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提是谁特意叮嘱加的菜。
但乐雅左思右想,只当是田妈妈看她瘦伶伶的,起了善心,想着给她补两口。
乐雅挠了挠耳根,声音软乎乎的。
“哎哟,这哪好意思呀?我随便垫两口窝头就饱啦!”
晚上嘛,又不是大中午。
再说了,刚进灶房那阵儿,她连馒头都算得上是金疙瘩。
虽说后来调到内院,伙食一下子好了几大截。
可猛不丁瞧见眼前这盘子油亮亮的大菜,乐雅还是愣了一下。
田妈妈笑着拍拍她手背。
“傻孩子,客气啥?这儿是闲云院,你在大公子跟前当差,吃顿热饭算啥大事?”
“趁热赶紧吃,凉了该腻嗓子了。”
乐雅一听这话,心立马踏实了,抄起筷子就开动,吃得呼噜呼噜响。
田妈妈坐在边上,一边看一边笑,眼里全是暖意,顺带多瞄了几眼这小丫头。
细皮嫩肉的,低着头时一缕乌发滑下来。
田妈妈心头一动,又想起薛濯前几天吩咐她打的那套银镶玉的头面……
虽没明说用途,但在这院子待了半辈子的老人都门儿清。
这是给谁备的?
真不容易啊!
大公子都二十好几了,头一回松口,想在屋里留个贴心人。
虽说正妻还没影儿,可肯先收个知冷知热的通房,已经是天大的转机。
再说这姑娘,不撒娇不使坏。
比二房那边几个扭来扭去、涂脂抹粉的妖精强太多。
田妈妈越瞅越觉得顺眼。
没了主子盯着,乐雅吃得飞快,左手端碗,右手持筷,一勺接一勺往嘴里送。
眨眼工夫,一碗饭见底了。
她一抬头,撞上田妈妈笑眯眯的眼神,登时有点慌,脸腾地烧了起来。
还以为自己吃相太急,丢人了。
她赶紧找话岔开,轻声问。
“田妈妈,您晓得大公子今儿大概啥时候回吗?”
田妈妈摆摆手。
“公子出门,向来有定数。除非出京办差,不然从不在外留宿。估摸着,子时前准到。”
她边说边把抹布叠好塞进腰间。
“你听,水声都响过三回了。”
乐雅点点头,心里有谱了。
等田妈妈一走,乐雅抬头一看。
月亮早挂到屋顶正中央了,薛濯却还连个影子都没有。
她琢磨着,反正他没交代非得等,自己先洗漱躺下,应该不算犯错吧?
要是硬熬一宿,明天眼皮打架,扫地都扫不利索,岂不更失职?
结果她刚睡沉,眼看快到亥时末,门外突然响起璟才敲门声。
一声比一声急,跟擂鼓似的,乐雅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
“乐雅!乐雅!快起来!大公子回啦!”
“人喝高了,嚷着要你煮碗醒酒汤!”
璟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又闷又急。
乐雅半梦半醒间睁开眼。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月亮还挂在那儿。
一听是璟才在门外唤她,立马翻身下床,麻利套上衣裳,直奔茶房熬醒酒汤。
她抓起铜铫子灌满清水,架上炭炉,又从柜子里取出山楂干、陈皮、甘草三样。
一样抓了一小撮扔进去,盖上盖子,守在炉边不停拨弄炭火。
汤刚炖好,她踮着脚端进正房。
一瞧,薛濯正坐在灯下,手指按着眉心揉呢。
还是那副干干净净、挑不出毛病的贵公子样儿。
他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
“想不想瞧瞧昙花开花?”
太子前两天非要拿那扇金丝楠木雕花大屏风换他几株昙花。
他琢磨了会儿,干脆让文霖跑了一趟别院,抱回一盆最精神的来。
眼看就快到子时了,花苞马上就要绽开了。
瑞珠那边的事,也早就压下去了。
他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借着赏花,顺嘴提一句抬你做通房的事儿,挺合适。
姑娘家谁不爱花?
他主动邀她来看,也算给足脸面了。
待会儿她怕不是要欢喜得不知怎么谢才好。
真成了屋里人,住后罩房可就太远了。
乐雅愣住了,连瑞珠回没回来都忘了问,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在灯影里忽闪忽闪。
“奴婢……也能看啊?!”
她眼睛这么一亮,薛濯看着就笑了。
到底是年轻丫头,哪有不爱凑热闹、不稀罕新鲜事儿的?
乐雅被他笑得耳根发烫,低头捏了捏袖口,指节微微泛白。
能在闲云院自家院子里看传说里的昙花,还不用撞上那个总爱盯人瞧的太子爷。
这差事,她心里一下就松快了。
“想看就能看,跟我来。”
他说完,顺手接过她手里的碗,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其实他压根没喝多,顶多三成醉意。
常年应酬练出来的量,今儿这点酒,连脑子都晃不晕。
方才叫璟才去后罩房喊她,也是他亲自吩咐的。
这会儿,夏末秋初的夜里格外静。
穿翠青比甲的小丫鬟走得轻快。
刚跳下台阶,一眼瞧见院当中那盆含苞待放的昙花,不由得睁圆了眼。
“大公子,咱……等到子时呀?”
薛濯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她这样子。
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
要是她这会儿稳重点儿,兴许就该觉出不对了。
闲云院里静得太彻底了。
文霖和璟才早被支走了。
田妈妈和值夜的婆子,全被他提前堵在屋子里。
四下无声,只有草丛里蛐蛐儿一声接一声地叫。
“再等一盏茶工夫,就到了。”
乐雅笑着点头。
两人站得特别近。
也不知站了多大会儿,乐雅忽然脆生生叫起来。
“大公子快瞧!开了开了!”
月光悄悄铺满小院,薛濯这才收回视线,望向院子里那株昙花。
花苞原本低着头,忽然抖了一下。
外层的绿萼慢慢松开,接着一片接一片的白瓣舒展开来。
每一片花瓣都透着光,清冽的香味一下子漫开。
乐雅看得一动不动,眼睛瞪得圆圆的。
可再美的东西也留不住。
才过一小会儿,花瓣就开始往里卷。
乐雅有点舍不得,又觉得没看够。
可心里明白,昙花就这个脾气,一辈子就为这一哆嗦,开完就走人。
故事到这儿就收尾了。
不过这场花看完,乐雅那点困劲儿全飞了,清醒得不行。
可眼下夜都这么深了,再跟大公子单独待着不合适。
她琢磨着道个谢,赶紧回后罩房睡觉去。
“多谢公子陪奴婢看了这回昙花。时候太晚,奴婢这就回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