有一条路通往真正要害的地图。
等他们走完这幅地图,回头想找出路的时候,那才是真正该谈条件的时候。
她把舆图卷起来,吹熄了一盏灯,留下靠近窗边那盏,“明天还要早起,去歇着吧。”
楚眉退出去,门带上了。
室内只剩那一点灯火,安静得连窗纸被风鼓起来的声音,都听得很清楚。
局,还没走到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