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港的接驳船降落时，透过舷窗能看到下面聚集的人群。
黑压压的一片，从空港出口一直延伸到外面的广场。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欢迎冠军回家”。有人挥舞着星耀城的蓝色旗帜，在风里哗啦啦响。还有媒体的飞行器在空中盘旋，镜头对准缓缓降落的船舱。
陆北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下面的景象。距离决赛结束已经过去四天，但那种不真实感还在。好像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他只是个旁观者。
“阵仗真大。”林枫坐在他旁边，脸贴在舷窗上往下看，“我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这种场面，迎接那些从大型战场凯旋的军队。”
苏小妍从后面探头：“刘教练说城主府安排了欢迎仪式，让咱们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张凯问。
“微笑，挥手，说点场面话。”苏小妍叹了口气，“我不擅长这些。”
船舱广播响了，提示即将降落，请大家系好安全带。陆北辰拉紧安全带，感觉胸口那块身份牌硌了一下。他把牌子塞进衣服更深处，确保完全藏好。
船身轻轻一震，着陆了。
舱门打开的瞬间，外面的声浪涌了进来。欢呼声，掌声，还有人在喊他们的名字。陆北辰第一个走出去，踏在星耀城土地上的那一刻，闪光灯噼里啪啦亮成一片。
空港安排了红毯，一直铺到出口。
两边是维持秩序的安保人员，再外面是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
陆北辰沿着红毯往前走，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身上。他尽量保持表情自然，但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出口处，几辆黑色的悬浮车等着。
车门旁站着几个人，穿着正装，胸前别着星耀城的徽章。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官方笑容。
“欢迎回来。”男人迎上来，和陆北辰握手，“我是城主办公室的秘书长，姓周。城主本来要亲自来接，但临时有个重要会议走不开，让我代他表示祝贺。”
“谢谢。”陆北辰说。他的手被握得很紧，对方用力晃了两下才松开。
周秘书长转向其他人，一一握手，说着类似的客套话。
然后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车已经准备好了，先送你们回住处休息。晚上城主府有个小型庆功宴，请各位务必赏光。”
“我们有些累，想先休息。”林枫说。
“理解理解。”周秘书长点头，“庆功宴很随意，就是吃个饭，见几个人，不会太久。”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好再推辞。
车开往他们在星耀城的临时住处——一栋位于学院区的小楼，是比赛前城主府安排的。平时没什么人住，但设施齐全，有独立的院子和车库。车开进院子时，陆北辰注意到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都是高档车型，车旁站着些穿正装的人。
“那些是……”赵勇指指外面。
周秘书长看了眼，笑容不变：“一些朋友，听说你们回来，想来看看。不过你们先休息，我帮你们挡一挡。”
话是这么说，但车刚停稳，那些人就围了上来。不是记者，看着像是各家公司或组织的人。他们手里拿着名片，嘴里说着祝贺的话，眼睛却一直往车里瞟。
周秘书长下车去应付，陆北辰他们趁机从侧门进了屋。门关上，外面的嘈杂声被隔开，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的天。”张凯瘫在沙发上，“这比打比赛还累。”
苏小妍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人越来越多了。有媒体，有企业代表，好像还有几个其他城的官员。”
陆北辰上楼回了自己房间。房间还是离开时的样子，床铺整齐，桌上摆着几本他没看完的机甲理论书。他把背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父亲的信和那块身份牌，并排放在桌上。
信纸已经有些皱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若你精神异于常人，方可持坠，前往龙城，寻‘陆’。”
寻陆。
他现在知道“陆”是什么了。但他不知道，父亲想让他寻的，到底是陆家的庇护，还是陆家的真相。
楼下传来门铃声，响了很久才停。然后是说话声，周秘书长在解释什么，语气很客气但很坚决。过了一会儿，声音小了，门铃也不响了。
陆北辰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他想睡一会儿，但脑子里全是事。父亲的照片，陆弘山的脸，陆弘林的话，还有那块完整的身份牌。这些碎片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不知道躺了多久，楼下又传来声音。这次不是门铃，是林枫在喊他。
“陆北辰，下来一下。”
陆北辰起身下楼。客厅里多了几个人，都穿着军装，肩章显示是星耀城守备军的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肩上有两颗星，应该是少将。
“这位是李将军。”周秘书长介绍，“守备军机甲部队的负责人。”
李将军没客套，直接说：“陆北辰，我看了你决赛的视频。最后那下超频操作，很冒险，但很有胆识。我们机甲部队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他身后一个年轻军官递过来一份文件。李将军接过来，放在茶几上：“这是特招入伍的合同。如果你现在加入，直接授予中尉军衔，配备专用机甲，参与最前线的实战任务。三年内保证升到少校，五年内有机会带自己的机甲小队。”
陆北辰看了眼合同。很厚，条款密密麻麻。待遇确实很好，除了军衔和机甲，还有高额津贴、家属优待、退役保障。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当然。”李将军点头，“不过最好快点做决定。其他城肯定也会来挖你，但我们星耀城是你家乡，这里有你熟悉的环境，有你的队友和老师。”
正说着，门铃又响了。
这次来的是个穿西装的中年女人，短发，干练，手里提着个金属箱子。周秘书长看到她，表情有点微妙。
“这位是深林城驻星耀城的商务代表，林女士。”
林女士没废话，打开箱子。里面不是文件，是几块矿石样本，在灯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深林城盛产稀有矿物和生物材料。”林女士说，“我们知道你在机甲设计和维修上有很高天赋。如果你愿意来深林城，我们可以提供最顶级的工作室，无限量的材料供应，还有访问深林城所有技术数据库的权限。”
她拿起一块淡绿色的矿石：“这是生命结晶，只在深林城深处的古树上才能采集。用它制造的机甲关节，自愈能力是普通合金的三倍。”
又拿起一块半透明的蓝色晶体：“这是冰魄矿，零下一百度都不会脆化。适合制造极地作战机甲。”
她看着陆北辰：“深林城不像龙城那么复杂，我们看重的是技术和人才。你在那里可以专心做研究，不会被家族斗争打扰。”
陆北辰还没回应，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胖子，满脸堆笑，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来晚了。我是磐石城矿业联合会的，姓钱。”
他挤到陆北辰面前，把平板电脑屏幕转过来：“看看这个。磐石城新建的机甲研发中心，投资二十亿星币，设备全是进口的最新款。如果你来，研发中心主任的位置就是你的，年薪三百万起步，再加项目分红。”
屏幕上是各种先进设备的照片，还有宽敞明亮的实验室。
“我们还可以为你定制专属机甲。”钱胖子滑动屏幕，“材料不限量，想用什么用什么。磐石城别的不多，就是矿多，金属多。”
李将军皱起眉：“钱代表，你这样不合适吧？我们正在谈事情。”
“哎呀，李将军，这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钱胖子笑呵呵的，“人才嘛，大家抢着要。陆同学有权选择最好的去处。”
林女士冷冷地说：“最好的去处未必是钱最多的去处。”
眼看要吵起来，周秘书长赶紧打圆场：“各位，各位，陆北辰他们刚回来，需要休息。要不这样，大家都留下联系方式，等他们休息好了，再慢慢谈？”
没人动。三个人互相看着，眼神里都是“你先走我就不走”的意思。
僵持了几分钟，门铃第四次响起。
这次来的是个穿海军制服的男人，三十多岁，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的人。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进来后先对周秘书长点点头，然后看向陆北辰。
“怒涛城海军机甲部队，王少校。”他自我介绍，语气比前几个都直接，“我们长话短说。怒涛城正在组建深海探索部队，需要能在水下五千米作业的机甲和机师。如果你来，项目副总工程师的位置，年薪和磐石城开的一样，但每完成一次深海任务，额外奖金一百万。”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几张照片：“这是我们在海底发现的古代遗迹，里面有些东西……你可能感兴趣。”
照片上是深海拍摄的画面。昏暗的海底，隐约能看到建筑物的轮廓，风格很古老，不像现代人类建造的。有一张照片拍到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些符号，其中几个和陆北辰吊坠上的纹路有点像。
陆北辰拿起那张照片仔细看。确实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这些遗迹是什么时候的？”他问。
“至少三千年前。”王少校说，“那时候还没有大灾变，人类文明很繁荣。我们怀疑这些遗迹里保存着一些失落的技术，可能和机甲有关，也可能和精神变异有关。”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陆北辰，等着他的反应。
陆北辰把照片放回桌上。他看着面前这些人，这些条件，这些诱惑。军衔，金钱，资源，技术，还有可能揭开世界真相的机会。
每一样都很诱人。
但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宁可躲在废墟营地修破烂，也不回陆家享受荣华富贵。想起了父亲临死前说的话：“别相信任何人。”
“我需要时间。”最后他说，“给我一周时间考虑。”
周秘书长松了口气：“好好，一周就一周。各位，那咱们先……”
话没说完，他的通讯器响了。他接通，听了片刻，脸色变了变。
“怎么了？”李将军问。
“城主府那边……又来了几个其他城的代表。”周秘书长苦笑，“霜凛城、烬土城、苍穹城都来人了，现在会议厅里坐着七八拨人，都在等。”
他看向陆北辰，眼神复杂：“你现在是九城争抢的对象了。”
陆北辰没说话。他转身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外面的声音被隔开。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那些还没走的人，看着更远处星耀城的街道和建筑。
这座城市他生活了三年。在这里上学，在这里训练，在这里认识了林枫他们。这里应该是他最有归属感的地方。
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站在这里，他却感觉像站在别人的地盘上。
桌上的信和身份牌在灯光下静静躺着。
他走过去，拿起父亲的信，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若你精神异于常人，方可持坠，前往龙城，寻‘陆’。”
现在他明白“寻陆”是什么意思了。
但寻到了之后呢？
他该相信谁？该选择哪条路？
楼下又传来门铃声，这次更急促。
陆北辰把信折好，和身份牌一起锁进桌子的抽屉里。
钥匙转动，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然后他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外面的喧嚣还在继续。
但他需要安静。
需要好好想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