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瑶是在城郊的医棚里倒下的。
那天清早,她本就没睡好,强撑着披上外氅出门。医棚里味道很重,石灰水、草药、汗,还有一股说不清楚的腐烂气息,久久散不去。
她走进第三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旁边的官员以为她要说什么,侧过脸看她。
她没说。
她只是觉得头顶的光突然变得很白,白得刺眼,然后地面慢慢朝她倾过来。
“娘娘!”
紫苏的声音像隔着一堵墙传来,闷,远,抓不住。
等她再次有意识,是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头顶一片模糊。
她想坐起来。
身体没动。
她才意识到,她动不了。
烧起来是在当天夜里。
太医守在门外,说是隔离,谁都不让进,连紫苏也只能在院子里转圈,急得眼眶通红。
消息封锁,封了不到半日,就已经漏了出去。
京城里的嘴有多快,从来不是一道圣旨能堵住的。
“皇后染疫了。”
“皇后怕是不好了。”
“这是老天爷降罪,皇后操劳过度,折了寿——”
更难听的话还在后头。
什么“天罚将至”,什么“国母薨逝,国运将倾”,甚至有人在城隍庙门口贴了谶语,被顺天府的人当场撕了,撕了又重新贴,来回折腾了大半夜。
消息传进御书房时,萧琰正在批折子。
内侍通报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但萧琰听见了。
他搁下笔,没说话。
旁边站着的礼部侍郎还在说什么关于隔离规制、皇后凤体需静养、臣等请陛下以社稷为重……
萧琰站起来。
“备车。”
侍郎愣了一下,“陛下?城郊隔离区,恕臣直言,陛下龙体——”
“备车。”
萧琰没有再看他,大步走出门。
夜风很冷,他踏出御书房的门槛,冷风直接撞进来,他顿了不到一秒,继续走。
隔离区的守卫拦住了车驾。
规矩是云瑶自己立的。
没有特许,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官员也好,贵人也好,一视同仁。
萧琰坐在马车里,隔着车帘,听着外头的人惶惶然跪倒在地,七嘴八舌地请罪。
他下了车。
守门的小吏吓得腿都软了,跪在地上,头压得很低。
萧琰看了他一眼,“你守规矩,是对的。”
然后他抬脚走进去了。
没有人拦得住。
云瑶的屋子在最里头,用木板单独隔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太医跪在门口,说是确认了,确实是染了疫症,高烧,已经烧了几个时辰,时而昏迷,时而醒一点,醒了就咳,咳完再烧。
他站在门口,把手按在门板上,没有立刻推门。
太医还在小声说,皇后娘娘留下的那些脉案、药方思路,臣等正在查,配合名贵药材,已有一个方子……只是须得时间熬制……
“快去熬。”
他推开门进去了。
屋子里不暖和,炭盆烧着,但瘟疫隔离的地方,窗缝不能封死,风一直往里钻。
云瑶躺在窄榻上,脸比他上次见她,又白了半截。
鬓发全乱了,贴在脸上,呼吸急促,胸口一起一伏,那个频率不对,喘得太急,太浅。
萧琰拉了把椅子,坐到榻边。
他伸手,把她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去。
指尖碰到她的额角——烫的。
烫得很彻底,那种热不像是人该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烧得灼手。
他没有抽回手。
他把手掌贴上去,覆在她额头上。
云瑶动了动,眼皮抬了一下,又落下去,没睁开。
她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字,含混不清。
萧琰俯身,凑近了听。
“……那个东城的……重症……汇报……送过来没……”
他定在那里,没动。
她烧成这样,说梦话,还在想那些重症病患的汇报。
他把她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住。
“送过来了。”他说,声音很平,“都处置好了,你别管了。”
她没反应了,重新陷进去,喘息声粗了一点。
他就这么握着,没有松手。
外头偶尔有人走动的声音,太医来换药,侍女来换巾帕,进来,退出去,没有人说话。
萧琰坐在那里,一夜没有挪地方。
转机是在第三天。
云瑶的烧,在第二天夜里烧到最高,太医院几乎是全体守在外头,连轴开方子、否方子、再开,吵了大半夜。
萧琰坐在屋里,听见外头的动静,没出去。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用的是云瑶自己留下的那个思路,清热、扶正、护胃,再加几味压制症状的重药。
第三天清早,云瑶的手,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抽动,是主动的,像是要握住什么,手指慢慢弯起来,捏住了萧琰的掌心。
他立刻抬眼看她。
她睫毛颤了颤。
很慢,很费力,眼皮撑开了一条缝。
屋里光线不强,但她还是皱了下眉,像是光把她晃得难受。
萧琰没说话,把挡光的位置稍稍错了一下,把她让进阴影里。
她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浑浊,涣散,过了好几息,才慢慢聚焦。
然后她看见了他。
云瑶盯着他看了很久。
萧琰的眉眼已经不是平时那副样子了,下颌有短须,眼底青影沉沉,嘴唇干裂,头发也是随意束着,冠都没戴,袍子皱了,她甚至看见袖口有一块暗色的污渍,像是药汁蹭上去的,没有换。
她嘴唇动了动。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
“在这。”他说。
就这两个字。
她闭了一下眼,重新睁开,“隔离区……你不该进来的……”
“嗯。”
他应了,没有解释,也没有辩驳。
她盯着他袖口那块污渍看了半天,“你在这儿守了多久。”
“不长。”
她没力气,连质问他都没力气,只能这么睁着眼看他,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说不出话来。
萧琰低下头,把她额上残留的汗渍用拇指抹掉,手掌在她脸侧停了一下,“今天退烧了。”
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像是说今天天晴了,或者米价降了,或者某份折子批完了。
云瑶突然觉得鼻腔里有点酸。
她忍了一下,把那股酸意压回去,“太医院怎么说。”
“说你命硬。”
她扑哧一声,咳了两下。
萧琰立刻伸手托了她的后背一把,等她把那口气顺过去,才重新放她躺回去。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像之前那些夜里一样,但又不太一样了。
她的手,还握着他的。
没有松。
云瑶养了半个月,才重新能走动。
疫情在这期间,已经压下去了大半。
她出隔离区那天,萧琰在旁边扶着她。
她不太想被扶,想自己走,但腿还是软的,走了两步,还是搭上他的手臂。
出了门,有官员在外头候着,见到她,跪了一地。
她扫了一眼,让他们起来,开口第一句话是,“东城那批重症,现在康复了几成?”
周围一片寂静。
官员们面面相觑,有一个回过神来,颤声禀道,“回娘娘……十八例,已有十二例出了隔离区,余下六例仍在诊治,今晨的脉案来报,亦是在好转……”
她点点头,“继续盯着。”
萧琰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手臂微微用力,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她察觉到了,侧过脸看他。
他没看她,眼睛在看前头,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眉头比平时舒展了一点点,那种细微的差别,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民间的那些谶语,在她出来之后,消散了大半。
又过了些日子,有消息从京城各坊市传回来,说是有百姓在里坊的墙角立了个小台,上头搁了块木牌,写的是“皇后娘娘长安”,前面摆了香。
萧琰知道这件事,没有明旨禁止,也没有大张旗鼓表态。
只是有一日在御书房,他拿起一份礼部递上来的奏折,上头说百姓自发为皇后立生祠,请陛下示下,是否照例制止。
他搁回去,在上头批了两个字。
“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