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叠弹劾奏章,是张怀恩亲自送来的。
萧琰当时正在批折子,听见动静抬了抬眼,见那一摞东西落在案角,足有半寸厚,他放下朱笔,拿起最上面一份,展开,看了大约两行。
漕运整饬一事,苛政扰民,致使漕丁离散,沿线粮仓告急。
他把那份奏章翻到末尾,看了看落款,然后放下,又拿起第二份。
结交番邦,引外人入内港,有失体统。
第三份,与民争利,查处盐务官员,导致地方盐价动荡。
他就这样一份一份翻下去,没说话,也没让人出去,张怀恩站在一旁,低着头,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翻到第七份的时候,萧琰停了停。
这一份写得比旁的精心,引经据典,洋洋洒洒,通篇没有一句措辞过激的话,但每一段落落下来,指向都是同一件事,新政诸项,徒乱根本。
落款是御史台某人的名字,萧琰对那个人有印象,清流出身,向来以直谏着称,在朝里颇有些声望。
他把这份折子单独放到一边,继续往下翻。
张怀恩等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低声道,“陛下,这批奏章……是昨日一口气递进来的,不是零散,臣查了一下,递章的时间前后不差两刻钟。”
萧琰应了一声,声音很平,“朕看见了。”
“那您的意思……”
“拟一份回复,措辞照旧,说正在核查,着相关司衙出具情况说明。”
他把那第七份折子重新压回去,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没有多余的动作,“这些人要的是个态度,不是真的要朕做什么,给他们一个台阶,先晾着。”
张怀恩答应,弯腰把那叠奏章重新收起来,转身出去。
室内安静下来。
萧琰拿起朱笔,重新落回那本折子上,写了两个字,然后停住,把笔搁回去,往椅背上一靠。
一口气递进来,时间不差两刻钟。
这不是偶然,也不是哪一个人单独的意思。
他在心里把那几个落款过了一遍,漕运上出了利益的几个督抚、京里几家跟盐务有牵扯的勋贵,还有御史台那位清流,这几路人平日里未必往来,但眼下凑到一块儿,奏章递得这么整齐,背后少不了人穿针引线。
穿针引线的人,想让他看见什么?
无非是想让他知道,新政推到这个地步,已经有人不满,已经有人联手,而且还在等他的反应。
萧琰把眼睛闭上一秒,重新睁开。
行,他们等,他就让他们等一等。
真正让他多想了一下的,不是这批奏章,是昨日有人递进来的一张帖子,帖子上说,前日宫廷宴上,楚王世子谈及河工治水,说了几句话,在坐的人都听进去了,连主持宴席的礼部尚书,散席之后都在旁人面前夸了两句。
夸的内容,辗转传到他耳朵里,字句里有几处,跟云瑶在朝上提过的某个水利调度方案,用意相近。
未必是真的相近,也未必是刻意为之。
但这个时候,这件事传进来,萧琰没觉得是巧合。
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放回去,又拿起那本折子,继续批。
批到一半,外面有人进来,是常安,压低声音说,“陛下,皇后娘娘那边来了人,问您今晚过去用膳。”
萧琰停了一下,“告诉她,朕晚些去。”
云瑶收到回话的时候,手边摊着几份文件,是漕运那边最新送来的货运核账。
楚眉站在旁边,话传完,顿了顿,“娘娘,您今日还没用饭。”
“知道了,”云瑶把账页翻过去,拿起边上那份注释,对照着看,“先放着。”
楚眉没再说话,退到一边去。
灯光稳,室内没什么声音,只有翻纸的声响。
她把漕运的账页翻到第十三页,停下来。
这一页上,有一处数字,跟前两页对不上。
不是大差,差了七百石,有人在注释里写了个“运损”,但运损的核销单,她翻遍了,找不到出处。
七百石,不是小数目。
她用指甲在那个数字旁边划了个记号,把这一页单独折起来,搁到另一边。
新政整饬漕运,地方上的反弹有多大,她清楚,不是今天才清楚,是从第一批整饬令发出去的时候就预料到了。那些人的钱,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真让官府把水放干,他们不会坐着等死。
但联手上奏章,这个动作,比她预料的快了些。
她把那折起来的一页放进抽屉,把手边的灯拨亮了两分。
宫廷宴上的事,是楚眉今日下午报给她的,说楚王世子当场谈及治水,颇得人心,礼部尚书散席后赞了两句,这话传开,坊间又有些声音,说世子少年持重,有乃父之风。
“娘娘,”楚眉在旁边低声开口,“世子那边,您是何打算?”
云瑶把另一份文件拿起来,没有立刻接话。
她在想,楚王世子这个人,她见过几次,是个聪明孩子,言谈举止挑不出毛病,规规矩矩,从不出格。
问题不在这个孩子。
问题在于,这个时间节点,宫廷宴上一番话,然后礼部尚书的称赞,然后坊间的声音,这条线太顺了,顺得像有人替他铺好了路。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是不是有这个能耐,自己把这条路铺出来?
不太像。
那就是有人借了他这把刀。
“按住,”云瑶开口,声音不高,“不要动,也不要查,先看着,让那些声音多走几步,走清楚了,再说。”
楚眉停了一下,“若是外面那批人,借着世子的名声,给陛下施压。”
“他们就是要施压,”云瑶把文件放下,抬头,“但施压和真的掀动,是两件事。他们现在还在试探,奏章是试探,世子的事也是试探,都在看萧琰的反应。”
她顿了顿,把那盏灯的灯芯往下拨了一点,“萧琰不是会被这些事乱了阵脚的人,但眼下的麻烦在于,外头使团那边还没收尾,这个时候内部出了这些声音,两边合在一块儿,就很难看。”
“所以……”
“所以让萧琰先出一步,”她说,语气平,但里面有某种很确定的东西,“不是堵,是疏。找几个真正能看进账本里的人,把漕运整饬的实绩整理出来,白纸黑字,数字说话,让那些奏章对不上嘴。”
“御史台那位……”楚眉迟疑。
“他那份折子,写得很用心,”云瑶说,“但用心的人,说明他还顾着自己的名声,顾着名声,就还有得谈。找人去跟他通个气,不必说太多,让他自己想清楚站在哪边。”
话音落,外头有人叩门,说陛下已在来的路上。
云瑶把案上的文件拢了拢,推到一边,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走到门边,停了一下,回头对楚眉说,“漕运那份账里,第十三页,那处运损,单独盯着,让人查清楚来路。”
楚眉应声。
她推开门,夜风迎面,廊外的灯笼被吹得轻轻一荡。
远处,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琰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走到廊下,看见她站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神色比白日松动了些许,“等久了?”
“没有,”云瑶往旁边让了让,“刚出来。”
两人往里走,肩并着肩,中间隔了几寸的距离。
萧琰走了几步,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今日那批奏章,你知道了?”
“楚眉报过来了。”
“那就不用朕再多说,”他顿了顿,“世子的事。”
“我有数,”她接话,也不多解释,“先看着。”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过去,对上那双眼睛,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灯光从里头透出来,把廊下照得半明半暗。
这一局,还没走到要亮牌的时候,但裂隙已经在那里,用不着戳穿,只需要稳住。
稳住,等那些人走完这步试探,再说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