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窗外的大雪仍未停歇。
屋内却暖意融融。
涂山璟怕心璎冷,早早便让店家买来了上好的银丝炭,那炭火烧起来没有一丝烟气,只有融融的暖意,将整间屋子烘得如同春日。
心璎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
涂山璟蹲在炭盆前,正仔细地添着炭。
他的动作很轻,一块一块码好,又用火钳拨了拨,让火烧得更旺些。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将那张清俊的脸衬得格外温柔。
心璎看着他。
看着他细心布置的模样,看着他为了让她暖和一些,不厌其烦地调整着炭火的位置。
她忽然轻轻开口。
“雪落人间。”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窗棂上的雪。
涂山璟抬起头,望着她。
心璎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片白茫茫的天地间。
雪落人间,不过是天道随手抖落的一点香灰。
高高在上的天道冷眼俯瞰,用这一片白茫茫,盖住肮脏,盖住血迹,盖住尸骨。
天地不仁,从不会为谁停留半分温情。
涂山璟往炉里又添了一块炭。
火苗跳了跳,映在他眼底,亮得像星星。
他抬头看她,笑了笑。
“雪落人间,”他说,“正好煮茶。”
心璎一怔。
煮茶?
她望着他,望着他眼底那两簇小小的火苗,望着他唇边那抹温和的笑意。
他又说:“外头冷,屋里暖。雪再大,也有个地方躲。”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柔得像这屋里的炭火。
“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他说得平静自然,没有惊天动地,却像一缕暖火,轻轻落在心璎心上。
她忽然不知目光该落向何处,只得垂下眼睫。
炭火烤得脸颊微微发烫,可心底深处,那一块冰封了千万年的角落,却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一点点软了下去。
她第一次明白——
原来这世间,真有一种暖,是漫天风雪也盖不住的。
“阿茵。”涂山璟轻声唤她,“我煮了茶,来试一试。”
他转身走到桌边,提壶斟茶,热气袅袅升起,茶香清润。
一边倒茶,他一边轻声说着,语气温柔得像雪落无声:
“明日一早起来,我陪你堆雪人。
你若怕冷,便站在廊下看着,我来堆就好。
堆一个你,堆一个我,让它们并肩站在这院子里,一起等太阳出来,慢慢化成水,流进泥土里。
来年,这客栈的院子里,花开得一定会更好。”
话音落下,他将一杯温热的茶递到她面前。
手指不经意碰到她的指尖,微微一顿,便收了回去。
“阿茵。”
“神看人间,看的是生死离别。”他说,“我看人间,就只想看你。”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茶香袅袅,暖意融融。
心璎垂着眼,捧着那盏热茶,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却没有放下。
那颗一直冷着的心,好像…
好像也有点烫了。
过了几日,两人渐渐往玉山方向走。
越往西行,雪便薄了些,道旁偶尔能见到些未化的残雪,白得刺眼。
涂山璟走在心璎身侧,不远不近,刚好一步的距离。
这一路上,她都很安静。
没有再杀人。
涂山璟不知道是因为他在身边,还是她自己有所克制。
他不敢问,也不敢想,只是小心翼翼地陪着她,像陪着一盏风中的烛火。
这日,他们又到了一个城镇。
这镇子比之前经过的几个都要大些,远远便能听见锣鼓喧天的声响。
走近了,才发现是城中一户高门大户在办喜事——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门前铺了长长的红毯,宾客络绎不绝,鞭炮的碎屑落了满地,红艳艳的,像是开了一地的花。
心璎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望着那扇朱红的大门,望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宾客,望着那满地的红。
涂山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忽然一紧。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阿茵。”他的声音温柔,却掩不住底下的那丝紧绷,“成亲而已,不过是寻常热闹,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去吃东西吧,走了这许久,该饿了。”
心璎转过头,望着他。
涂山璟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可他那微微收紧的手指,那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安,还是落入了她的眼中。
“你在怕什么?”她问。
涂山璟微微一怔。
“没、没有。”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牵强,“就是走了许久,饿了。”
心璎静静看了他片刻,唇角轻轻一掀,似笑非笑:
“好吧,那先去吃东西。”
话音落下,她收回目光,余光却淡淡扫过那座张灯结彩的深宅大院,眼底情绪不明,转瞬便隐去。
两人在镇上找了家客栈落脚。
涂山璟要了两间上房,又让店家张罗了一桌好菜。
红烧肉、清蒸鱼、时令小炒,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都是阿茵从前爱吃的。
他往她碗里夹菜,她没拒绝,也没吃几口。
“怎么了?”涂山璟望着她,“可是菜不合胃口?”
心璎停住手里的筷子,抬眸看他。
“你在怕我。”她说。不是问,是陈述。
涂山璟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眉眼间,过了片刻,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垂在肩侧的发丝。
“我不怕你。”他说得很慢,声音很轻,“阿茵,无论你变成任何样子,我都不怕。我,我只不想你继续杀人了。”
心璎垂下眼,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神色。她把筷子搁在碗边,站起身。
“好了,我先回房休息了。”
她转身往楼上走,涂山璟坐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垂下眼眸,桌上一筷未动的菜还冒着些许热气,他坐了很久,没有动。
夜已深,喜宴的喧嚣早已散去。
雕花窗棂内,红烛高燃,喜帕散落,满室的大红刺得人眼晕。
心璎静静立在阴影里,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指尖纤细白皙,却染过无数鲜血。
白日里涂山璟温柔又忐忑的话语,猝不及防地撞进心底——我只是不想你再继续杀人了。
心底那股翻涌的戾气,莫名顿了顿。
她本欲就此离去,指尖刚要收回,婚房内却骤然传来两道亲昵又阴毒的对话,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耳中。
“等了这么多年,我终于能名正言顺地嫁给你了。”新娘的声音娇柔,却裹着藏不住的得意。
“我也是没办法,给她下的慢性毒药,半点不能显露痕迹,若是被人察觉,一切都毁了。”
新郎的声音轻佻又阴狠,“虽说耗时久了些,可如今,她的万贯嫁妆全都是我江家的了。”
“还是江郎最厉害,那个占着你的女人,早就该死了!”
“那你不好好报答我?记着,要叫夫君。”
“夫君…”
娇嗲的话音刚落,新郎便迫不及待地抬手,想要撕扯新娘的嫁衣,动作粗鄙又急切。
就在此刻,两道无形的灵力骤然锁住了二人,两人浑身一僵,四肢百骸都像被冻住一般,分毫动弹不得,连抬手的力气都瞬间消失。
心璎缓缓从阴影中走出,素手轻抬,两滴血珠从她指尖飘出,悄无声息地钻入了两人的眉心。
她只是淡淡抬眼,一个眼神落下,那对新人便被迫僵硬地转过头,直直看向她。
新郎瞥见心璎的容貌,原本到了嘴边的呵斥与怒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只剩垂涎的笑意:
“美人?不知姑娘深夜到访,是想做什么?”
他被眼前的绝色迷了心智,全然忘了周身的禁锢,只剩轻薄与贪婪。
一旁的新娘又急又怒,尖声喊着:“夫君!你看她——”
“闭嘴!”新郎厉声呵斥,目光死死黏在心璎身上,半分都不愿挪开。
心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轻得像风,却裹着彻骨的寒意:
“想和我玩个好玩的游戏吗?”
新郎喉结滚动,谄媚笑道:“美人想玩什么,我都奉陪到底。”
“玩一个——看看你们,会不会被活活痛死的游戏。”
话音落下的瞬间,新郎与新娘的脸色骤然惨白,瞳孔剧烈收缩,眼底爬满了惊恐。
他们这才发觉,自己不仅动弹不得,连张嘴呼救的能力都被剥夺,只能僵在原地,承受着突如其来的剧痛。
那是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折磨,每一寸经脉、每一滴血液都像是被烈火灼烧,又被寒冰割裂,痛得他们浑身冷汗涔涔,浸透了身上的喜服。
五官因极致的痛苦扭曲变形,额头青筋暴起,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害怕、不甘与绝望,却连一声哀嚎都发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撕心裂肺的痛楚中,一点点失去生机。
不过半柱香,两人便在无声的剧痛中,彻底没了气息,死状凄惨可怖,满室的喜庆,瞬间被死寂与阴冷覆盖。
心璎垂眸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素手再次轻抬,一股无形的吸力自掌心散开,将两人体内残存的微薄灵力与灵血,尽数吸纳入自己体内。
她眉梢都未动一下,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
“不过是两个卑劣的低等神族,半点意思都没有。”
话音落,她身形一晃,彻底消失在空荡荡的婚房之中,只留下满室狼藉,与再也散不去的阴冷。
心璎回到客栈房间的那一刻,房间里没有点灯,可她知道有人在。
那气息太过熟悉,熟悉到即使隔着黑暗,她也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存在。
她深吸一口气,等着对方说话。
“你刚刚又去杀人了?”
涂山璟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很轻,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心璎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转过身,看向黑暗中那道模糊的身影。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勾勒出他端坐的轮廓,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见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她。
“如果我说是呢?”
心璎抬手,桌上的蜡烛亮了起来。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看不清神情。
“不要再杀人了,好不好。”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她望着他眼底翻涌的焦灼,语气里不自觉裹上了几分赌气的执拗,尾音微微上扬。
“若我说不好呢?”
涂山璟上前一步,一把握住她的胳膊。
“阿茵,你越是杀人,你体内的戾气便会越重,到最后会扰乱你的心神,你会疯魔的。”
“疯魔?”
心璎猛地仰头,一串凄厉又悲凉的笑声在烛火下炸开,笑声未落,眼眶已然微微泛红,水汽氤氲了她的眼眸。
“涂山璟!”她盯着他,声音忽然拔高,“我问你,你是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阿茵,”涂山璟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目光虔诚又滚烫,“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爱你,从未变过。”
“哦?是嘛。”
心璎扯了扯唇角,笑意冰冷刺骨,眼底的温度一点点消散,声音也随之越来越冷,“可是,你还是希望我变成以前那个样子,不是吗?”
她抬眼扫过他紧绷的眉眼,字字戳心:
“你想带我去玉山——不就是寄望于那儿的灵气能净化我身上的戾气,让我变回从前的样子?不是吗?”
涂山璟垂眸,抬手轻轻抚上她的发顶,指尖颤抖,温柔得小心翼翼,眼底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
“是,我承认,可我只是怕…”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
“我怕…我怕那些执念戾气会一点点把你吞噬,最后…最后你就不在了。”
他望着她,那目光里是藏不住的恐惧。
一颗泪从他眼角滑落,沿着脸颊的弧线,砸在心璎的手背上,灼得她皮肤发疼:
“我们说好了,要一生一世,永远在一起的。
我们是夫妻,是要相伴生生世世的人,我不能,也不要失去你。”
心璎望着他泛红的眼角,望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恐慌与爱意,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垂落的眼帘遮住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她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无人能撼动的决绝:“涂山璟,玉山帮不了我的。”
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凡人到了绝境,尚可求神拜佛;可神若到了绝望之地,便只能靠自己,自救。”
下一瞬,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涂山璟的手一下子空了。
他还保持着抚摸她头发的姿势,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夜风。
“阿茵!”
他的声音撞在空荡荡的四壁,没有回应。
窗外,月色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