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茶杯碎地的声音在殿内炸开,瓷片四溅,茶水淌了一地。
“你说什么?!!你说陛下要娶心璎?!”
辰荣馨悦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空气,面容因愤怒而扭曲,往日端着的雍容华贵此刻荡然无存。
“她答应了?!璟哥哥呢?那个心璎不是最爱涂山璟吗!她凭什么——她凭什么转头就嫁给陛下!”
跪在地上的侍女浑身发抖,头几乎埋进了地面,声音细若蚊蚋:
“回…回王后,奴婢也不知详情,只是听闻陛下已经下了婚帖去皓翎,还未等皓翎那边回复…便已昭告大荒了!”
“昭告大荒?”
馨悦猛地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肉。
“他就这样心急?!!皓翎都还未同意,就迫不及待想让事情板上钉钉!”
她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一股腥甜之气涌上喉头,几乎要气得吐血。
玱玹对她始终冷淡疏离,竟为了另一个女人做到这般地步。
未等女方长辈点头,便急不可耐地昭告大荒,这是何等的迫不及待,又是何等的势在必得!
她辰荣馨悦嫁入西炎王室时,可有过这样的心意?
正当她气得浑身发抖时,一名侍女匆匆入内,小心翼翼地禀报道:
“王后,心璎小姐求见。”
辰荣馨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不能让心璎看到自己这副失态的模样。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示意侍女赶紧收拾干净,又抬手理了理鬓发,这才恢复了王后应有的矜持与冷傲。
“请她进来吧。”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却掩不住尾音那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脚步声由远及近。
殿门推开,心璎缓缓走进来。
辰荣馨悦抬眼望去,心头忽然一紧——心璎的眼睛幽深幽深的,像望不见底的寒潭。
她只是站在那里,满殿的暖意便仿佛褪了几分。
馨悦莫名有些害怕,心璎身上那股冰冷的气息,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王后一直盯着我看什么?”心璎掀了掀嘴角,语气漫不经心,“不请我坐吗?”
如此不客气的言语,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将那莫名的惧意冲散了大半。
馨悦眉头一蹙,眼底浮起几分不悦,她还未开口,身旁的侍女已忍不住出言:
“心璎小姐还未给王后行礼,听闻皓翎是最重礼数的国——”
话音未落。
心璎缓缓转过头,看了那侍女一眼。
只是一眼。
那侍女“噗”地一声,口中鲜血狂喷而出,踉跄后退数步,扶着柱子才勉强站稳,面色惨白如纸。
“这是第一次。”
心璎收回目光,语气轻描淡写,“若你再说让我不高兴的话,下一次,我便只能让你死了。”
殿中死一般寂静,其余侍女吓得面无人色,大气都不敢出。
“心璎!”辰荣馨悦霍然站起,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这是紫金宫!那是本宫的侍女。
心璎慢慢转回头,望着她。
那目光不冷不热,却让馨悦后背一阵发凉。
“那又如何?”
心璎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在玱玹心里——是我重要,还是你的侍女重要?”
“你——”
“你想好了再说。”心璎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胁,“不然,我不高兴了。”
那三个字——“不高兴”——从她嘴里说出来,竟像是阎罗的判词。
心璎施施然坐下,目光在辰荣馨悦脸上缓缓扫过。
馨悦喉头滚动,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感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与心璎对视片刻,最终在那双幽深冰冷的眼眸注视下,率先败下阵来。
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看了那受伤的侍女一眼,声音艰涩道:
“来人,带她下去休息。”
顿了顿,她又吩咐:“铃兰,给心璎倒茶。”
“是。”
铃兰颤声应了,手脚麻利地奉上茶盏,连指尖都在发抖。
心璎目光始终落在辰荣馨悦脸上。
那张脸——那张与司丝元君记忆中禹馨重合的脸。
她恨不得现在就杀了她。
恨不得将那些痛苦、那些仇恨、那些日日夜夜折磨她的执念,全部化作利刃,一刀一刀地还回去。
可是不行。
杀了她,太便宜她了。
她要让辰荣馨悦(禹馨)一点一点失去所有,让她亲眼看着自己最在意的东西被夺走,让她在痛苦中慢慢煎熬,最后在绝望中慢慢腐烂。
这才是真正的惩罚。
“心璎,”馨悦终究没能忍住,声音里带着极力克制的质问,“你不是喜欢璟哥哥吗?为什么…为什么要嫁给陛下?”
心璎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她,唇边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因为玱玹爱我啊。”她的声音轻柔而慵懒,像是猫儿在把玩掌心的猎物,“他同我说,说我是他此生唯一挚爱。”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每说一个字,辰荣馨悦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求我——”心璎故意将这三个字拖长,笑意盈盈地望着她,“他放下帝王身段,苦苦求我嫁给他。如此深情,我岂可辜负?”
“那涂山璟呢?你昔日的情意都作废了?你就这般弃他不顾?”辰荣馨悦攥紧衣袖,声音冷得刺骨。
心璎的笑容倏然僵在唇角。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她眼底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馨悦根本来不及捕捉。
她垂下眼眸,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压下一阵汹涌的暗潮。
片刻后,她重新抬眸,面上已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
“不要了。”她的声音淡淡的,“我现在想要别的——”
她望着辰荣馨悦,一字一句,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的猎物。
“比如,你的位置。你夫君的爱。”
“你不要欺人太甚!”
辰荣馨悦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得几乎要碎裂。
“本宫是辰荣氏和赤水氏的女儿,是名正言顺的西炎王后!
你不过是青龙部一介女子,即便得了陛下全部宠爱,也休想撼动我的后位!本宫才是西炎的王后!
心璎缓缓站起身,不紧不慢地往门口走去。
走到殿门时,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望着辰荣馨悦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哦?是嘛。”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那便走着瞧咯。”
她顿了顿,目光从馨悦脸上缓缓扫过,“真是可怜呢。——就算是王后,也得不到夫君的爱。”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辰荣馨悦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下来。
她恨恨地望着那个方向,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恨意。
“心璎——!”
她在心里一字一字念出这个名字,像是要把她嚼碎了咽下去。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那盏被打翻的茶盏,还在缓缓淌着水。
夜晚
“事情查得如何?”
馨悦坐在妆台前,抬手缓缓解开发髻,青丝如瀑倾泻而下。
她望着铜镜中自己的面容,语气恨恨地问道。
铃兰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回王后,原本…什么都查不到。”
馨悦的眉头微微蹙起。
“可是,”铃兰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似乎有人在有意引导我们。顺着那条线索查下去,确实查出了一些事情。”
她在馨悦耳边低语了几句,声音细若蚊蚋,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馨悦越听,唇角越是上扬。
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又从眼底渗出一丝阴冷的亮光。
“把这些事告知哥哥。”她拿起玉梳,慢慢梳理着长发,动作优雅而从容,“让他务必查出证据,坐实了,不可有半点疏漏。”
她放下玉梳,望着镜中自己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本宫定然要送心璎一份大大的——新婚贺礼。”
那声音轻飘飘的,可那笑意里,却藏着刀。
烛火跳了跳,映在她眼底,明灭不定。
——
青丘,竹屋前。
暮色四合,涂山璟独自站在廊下,手中还攥着那封刚刚送到的帖子。
静夜已经退下了,可她说的话还在耳边回荡,一遍一遍,像钝刀子割肉。
玱玹要娶心璎。
三个月后。
涂山璟的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是压不住的震惊与慌乱。
不可以…不可以!究竟发生了何事?
心璎是为了气他,还是…还是真心想嫁给玱玹?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胸口那股郁气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可以。
她身体里,阿茵还在。
且…且阿茵与他早就行过夫妻之事,如何还能嫁与他人?
哪怕是心璎也不可以——她不可以替阿茵做主!
他的手指收紧,将那帖子攥得起了褶皱。
他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便察觉空气微微一荡。
下一瞬,雪花飘落。
相柳现身于竹屋前,白衣在暮色中轻轻一荡,那双冷冽的眼睛落在涂山璟脸上,忽然顿住了。
他看见了涂山璟的神情。
——震惊、恐惧、慌乱,还有某种近乎破碎的绝望。
那个永远温润如玉、从容自持的青丘公子,此刻竟像是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凡人,摇摇欲坠地站在风中。
“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才会露出这个神情?”相柳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涂山璟回过神,望着他,喉结微微滚动。
“青丘刚刚收到了西炎王的帖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三个月后,他将迎娶心璎。”
“什么?”相柳眉头倏然蹙起,眼底掠过一丝震惊。
不过短短一瞬,他便反应了过来,目光锐利地看向涂山璟,“心璎?你不唤果子阿茵的么?
难道…难道你确定了她不是果子?!”
涂山璟沉默了一瞬,将那日奈何崖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相柳。
相柳听着,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变化。
当听到阿茵还在,或许只是被困在识海深处时,他那张冷硬的脸忽然柔软了一瞬。
那笑意稍纵即逝,他很快敛了神色,声音冷峻:
“不行,要阻止她。”
他看向涂山璟,目光沉静而坚定:“果子是不可能愿意嫁给玱玹的。
万一…万一哪日果子回来了,发现自己嫁给了玱玹,她该有多绝望!”
涂山璟点头,眼底是与他不谋而合的坚定。
“帖子上说了,让我前往观礼。”他语气坚决,目光灼灼,仿佛已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届时,我一定要带她走。”
“你不合适。”相柳冷声打断,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涂山璟一怔。
相柳负手而立,银发在风中轻扬,语速极快,条理分明:
“你是涂山氏族长,你若当众抢西炎王的婚,届时你涂山氏子弟如何在西炎自处?
等果子回来了,发现她自己连累了你,连累了整个涂山氏——你让她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眸光微沉,声音低了几分:
“还是我去。”
涂山璟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相柳抬手制止。
“大不了,让防风邶‘死’就是了。”
相柳说得云淡风轻,“我不要防风邶的身份,用我的死平复西炎王的怒气。西炎要的不过是一个交代,我给得起。”
涂山璟望着他,喉头微微发紧。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可阿茵她…她希望你做防风邶的每一日都高兴。”
他抬眸,目光与相柳对上,声音虽轻,却透着同样的不容退让:“还是我去。”
“行了!”
相柳忽然提高了声音,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满是不耐烦。
“大男人婆婆妈妈的——这防风邶做不做的,有什么打紧的!”
他盯着涂山璟,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这些话砸进他脑子里。
“涂山璟,你是个男人,别犹豫不决的!”
涂山璟望着他,没有说话。
相柳也望着他,没有退让。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目光在暮色中交锋。
一个温柔坚定,一个冷硬决绝。
可那眼底深处,却是一样的心意——一样的,愿意为那个人赴汤蹈火的心意。
暮色渐深,竹影摇曳。
谁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