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璎刚到辰荣山,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辰荣馨悦耳中。
“你说什么?”她缓缓转过头,目光凌厉地看向来禀报的侍女,“心璎来了辰荣山?”
“是…是的,听说已经住回了扶光殿。”
侍女垂着头,小心翼翼地道出这个消息,连大气都不敢出。
馨悦心里猛地一跳——不会是…心璎发现了什么吧?
那件事她做得隐秘,派出去的人也都是死士,应当不会留下痕迹。
可万一呢?万一心璎真的查到了什么,万一她这次来辰荣山就是为了…
馨悦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暗自咬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心璎不可能知道是她干的。
就算怀疑,没凭没据的,她能拿她怎么样?
倒是她该去探探虚实,看看这心璎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她放下茶盏,理了理鬓发,便要往外走。
“王后这是要去哪?”铃兰急忙跟上。
“去扶光殿。”
馨悦的语气淡淡的,“心璎来了,本宫身为紫金宫的主母,自然该去问候一声。”
“可是王后,陛下有令,说是任何人不得前往扶光殿惊扰心璎小姐。”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辰荣馨悦头顶轰然炸响。
她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与妒恨,瞬间从心底疯狂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焚烧殆尽。
玱玹的命令是怕她为难心璎?还是怕心璎受了委屈?
她猛地拂过桌案,上面的茶盏、花瓶、香炉应声落地,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碎片飞溅开来,有一片擦过她的手背,沁出一线血珠,她却浑然不觉。
“好一个‘任何人’!”她的声音尖锐而压抑,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本宫是西炎王后——这辰荣山,还有我不能去的地方?他把我当成什么了!”
侍女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无人敢应。
馨悦死死地咬着唇,胸口剧烈起伏。
扶光殿内,烛火摇曳。
心璎沐浴更衣后,侍女们鱼贯而入,手捧着各色锦盒,里头盛着名贵的衣裙与发饰,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她淡淡地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她知道,这些都是因为阿茵。因为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喜欢这些。
晚食也是。
几十道菜,摆满了整张桌子,每一道都是阿茵爱吃的口味。
心璎坐在桌前,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那些菜食不知味,她吃不出欢喜,也吃不出厌恶。
她只是在吃。
晚食撤下后,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心璎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花树。
月色下,那些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场无声的梦。
玱玹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站在窗前,青丝垂落腰际,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
她就那样望着那些花树,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
他放轻脚步,走到她身边。
“在想什么?”
玱玹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温柔得没有半分帝王该有的威严。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唇边含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心璎没有转头,目光仍落在那些花树上,语气淡淡的:“这些都是你种的?”
“是啊。”
他望着她的侧脸,“你还记得?”
心璎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唇边漾开一抹淡淡的笑,却不知那笑意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玱玹,”她忽然问,“在你心里,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玱玹愣了一下,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明灭不定,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看不真切。
“你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女子,鲜活明媚,有趣灵动,温柔又善良,偶尔还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纯粹。”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深邃,像是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你是我生命里不可多得的一束光,每每在我深陷绝望、举步维艰之时,总能带给我希望。
心璎,我这一生,走过万里山河,见过无数佳人,却从未遇见像你这般好的女子…”
心璎静静地听着,唇角的笑意一分一分地加深,眼底的温度却一分一分地冷却。
那些赞美的话像一颗颗裹着糖衣的药丸,落在她耳中,甜腻之下尽是讽刺。
“哦?”她轻轻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弄,“我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是你生命中的光…
玱玹,既然我这么重要,可不可以许我去辰荣山的任何地方?”
玱玹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任何地方?”
“任何地方。”心璎重复了一遍,目光定定地望着他。
“好。”他答应得干脆,没有追问缘由,“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殿中安静了一瞬,烛花“啪”地一声炸开,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玱玹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能压下心中那个盘桓许久的疑问。
他移开目光,语气故作随意,却掩不住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心璎,你…与涂山璟,如何了?”
提及涂山璟三个字,心璎脸上那点仅存的淡笑瞬间消散殆尽,如同被寒风拂去的薄雪,再无半分痕迹。
她猛地转回头,再度望向窗外那片花树,声音冷了几分:
“我不想提他”
玱玹望着她的侧脸,心里微微一紧。
她不想提涂山璟?
眼前的心璎,她周身的气息冷寂、疏离,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冰墙,与他记忆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压下心头的疑惑,声音放得更柔了。
“好。你不想,我不提。”
他陪着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见她始终望着窗外,兴致不高的模样,便起身告辞,嘱咐她早些歇息。
走出扶光殿的那一刻,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花树枝叶的清香。
玱玹站在阶下,回头望了一眼殿中透出的暖黄灯光,眉头微微蹙起。
她与涂山璟…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像一颗种子落入沃土,迅速生根发芽,缠绕着他的心。
他本该担忧的——担忧她是否受了委屈,是否遇到了难处。可不知为何,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里,却悄然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窃喜。
若是他们真的生了嫌隙…若是她…
玱玹垂下眼帘,掩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暗芒。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中渐渐远去,被夜色吞没。
而扶光殿内,心璎仍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花树,落在更远更深的夜色里,唇边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一束光?”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滋味,随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凉薄如刃。
“是啊,她是你们生命中的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花树上,眼底是一片望不见底的幽暗。
“而我,再也不会有光了。”
她的声音轻下去,轻得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雪。
“我的世界里,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转过头,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色,嘴角掀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所以,我偏要将那光——一点一点,吞进我的黑暗里。”
——
辰荣山地牢前,阴风阵阵,从地底深处渗出的寒意浸透了每一寸石阶。
心璎站在入口处,手中捏着玱玹亲赐的令牌。
守卫接过令牌查验,神色一凛,旋即恭敬地退开,铁门轰然洞开,任由她长驱直入。
她迈步走入地牢,唇边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还需要更多——更多高等神族的灵力与灵血。
那些罪大恶极之辈,被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灵力充沛,正是最好的养料。
待她吸尽他们的力量,便能彻底蜕变为戾神,再无回头之路。
而她之所以大大方方地来,就是要让玱玹知道。
她要他知道,她就是这几年大荒中人人谈之色变的噩梦。
她就是这样坏,这样无可救药。
到那时,他会如何?是下令缉拿,还是惊惧退避?她真想看看那张脸上会出现怎样的神情。
——是失望,是愤怒,还是…恐惧?
石阶一路向下,两侧墙壁上嵌着幽暗的萤石,散发着惨白的光。
空气愈发潮湿阴冷,隐隐能听见深处传来的锁链拖动声和低沉的哀嚎。
心璎一步一步走得很稳,仿佛不是走向一座囚禁重犯的地牢,而是在自家花园中闲庭信步。
终于,她踏入了地牢最深处的囚室。
这里关押的都是罪大恶极的高等神族——个个灵力深厚,却都被锁灵链束缚着,动弹不得。
心璎一踏入此地,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来,仿佛置身于一片丰饶的灵脉之中,每一寸肌肤都在贪婪地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灵力波动。
她的眼底掠过一丝愉悦。
既然——既然她再也无法驱散体内的执念,那便让它们融入得更彻底一些吧。
她本就是被遗弃之人,本就该站在黑暗的最深处。
她会成为这个大荒的噩梦。
让所有人都陪着她,一起活在无尽的噩梦中。
多好啊。
心璎缓缓抬起双手,闭上了眼睛。
黑色的灵力自她身躯中疯狂涌出,如同千万条漆黑的藤蔓,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那灵力浓稠如墨,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便笼罩了整个地牢。
囚犯们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浑身的灵力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向外倾泻。
灵血在经脉中沸腾,与灵力一同被那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强行抽取,源源不断地涌入心璎体内。
哀嚎声、咒骂声、求饶声交织在一起,在地牢中回荡,却很快被黑色灵力的呼啸声吞没。
心璎站在风暴的中心,衣袂翻飞,长发狂舞,面色却平静如水。
与此同时,天地间骤然生出异象。
传说神灵出世,必有祥瑞之兆——霞光万道,瑞气千条,万物生辉,那是慈悲之神降临人间的征兆。
可这一次,截然不同。
晴朗的夜空忽然被一片浓稠的黑暗吞没,星辰一颗接一颗地熄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将天幕缓缓合拢。
月亮原本清辉如水,却在转瞬之间染上了一层触目惊心的血色,殷红如血,高悬天际,冷冷地俯瞰着大地。
血月当空。
整个大荒都陷入了恐慌。
无数神族、人族、妖族纷纷走出屋舍,仰望那轮妖异至极的血色圆月,面色惨白,窃窃私语中满是惊惧。
“天地异象,血月当空——大荒要变天了!”
“究竟是什么人,竟能引动如此凶兆?”
异象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轮血月才渐渐褪去红色,恢复了原本的清冷光辉。
夜空中的黑暗也如潮水般退散,星辰重新亮起,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梦。
地牢之中,最后一缕灵力被吸入心璎体内,囚犯们已尽数昏死过去,面如死灰,灵力枯竭。
黑色灵力缓缓收回,地牢重归寂静。
然而就在这一瞬,一道神念如利剑般穿透了心璎的识海。
她浑身一震,意识被拉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司丝元君。
那是上古神只的记忆,被封印在神愫蕊最深处的记忆。
她闭着眼,看着那些画面如潮水般涌来,一幕幕,一帧帧,清晰得像是重新经历了一遍。
她看见了禹馨的脸。
那张脸,与辰荣馨悦的脸,缓缓重合。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唇角弧度,如出一辙的阴冷与算计。
原来是她。
原来自己所经历的一切痛苦,竟都是拜她所赐。
心璎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刀刃。
“辰荣…馨悦。”
“很好。”她低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地牢中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与森然,“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