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雅轻轻颔首,意思很明白。
这话到此为止。
接着就拉起家常,东扯西聊,语气轻松自然。
瑞珠刚才那些酸话,她早扔到风里去了。
薛濯要带谁出去转悠,又或者是不是真看上瑞珠、想把她往上提一提。
这些事,跟她压根儿不沾边。
他晚上要是不回来?
那可太好了!
省得她还得烧水、备帕子、候着伺候!
天一擦黑,瑞珠就忙活开了。
换了一条水灵灵的蓝裙子,裙幅宽大,下摆绣着细细的银线缠枝莲。
整个人像刚从画里走出来的花儿似的。
说实在的,她顶多算个跟在薛濯身边的丫鬟。
这么打扮,确实有点儿越界了。
可文霖和璟才见了,谁也没吭声。
文霖只低头整理袖口,璟才则把马鞭往掌心轻磕了两下,转身去牵马。
马车停门口时,薛濯扫了她一眼。
车到地头,天边刚浮起几颗星子。
别院外头已是车一辆接一辆。
人来人往,热闹得不行。
瑞珠一边跟着薛濯往里走,心里一边扑通扑通跳。
这俩月在国公府,她连离薛大公子三步远的机会都没怎么有过。
今儿却能挨着他胳膊肘儿走路,真是头一回!
再一抬眼,好些宾客都在偷偷瞄她。
瑞珠脸儿微微发烫,心也飘了起来。
今晚,可得好好抓住机会!
人影晃得暖,灯影映在青砖地上,随人走动来回摇曳。
笑语声一阵接一阵,丫鬟捧着托盘穿行于席间。
薛濯却还是那副老样子,脸上没半点热乎气儿。
他见谁都一样。
瑞珠莫名地有点儿发虚。
等到真见着太子吴蔚,她心直接提到嗓子眼儿了。
吴蔚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今天穿了身宝蓝色锦袍,腰带上叮叮当当挂着好几个小坠子,晃得人眼晕。
五官其实挺端正,偏生一双细长眼,总泛着点不正经的光。
往哪儿一瞄,都像带着钩子。
瑞珠立马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那眼神黏糊糊的,在她身上来回打转。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吴蔚倒笑着打趣。
“薛大公子,你今儿带的这个丫头,比上回那个是差了那么一丢丢,可也算难得的俊俏姑娘啦!啧啧,真有福气啊!”
他话音刚落,还抬手用折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左眼下方。
也不知啥时候,两人已坐在了小亭子里。
薛濯没接话,只对瑞珠淡淡道。
“斟酒。”
等她手忙脚乱把酒满上,壶嘴抖得厉害,几滴酒溅在案面。
他一口干掉,喉结上下一动,才略略叹了口气。
“回殿下,这姑娘是两月前我在徽州办差时,荣王叔硬塞给我的。推不过情面,只好领了。当时连身契都一并交了过来。”
吴蔚听见荣王两个字,脸色一下就沉了。
硬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咧嘴一笑。
“哟,荣王叔还是这么热心肠啊?孤还真没瞧出来。”
他笑得僵硬,牙关咬得极紧。
顿了顿,他斜着眼,慢悠悠补了一句。
“那,薛大公子,能不能把你这位丫头,匀给孤使唤几天?”
什么热心不热心?
男人凑一块儿,不是喝酒就是聊女人。
他那位皇叔隔着千里送美人,真当他是傻子?
怕不是明着拉拢,暗着打他的脸。
毕竟,当今皇上就他一个儿子啊!
这节骨眼上往薛濯身边塞人。
薛家世代掌禁军、督京营,又与东宫近在咫尺。
稍有风吹草动,都能引得朝堂震三震。
瑞珠手一抖,酒壶差点脱手。
薛濯瞥了她一眼,眉头轻轻一蹙。
眼神停顿片刻,神情里,终于流露出一点点拿不定主意的为难。
太子一见有门,立刻咧嘴笑开。
“巧了!我库房里正好躺着一架稀罕玩意儿,二十四扇的琉璃屏风,镶满各色宝石,红的蓝的紫的,亮得晃眼。薛大公子赏个脸,成全这桩风雅买卖咋样?”
他伸手拍了拍身侧空位,示意瑞珠过去。
“来,姑娘,站近些,让孤好好瞧瞧。”
薛濯慢悠悠拍了下手,笑得不咸不淡。
“殿下都开口了,哪还有推辞的道理?依您说的办。”
他抬手将空杯推至桌沿。
“这姑娘原先是唱曲儿的,嗓子是好,可我不爱听那些软绵绵的小调。跟了殿下,反倒更配她身份。”
夏末的风还烫着脸。
瑞珠膝盖一软,整个人就栽在地上,连撑都撑不住。
月光铺得满地都是,亮堂又安静。
太子走后,随口丢下话给贴身太监。
等薛濯出别院前,把瑞珠塞到他手里。
所以现在,瑞珠还能喘口气。
对着这位脸比冰块硬、心比石头凉的薛家大少爷,挤出几句话。
“大公子……您打一开始,就想把奴婢送进东宫?”
早先白天还在闲云院得意洋洋,还专挑乐雅面前晃悠,显摆自己多受宠。
哪是什么转运日啊?
纯粹是自己蹦跶着往火坑里跳!
京城里谁不知道,东宫那位,沾上酒就胡来,见着美人就挪不动腿!
月光底下,薛濯那张脸俊得扎眼,可眼神冷飕飕的。
“瑞珠,你该明白,从国公府跨进东宫大门,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她咬着嘴唇不吭声,薛濯便淡淡补了一句。
“咱俩不过搭伙几天,主仆名分都没坐实。进了东宫,往后是福是祸,全看你自己的命。”
他压根没打算真留荣王送来的这颗棋子。
今天不送,明天也得找别的由头踢出去。
面子不能撕破,可话可以绕着说。
今儿是来看昙花的,谁心里没数?
太子又好色,随手挑个丫头带走,再正常不过。
薛濯说完,抬手招来文霖。
“既然太子点了名,人就是东宫的了。趁天没亮,赶紧交给那公公。”
文霖抱拳领命,一把拽起地上哭得直抽气的瑞珠,拖着就往外走。
……
闲云院里,乐雅盯着桌上这几样饭食,愣住了。
“田妈妈,您没送错吧?这真是给我吃的?”
白米饭油汪汪的,板栗烧鸡堆得冒尖。
这哪是丫鬟的饭?
快赶上姨娘们的规格了!
这是……提前过中秋呢?
还是刚领了年赏?
田妈妈瞅着小丫头懵乎乎的模样,差点笑出声,忍着劲儿放柔了语气。
“大公子今儿不在府上,灶房多出来几份,我就顺手拎来给你垫垫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