玱玹正在紫金殿中批阅奏章,老桑匆匆入内,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什么?”玱玹手中朱笔一顿,眉头微微蹙起,“她去了地牢?”
那处关押的都是罪大恶极的高等神族,阴寒逼人,她去那里做什么?
他心中隐约生出一丝不安,放下朱笔,起身便往外走。
老桑在身后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多问,只默默跟上。
刚走出紫金宫不远,天色骤变。
玱玹猛地抬头,只见一轮血月悬于天际,妖异的红芒铺天盖地倾泻而下,将天地都笼罩在一片不祥的血色之中。
他心中倏然一沉,“不必跟着。”
玱玹丢下一句话,身影已如流光般掠出数丈之外,将一众内侍远远甩在身后。
他独自踏入地牢,沿着幽暗的石阶一路向下。
两侧囚室中的犯人东倒西歪,面如死灰,浑身上下已无半分灵力波动。
玱玹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那些尸体,面色沉凝如水。
他加快步伐,向地牢最深处走去,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烈——不是担忧那些犯人的生死,而是担忧她。
转过最后一个弯道,他终于看见了心璎。
她背对着他,一袭留仙裙在幽暗的地牢中格外醒目。
青丝如瀑垂落腰际,周身隐约还残留着未散尽的黑色灵力,如同细小的蛇信子,在她指尖缠绕片刻,才消散。
“心璎。”
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地牢中回荡。
心璎缓缓转过身来,唇边噙着一抹讥诮的笑,目光直直地望向他。
她等着——等着他脸上浮现出震惊、厌恶,或是被欺骗后的愤怒。
毕竟这满地的死尸,这尚未散尽的黑色灵力,她甚至没有刻意隐藏。
一切证据确凿,她就是那个让大荒谈之色变的噩梦。
可出乎意料的是,玱玹的脸上没有她预想中的神情——他看见她平安,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担忧才渐渐褪去,化作一片平静。
心璎的讥笑僵在唇边。
“你知道我在干什么吧?”她的声音冷下来,带着几分试探。
“知道。”
“知道还敢这么平静?”心璎微微一怔,旋即冷笑一声,“知道还敢独自出现在这里?”
玱玹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幽深。
片刻后,轻声开口:
“这几年,发生的所有夺灵杀人之事…都是你做的?”
心璎闻言,轻轻挑了挑眉,干脆利落地颔首。
见她坦然承认,玱玹的心非但没有冷下去,反而揪得更紧,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带着近乎心疼的焦灼:
“是他们欺辱你了?还是这数年来,发生了什么你难以承受的事?
你愿意告诉我吗?无论是什么缘由,有我在,别怕。”
心璎一步一步,缓缓朝他走近。
地牢的阴影在她身上明明灭灭,她停在他面前:“我这么坏,双手染满鲜血,夺灵噬魂…
你为什么不怕我?
为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都不怕我?”
那个“你们”让玱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心璎。”他抬起手,轻轻握住她的肩头,“我会帮你。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他的目光沉静而认真,带着帝王少有的恳切:
“你还需要杀多少人?告诉我,我帮你。”
心璎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那语气不容置疑,仿佛她不是在滥杀无辜,只是在做一件需要他帮忙分担的寻常事。
“帮我?”
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明知我双手染满鲜血,你不抓我?你还…还要帮我?”
玱玹放下握着她肩头的手,转而轻轻握住她的袖口,指尖微微收紧。
“心璎,答应我。”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秘密,“不要再亲自动手杀人了。你杀的本就是罪大恶极之人,若你想…这事交给我来做。”
玱玹的目光沉静而坚定,没有半分试探,也没有半分犹疑。
“还有,”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爷爷之前就提醒过我,此事可能与你有关。”
心璎的唇角微微掀起,以为接下来会听到别的。
“可我不在意!”玱玹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瞬,随即又压了下去,像是胸腔里翻涌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我不在意!”
他望着她的眼睛,“其实…其实我既担心,又,又有些高兴。”
心璎疑惑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位极九重、执掌西炎的男人,在她面前露出近乎孩子般的神情。
那是一种小心翼翼掩藏了太久、终于得以见光的欢喜。
他担心她的安危,担心她独自背负这一切;
可他又高兴,高兴她终于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要、什么都推开的心璎,高兴她终于有了需要他的时刻。
“所以,”玱玹的指尖微微收紧,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让我帮你,好不好?”
他望着她,目光里是藏了太久的深情,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从前,我一直在想,我能给你什么。”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自问,又像是在向那些年无声的深情,做一场迟来的交代。
“你心里有涂山璟,世间万物,于你而言皆可轻抛。
哪怕我是西炎之主,手握万里江山,能给你的,竟也只有退让与成全。
那种无力感,日日啃噬着我,让我连靠近你,都觉得是一种僭越。”
心璎的长睫剧烈地颤了颤,像是被这滚烫的话语烫到了一般。
——她分明该感动,喉间却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她分明该贪恋这份暖意,心底却翻搅着尖锐的嫉妒与刻骨的痛恨。
她比谁都清楚,这份小心翼翼的维护、不顾一切的袒护,从来都不是给她心璎的。
她不要这样的温柔,不要这样的偏袒,更不要这错位的深情。
她宁愿他们冷眼相对,宁愿他们厉声斥责,宁愿他们恨她入骨、怪她万分,也不愿面对这虚假又刺人的暖意。
玱玹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
“可如今不同了。”
他的声音忽然有了力量,那双眼睛也亮了起来。
“心璎,我可以保护你!”
他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你不必躲藏,不必畏惧,更不必独自背负这一切。
我是西炎的王,这天下,唯有我,才有资格护你周全。
有我在,没人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心璎望着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欣喜——他…竟然爱“她”至此。
爱到知道她是杀人魔,不但不躲不避,反而欢喜。
欢喜他终于有了保护她的资格——哪怕明知她满手血腥,哪怕明知她心怀叵测,他仍将这一切,视作一个机会。
“待在我身边,嫁给我,好不好?”
玱玹望着她,眼中是孤注一掷的恳切,像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鼓起勇气伸出手,去摘那枚遥不可及的星辰。
“嫁给你?”心璎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嗯。”玱玹重重点头,目光灼热而虔诚,“我会永远护着你,有我在,这世间再无人能伤你。”
心璎的脑海中掠过一张面孔——辰荣馨悦(禹馨)。那个害得阿昭和巨昊落入万劫不复之地的罪魁祸首。
紧接着,她又想起了涂山璟。
她沉默片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与决绝。
她抬眼看向玱玹,轻声问道:“你当真愿意娶我?不怕我是天大的麻烦,不怕我引火烧身,连你一同拖入深渊?”
“你从来都不是我的麻烦。”玱玹的声音温柔而笃定,“我终于可以给你——我能给的最好的东西了。
心璎,嫁给我。你是我此生唯一爱的女人,除了你,再无别人。”
“好。”
心璎干脆利落地应下,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我要我的婚礼是最盛大的——我要…涂山璟,亲自来观礼。”
玱玹怔了一瞬,随即眼底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原本只是抱着最后一丝勇气开口,却万万没想到她会答应。
他知道,如今的心璎,涂山璟护不住——只有他可以。
一股澎湃的喜悦涌上心头,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将心璎拥入怀中,双臂紧紧地箍住她,像是拥住了整个失而复得的世界。
心璎垂着手,安安静静地任他抱着,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眼底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那笑意落在唇边,像一柄裹了蜜的刀。
——
紫金宫
血月异象虽已消散,那妖异的红芒却仿佛仍烙印在天幕之上,让人心有余悸。
铃兰端着一盏安神茶走进殿内,见辰荣馨悦正倚在窗边,面色阴晴不定,便小心翼翼地开口:
“王后,刚刚…是怎么了?”
那血月当空的景象太过骇人,她活了这些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天地异象。
辰荣馨悦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紧。
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本宫也不知。”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面上恢复了一贯的矜持与冷淡,“你出去打听下,刚刚究竟发生了何事。”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还有,明日让哥哥进宫,本宫有话同他说。”
“是,王后。”铃兰领命,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等等——”辰荣馨悦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打听的时候,仔细些,别让人察觉。”
铃兰心头一凛,低头应了,快步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瞬间,辰荣馨悦缓缓转过身,望着桌上那盏还未来得及喝的安神茶,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夜风轻拂,小月顶上的凤凰树沙沙作响。
舟山端着烛台,见太尊仍站在廊下,仰头望着那片恢复平静的天空,便小心地上前。
“太尊,天色不早了,您要不要早些歇着?”
太尊没有动。他就那样站着,苍老的身影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这大荒,怕是有灾劫将要降临了。”
舟山一愣,眉头紧紧皱起。
“灾劫?”
“方才那血月当空,”太尊的眸光幽深如潭,“孤活了这几千年,也是第一次见。”
舟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西炎太尊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被夜风吹散,了无痕迹:
“但愿…是孤想错了。”
青丘
涂山璟站在庭院中,仰头望着恢复正常的天地,眉头紧紧蹙起,久久不曾舒展。
那轮血月悬空的那一刻,他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不安。
司丝元君的话,仿佛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字字句句,清晰如昨。
原来…原来心璎,便是这灾劫。
涂山璟缓缓闭上眼,喉结微微滚动。
他想起阿茵的模样,想起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样子,那些记忆太过美好,美好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阿茵,”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该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夜风穿过窗棂,吹动他散落的发丝。
他该怎么办?
一边是整个大荒的安危,一边是阿茵的生死。
若灾劫真的降临,无数生灵涂炭,他又该如何自处?
涂山璟睁开眼,眸中满是挣扎与痛苦。
不。
他从没想过要舍弃她,更没想过要将她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他要护着阿茵,拼尽全力也要护她周全,就算到最后,他拼尽一切也护不住,那他便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他要陪着她,绝不让她在混沌与迷茫里一步一步错下去,绝不让她独自面对这大荒的责难与凶险。
哪怕,哪怕最终要以他的性命为代价,哪怕陪着她走向末路,他也绝不后悔。
死又何妨,只要能守着她,只要能拉她一把,便是粉身碎骨,他也甘之如饴。
“阿茵,有我在,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
他低声呢喃,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眼底的迷茫尽数散去,只剩赴死般的执着与温柔。
清水镇,深山
相柳站在山巅,望着那片渐渐消散的异象,面色阴沉如水。
方才那血月异象来得突兀,消散得也快,可那铺天盖地的戾气,却让他这样的大荒顶级凶兽都感到了一丝压迫。
“这…难道跟果子有关?”
他不想再等。身形一闪,已落在毛球背上。
“走!”他低喝一声,毛球长啸一声,振翅往青丘方向飞去。
他要去找涂山璟。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五神山
皓翎王立于殿前,望着天边最后一丝异象的余韵消散,久久未曾移开目光。
他的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握着玉栏的手却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后悔了。
后悔当初没有,没有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动手。
可初见阿茵时,她那样明媚,那样活泼,笑起来的时候像极了阿珩年轻时的模样——温柔、善良、满眼都是对世间的善意。
他舍不得,他真的舍不得毁了她。
哪怕他知道她体内藏着的东西终有一日会苏醒,哪怕他知道那东西会给大荒带来灾劫,他还是舍不得。
“如今…似乎是来不及了。”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苍凉的疲惫。
“蓐收。”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臣在。”
“你明日以护送小夭回去的名义,亲自去趟辰荣山。”他顿了顿,“同玱玹说清楚——这次,是整个大荒的灾劫了。”
“是。”
蓐收刚转身,殿外便有侍卫匆匆而入,双手奉上一封帖子。
“陛下,西炎王遣人送来急帖。”
皓翎王接过,展开一看,眉头骤然蹙紧。
那是一道求娶的帖子——玱玹要娶心璎。
帖子上的字迹端正而郑重,字里行间透着帝王少有的真挚与热切,仿佛他要娶的不是一个满手血腥的戾神,而是这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皓翎王攥着那道帖子,沉默良久。
“蓐收,等等。”
蓐收脚步一顿,回过身来。
皓翎王将帖子收入袖中,沉吟片刻,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
蓐收听罢,神色几经变幻,最终恭敬地行了一礼:
“臣明白。陛下放心。”
他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皓翎王独自立于殿中,手中还捏着那道帖子,指腹缓缓摩挲过上面的字迹。
他抬头望向窗外的夜空,那轮明月已恢复了清辉,皎洁如水,仿佛方才的血色从未存在过。
“阿珩,”他低声呢喃,“朕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人回答他。
夜风穿堂而过,吹灭了案上的一盏烛火,殿中陷入一片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