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的清晨,使团里的几位“学者”出门比往日都早。
领头的是一个叫帕特里克的中年人,圆眼镜,总爱夹着一摞书,看起来更像个传教士,而不是什么技术顾问。跟在他身后的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刻意走在最外侧,隔三差五就往巷子里瞄,像是在认路。
这些,技防司的人,一字不差地记下来。
当天上午,帕特里克一行五人,以“学术交流”的名义,出现在天工院的外门前。
递上的拜帖写得很客气,说是久仰大胤工学之名,希望能与院中诸位学者切磋数算之法,带来的礼物是两册从西洋带来的数学典籍,封面印着繁复的花纹,烫金字体,看起来很郑重。
守门的人接了帖子,请他们在外院等候,说要去通传。
等了将近一刻钟,出来的不是天工院的学者,而是一个穿着极普通的文书,说是今日院中学者多有事务缠身,不便接待,但若诸位有意,可先在外院观览,稍后再安排。
帕特里克笑着道谢,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往内院的方向扫了一眼。
内院的门,关得严丝合缝。
站在外院,什么都看不见。
他收回视线,跟同行的人耳语了几句,笑容不变,往外院的陈列室走去,开始认认真真地参观一些摆出来供外宾观览的农具和水利模型。
云瑶后来看到这份记录,只说了两个字。“聪明。”
聪明在哪?聪明在进退有度。明知道进不去,但也不强求,先接受安排,先让对方觉得他们规矩,然后慢慢找别的缺口。
这种人,才是真正麻烦的。
麻烦的事还不止这一件。
当天下午,技防司收到消息,说使团有人在泉州城里的一条巷子里见了一个人,见面时间不长,不到半刻钟,那个人走后,使团的人手里,多了一个小包裹。
那条巷子,住着天工院的几个外围匠人。
消息送到云瑶这里的时候,她正在看沈望亭送来的最新谈判进度。她把那份进度搁到一边,先拆了消息。
看完,她坐了一会儿,把那张纸递给楚眉,“去问问,是哪个匠人。”
楚眉出去了。
室内安静下来,窗外有风,把院子里的树枝吹得轻轻摇,沙沙的声音,断断续续。
云瑶在心里过了一遍天工院外围匠人的名册。外围,意味着接触不到核心技术,但也意味着监管相对宽松,有人盯,但盯得不那么紧。
对方选这里下手,不意外。
意外的是,动作比她预计的早了两天。
楚眉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个名字:赵有禄。
云瑶听到这个名字,顿了一下。
“他是自愿的,还是被盯上的?”
“收了银子,是自愿的。”楚眉停了一下,“但他给的东西,技防司的人拦下来看过,不是真东西,是他自己凑的,几张旧图纸,改了几处数据,看起来像回事,但对方若拿去验证,是不对的。”
云瑶没说话。
楚眉继续道,“赵有禄,年初刚被天工院调离了核心匠室,原因是跟上头的主事有过节,待遇降了一级,心里一直有气。”
哦。
所以他接了银子,但给的是假货。
赌的是对方验不出来?还是根本不打算替对方真的办事?
这个人,有点意思。
云瑶把手边的茶杯转了一下,说,“盯着他,不要动,但告诉技防司,接下来跟他接头的那条线,往深处摸。”
这条线,对方以为摸到了一个缺口,但这个缺口,眼下未必不能反着用。
然而真正让技防司这边占了上风的,不是赵有禄,是另一件事。
使团随行的技师里,有一个叫罗泰格的人,三十来岁,头发有点稀,总是最后一个上马车,也总是在人群里站得最靠边。费迪南进来时,全船的人都跑去迎接,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技防司注意到他,是因为他在泉州城里,去茶馆的次数太多了。
一个技师,连着四天,每天傍晚,都去同一家茶馆,点同一壶茶,坐同一个位置。
这不像是喜欢喝茶。
安插进去的人跟他搭话,试了两次,第三次,他开口了。
开口的内容,让那个人发了半天的呆,然后赶紧去报。
罗泰格的事,云瑶是从楚眉那里听说的,夜里,灯已经拨暗了,楚眉进来,把那份记录摆到她面前。
她看完,抬起头,“他说,他愿意合作?”
“是,”楚眉说,“但他要条件。”
“什么条件?”
“他的女儿,在使团回程之后,帮他把人送到泉州来。”
室内安静了一下。
云瑶把那份记录重新看了一遍,从头到尾,慢慢看。
罗泰格在使团里不得志,这不是秘密,使团的人对他的态度,从启程开始就不好,压着他做粗活,功劳不算他的,错处一定记他的账。他的女儿在本国,前年嫁了人,日子过得不好,他想把孩子带出来,但一个失意的技师,没有能力,也没有路子。
一个想替女儿找出路的父亲。
这不是伪装,伪装不出这种神情。
技防司接触他的人,在记录里写,此人神色疲惫,但眼神诚恳,谈及女儿时,手抖了一下,很快压住。
云瑶把记录放下,在心里掂了掂。
“答应他。”
她说,“条件谈妥,让他先给一份可验证的东西,不必是最核心的,但必须是真的,确认之后,再谈后续。”
楚眉记下,转身要走,云瑶又开口,“他现在在茶馆那边,让人带话,就说明白人不用猜,有诚意,两边都有好处。”
这话传到罗泰格那里,是第四天傍晚。
他坐在那个老位置,听完传话的内容,低下头,把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的,没什么茶香。
他把杯子放回去,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跟那个人点了点头。
三天后,技防司收到了他交来的第一份材料。
是那支使团战舰最新型号的火炮,部分参数,和底部结构的一处旧设计缺陷,铸造工艺在高温持续炮击后,会出现金属疲劳,概率不高,但有案可查。
专司验证的匠师拿到这份东西,对着案上的一批相关资料,比照了将近两个时辰,最后在记录上,写了两个字。
属实。
消息送到云瑶这里,已经是深夜了。
她把那份验证记录摊在舆图旁边,两相对照,手指在那处港口坐标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技防司那边,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对局里,账面上,是稳稳赢了一手。
但她清楚,这只是一手。
帕特里克那边,还在等。费迪南的速写册,还在记。整个使团,从踏上泉州港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真正停下来过,只不过有些动作明着来,有些动作,埋得深一些。
窗外风又起来,把灯焰压低。
她把罗泰格的那份材料,轻轻压到舆图下面,拿起另一边沈望亭送来的谈判进度,重新看起来。
谈判桌那边,还有得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