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院在城南,出宫要穿两道坊市。
云瑶没有坐轿,换了身不显眼的深色外袍,带两个人,步行过去。
不是故作姿态。
是因为轿子太慢,她现在脑子里转的东西太多,需要走路。
街上已经有风声了。
她从两个摊贩中间穿过去,听见一个压低的声音在说“昨晚港口那边……”,另一个人立刻嘘了一声,两人同时缩回去,往她这边瞥了一眼,又把眼神移开。
她没有停步。
消息果然压不住,走漏了多少、走漏在哪个环节,这个问题先放下,比这更要紧的事,堆了一桌。
天工院的大门开着,院子里比平时静。
几个工匠站在廊下,看见她进来,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没人说话,只是整整齐齐地把身子往边上让了让。
脸上那种神情,云瑶认识。
是等着被问责的那种绷法。
她扫了一眼,没有开口,径直往主事官所在的那间屋子走。
主事官叫孟择,五十多岁,胡子有点乱,见到她进来,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搭在袖子里,头微微低下去,一副等着挨打的架势。
云瑶在他对面坐下,把带来的人挥退到门外。
“把昨晚到场的人,都叫进来。”
孟择愣了一下,没动。
他大概以为她要先审他一个人。
“叫进来,”她重复,语气没变,“幸存的工匠,核检过的官员,昨晚值守的,全部。”
孟择这才转身,出去叫人。
屋子里很快挤了七八个人,站得歪歪扭扭,没人敢抬头。
云瑶打量他们,没有开口,让沉默再压了片刻。
然后她说,“我不是来追责的。”
有人肩膀抖了一下。
“我今天来,是想弄清楚,昨晚那两门炮,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她说,“从头说,谁先说都行,说错了不罚,藏着不说,才是问题。”
又是一段沉默。
然后一个年轻工匠从后面挤出来,大概二十出头,手上有烫伤没包好,纱布松散地绕了两圈,他说,“大人,是炉温。”
“说下去。”
“铸造的时候炉温不稳,我们当时提过,说要重新熔一批,但……”他顿了一下,“但上头说工期来不及。”
旁边一个中年官员的脸色刷白了。
云瑶没有去看那个官员,继续看着这个年轻工匠,“然后呢。”
“然后核检的时候,那两门炮被通过了,但我当时在旁边,我看见,负责核的那个人,他……他没有用标尺量。”
屋子里有人倒吸气的声音。
那个中年官员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
云瑶把这个细节记下,面上没动,只是平淡地说,“好,继续说。”
她听完整整一刻钟,没打断任何人,只是偶尔问一两句,把关键的节点一个个钉清楚。
炉温不够、工期压缩、核检走形式、林恒被堵在外头。
这四条线,单拎出来任何一条,都可以解释成技术失误、人手不够、管理疏漏。
但四条线同时出现在同一批炮上,就不一样了。
她在心里把这个判断压下去,没有在这里说。
不是时候。
等人散了,孟择还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什么。
云瑶站起来,“孟大人,”她说,“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孟择抬起头,眼神里有点复杂,分不清是期待还是警惕。
“把天工院现在能用的人手,和俘获的那批两洋船图样,放在一起,”她说,“不是让你们照着仿造,是让你们看看,他们的炮位是怎么布局的,舰体结构是怎么承重的,然后问问自己,大胤的船,有没有可以借鉴的地方。”
孟择没有立刻答话,微微皱眉,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云瑶继续,“另外,工部那边我会知会,从矿产司那里抽一批人手,往西南几个矿区去,不打旗号,只说地方勘探,实际上找两样东西——含锰量高的铁矿,还有低硫的焦炭,”她说,“你心里知道为什么。”
孟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大人,这是要……重起炉灶?”
“不是重起,”她说,“是升级。”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没有什么慷慨激昂,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孟择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臣明白。”
从天工院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回宫的路上,随行的人凑近说,礼部那边已经按吩咐回了西方使团的帖子,正使递帖才合规制,副使那批先被挡了回去。
云瑶嗯了一声。
“另外,”那人说,“朝里今天吵了一上午,宋相那边上了折子,说海军计划糜费国库……”
“我知道了,”她打断,“消息传给陛下了吗?”
“传了,陛下看完,留中未发。”
留中未发。
她想了想萧琰看完折子之后的动作,大概能猜到他现在的心情,不是动摇,是在等她。
她走进宫门,脚步没加快,也没减慢。
萧琰还在那间屋子里。
桌上多了几份折子,叠放整齐,他坐在边上,手边搁着一盏茶,不知道喝了没有。
见她进来,他只是抬了一下眼,没说话。
云瑶把今天在天工院问出来的几个关键节点说了一遍,没有加判断,只陈述事实。
萧琰听完,把茶盏往边上推了推,“你觉得,这条线往哪里查?”
“先从那个核检的人查起,”她说,“查他之前的档案,查他跟谁接触过,查他当天是怎么进到那个位置的,”她停了一下,“不要打草惊蛇,让暗卫司的人去,低调。”
萧琰点头。
然后他看着她,“宋相那边的折子,你看过了?”
“听人说了大概。”
“朝里现在有人说,”他说,语气放得很平,但眼神压着什么,“海试失败,是老天爷给的信号,说大胤不该走这条路。”
云瑶没有立刻答话。
她在想那句话背后的逻辑,以及说这话的人,究竟是真的信,还是只是需要一个借口。
“老天爷,”她说,“没工夫管这个。”
萧琰愣了一秒,然后扯了一下嘴角,不是笑,只是那种极短暂的松动,一闪而过。
“这次出事,”云瑶继续,“是件坏事,也是件好事。”
萧琰没有接话,等她说。
“坏在暴露了破绽,好在是在演练里暴露,不是在真打的时候,”她说,“如果是战时,那两门炮炸膛,代价不只是几条船。”
她说这话,语气比刚才更平,像在说一件距离很远的事,但萧琰听进去了,因为他的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一下,停住,然后收回去。
“我要的是,”她说,“用这次的教训,把天工院的体系重拉一遍,把军工那条线从头捋一遍,让两洋的经验给我们用,而不是让两洋的炮给我们打。”
外面有人在廊下低声说话,宫里惯常的那种压低的忙碌,今天比平时更紧。
萧琰沉默了片刻,“那对外,这件事怎么说?”
“风暴,”云瑶说,“演练途中遭遇风暴,部分船只受损,已在修缮。”
他没有问她这个理由经不经得住细查。
他只是说,“好。”
窗外的光暗下来一截,有风从廊外吹进来,把桌上压着的那份急报边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云瑶看着那张纸,想起今天孟择说“重起炉灶”时候的眼神。
不是重起。
是升级。
两个词,差的不只是说法,是整件事的方向。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身往外走。
这步棋,落下去了,接下来,就是等它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