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飘渺的声音响起,如海潮般悠远,“校尉大人,可是为‘血胭脂’而来?”
曹校尉心头一凛。对方竟如此直截了当。
“宫中数名宫女,因用你所制‘血胭脂’暴毙,死状诡异,疑似妖术所害。”曹校尉盯着那贝壳面具,一字一句道,“颜料司掌司柳逢春已然招供,是你献上邪物,以活人之血炼制胭脂,祸乱宫闱!某奉内侍省之命,特来拿你归案!”
他话音刚落,身后数名金吾卫便已持刀上前,隐隐将那长案围住。
铺子里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幽蓝的灯火跳跃,螺钿的光影晃动,仿佛连空气都带上了锋锐的寒意。
然而,案后的胭脂娘子,却依旧静静地坐着,连衣角都未曾动一下。只有那飘渺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
“校尉大人所言,不尽不实。”
“哦?”曹校尉冷笑,“柳逢春亲口招认,胭脂出自你手,宫中命案接连发生,证据确凿,你还有何狡辩?”
“胭脂,确出自我手。”胭脂娘子缓缓道,“但‘以活人之血炼制’、‘祸乱宫闱’……此言差矣。”
她微微抬起那只苍白而指尖泛着灰红的手,指向铺子一侧的墙壁。“真相如何,校尉大人不妨随我来,一看便知。”
曹校尉眉头紧锁,心中疑虑重重。但他艺高人胆大,且不信这区区女子能在他和众多精锐卫士面前耍出什么花样。他示意手下警戒,自己则跟着胭脂娘子,走向那面镶嵌着海浪云气图案的螺钿墙。
胭脂娘子在墙面上某处轻轻一按,墙壁再次无声滑开,露出了后面的调香室。
温暖的金黄色光晕涌出,与外面幽蓝的诡异截然不同。曹校尉踏入调香室,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古朴的青铜鼎,琳琅满目的瓶罐,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药草与花香混合的、令人心神宁静的馥郁气息。
这似乎……不像个邪魔外道的巢穴。
胭脂娘子走到调香案前,从案下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打开。里面并非什么血腥之物,而是数十只拇指大小、通体暗红、已经干瘪了的小虫尸体。
“此乃真正的南诏胭脂虫,”她拈起一只,那虫尸在她苍白指尖,显得格外刺目,“柳公公所得贡品,途中已死,生机全无,故无法制出上好胭脂。”
曹校尉看着那些虫尸,默然不语。这与柳逢春的供词相符。
“然胭脂虫虽死,其‘性’犹存。”胭脂娘子继续道,声音在温暖的调香室里显得更加清晰,“万物有灵,虫豸亦然。南诏胭脂虫生于瘴疠之地,食特定仙人掌汁液为生,其体内蕴有极微弱之‘火性’,故能制出鲜红不褪之色。我将这些死虫收集,以秘法提取其残存之‘性’,融入我独有的一种‘引子’之中,方制成那‘血胭脂’的母膏。”
“引子?何种引子?”曹校尉敏锐地抓住关键。
胭脂娘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那只三足青铜鼎旁。鼎下墨玉温润,鼎内清水微沸。她取过一支长长的银夹,探入鼎中,在那漂浮的药材和花瓣间,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物。
那是一只极其奇特的、约莫米粒大小的虫子。通体晶莹,呈淡金色,仿佛用最纯净的琥珀雕成,在灯光下微微透明,能看到体内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液体在流动。虫身有数对几乎看不见的细足,头部有两个更小的黑点,像是眼睛。
“此虫,我名之曰‘鉴心蛊’。”胭脂娘子将那金色小虫放入一只透明的水晶皿中,“非是害人之物,亦非以人血喂养。它乃我以数种罕见药草之精气,佐以深海某种水母的残骸,历经数年培育而成。其性至纯至净,对人心念力,尤其是‘恶念’、‘执念’、‘贪念’等浊气,感应极敏。”
曹校尉看着那水晶皿中几乎静止不动的金色小虫,眼中惊疑不定。
“‘血胭脂’中,便融有微量此蛊炼化的精华。”胭脂娘子缓缓道,“此蛊精华无色无味,与胭脂膏融合后,能悄然感应敷用者心绪。若敷用者心念澄澈,无甚恶业,此精华便温养其气血,助其容光焕发,故那粗使宫女春草,用之有益。”
她顿了顿,声音微沉:“然,若敷用者心中藏奸,怀有恶念,且此恶念曾付诸行动,伤害过他人,其心绪所散发的‘浊气’,便会激活‘鉴心蛊’精华中残留的一丝‘反溯’之性。”
“反溯?”曹校尉眉头紧锁。
“便是追溯其恶念之源,反噬其身。”胭脂娘子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恶念愈深,伤害愈重,反噬便愈烈。那几位暴毙的宫女,彩霞排挤同伴,秦嬷嬷私刑虐人,御花园宫女偷盗构陷,尝膳宫女嫉妒下作……至于长春宫的锦书……”
她看向曹校尉,贝壳面具下的虹彩流转:“校尉大人可曾细查,她手中帕子上所绣‘还君’二字,是何含义?又可曾查过,去年病逝的、原在贵妃宫中伺候、后因‘失手打碎贵妃心爱玉盏’而被贬至浣衣局的宫女碧荷,临终前曾反复念叨何人之名?锦书与碧荷,同年入宫,情同姐妹,而后一个青云直上,一个凄凉病逝,其间缘由,宫中老人,或许知晓一二。”
曹校尉心中剧震!锦书之死,内侍省确实详查过,那方绣着“还君”的帕子,以及碧荷之事,他也略有耳闻,只是未曾深想。如今听这女子一提,许多模糊的线索似乎瞬间串联起来!若锦书果真为上位而构陷昔日姐妹,致其郁郁而终,那她心中恶念与愧疚交织,“鉴心蛊”的反噬……
“你的意思是,”曹校尉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些宫女,并非被你的胭脂所害,而是……被她们自己的恶念所反噬?”
“害人者,终害己。”胭脂娘子淡淡道,“‘鉴心蛊’不过是一面镜子,照出人心本相,引动其自身业力反噬而已。若心中无愧,何惧之有?柳逢春若非心中有鬼,欺上瞒下,以次充好,又怎会惶惶不可终日,觉得此物邪异?”
曹校尉沉默良久。这番说辞,匪夷所思,却又似乎能解释得通那些离奇暴毙的个案。可毕竟牵扯数条人命,且手法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