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翎边境,一湾碧水如琉璃铺展,两岸古楼依山而筑。
石桥横波,乌篷船缓缓穿桥而过,船头金波细碎,艄公剪影沉静。
涂山璟望着身侧的人,“阿茵,你看,这里是不是也像山隅集那样美?”
心璎静静望着船外的水光,“是很美。”
可涂山璟却莫名觉得,她眼中没有半分欢喜,只有一片沉寂的凉。
船靠岸后,两人并肩走入集市。
离开皓翎王都越远,天气便越寒冷,铅灰色的天空里,渐渐飘起了大雪。
雪花落在肩头,微凉。
涂山璟微微蹙眉,伸手轻轻拢了拢她的衣摆,语气温柔:
“雪下大了,要不然先去客栈歇歇?我怕你受冻。”
心璎却在一处面具摊前停住脚步,目光落在摊上一只雪白的狐狸面具上。
她伸手拿起,指尖轻轻拂过绒面,笑意浅淡:“不必,我不怕冷。”
话音落下,她随手将狐狸面具搁回摊面,转身便要离开。
涂山璟望着那只被丢下的面具,眼睫轻轻垂落,心头莫名一紧。
他快步追上,声音放得更柔:“怎么了?是不开心吗?”
心璎脚步未停,淡淡道:“没有。”
“那你想去哪儿?”涂山璟跟在她身侧,语气带着十足的迁就,“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心璎忽然停下,侧过头看他,眉梢微微扬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里这般繁华,地下,应该也藏着地下城吧?”
涂山璟眉峰骤然一蹙,神色微凝:“这里的确有,是鬼方氏所开。”
“哦?鬼方氏。”心璎眼中掠过一丝兴味,“听起来,倒很有意思。”
“你要去那?”涂山璟声音微沉。
“嗯。”她点头,笑意更深了几分。
涂山璟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应下:“好,我陪你。”
鬼方氏的地下城,远比离戎氏的更为豪华奢靡。
入口处要求人人戴面具,并非狗头面具,而是精致镂空的银纹面饰。
两人戴好面具,一同踏入其中。
地下城内灯火璀璨,满眼皆是锦衣玉冠的世家公子,环佩叮当的美艳女子,酒香与脂粉香交织,热闹得近乎喧嚣。
心璎深吸一口气,嘴角缓缓上扬。
涂山璟安静地站在她身侧,一言不发,可心底的寒意却一点点蔓延开来。
她不是阿茵。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翻涌。
可她明明在南疆救过他,手上戴着那枚只有他们二人才有的玉戒,记得他们的过往,也会偶尔温柔地唤他一声“璟”。
可此刻站在地下城中央、眼神锐利而沉静的她,又分明陌生得让他心慌。
二楼雅间之内,鬼方然倚栏而坐,自斟自饮。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下方戴面具的女子身上,眼神锐利如刀。
这气息…
是她?
前几届赤水秋赛,他两次败于阿茵手,心中积怨数十年。
这些年他苦修,日夜精进灵力,只为一雪前耻。
可之后数届,她却再也没有参加。
没想到,竟会在此地遇见。
地下城中央的死斗场比别处更大,妖奴灵力也更为强悍,场上厮杀惨烈,引得四周观众阵阵欢呼喝彩。
心璎静静站在围栏外,望着场内的打斗,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事。
涂山璟望着她的侧脸,“阿茵,你不觉得…这里太过血腥吗?”
心璎淡淡回眸,面具下的目光看不清情绪:
“血腥?这世间哪里不血腥?”
涂山璟喉间一哽,一时竟无言以对。
阿茵从前最见不得厮杀,见不得这奴隶死斗,总会心疼,会难过…
可眼前的她,冷静得近乎冷漠。
死斗场上,炎狼发出一声凄厉哀嚎,重重倒在血泊之中。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而涂山璟站在她身后,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闷。
“许久不见啊,心璎小姐。”
一道带着几分玩味的男声,猝不及防地从身后响起,尾音裹着死斗场内特有的血腥浊气,撞入耳膜。
心璎转过身。
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男子,锦衣玉带,未戴面具,眉宇间隐有傲色,一看便是世家子、养尊处优的做派。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我们认识?”
她开口,语气平平,没有半分波澜。
涂山璟站在她身侧,心中骤然一惊。
阿茵她…不认识鬼方然?
赤水秋赛上,她与鬼方然交过手,不止一次。
那几场比试,鬼方然输给她之后,那副不服气又不得不认输的表情,他至今还记得。
可她现在,竟像从未见过这个人。
涂山璟的心沉了沉。
鬼方然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乃堂堂鬼方氏嫡子,在大荒之中向来风光无限,何时受过这等轻慢?
一股怒火瞬间从心底窜起,烧得他眉眼都染上戾气,面上却强撑着笑意。
“看来心璎小姐是贵人多忘事啊。”鬼方然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已带了三分冷意,“无妨。”
鬼方然说着,目光骤然转向场内血迹未干的死斗台,眸底闪过一丝算计。
他早听闻大荒盛传,眼前的心璎曾孤身闯入离戎氏地下城,执意救走一名卑贱奴隶,料定她心中必定对这些奴隶存有怜悯,
既然如此,他便用这个来激她。
“要不然,”他侧过头,看着心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们比试一场?”
心璎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鬼方然以为她有所动摇,继续道:“若你赢了,我便放三个奴隶——如何?”
他等着看她意动的神色,等着她点头答应,等着在台上亲手打败她,一雪前耻。
可心璎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没兴趣。”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奴隶死活——与我何干?”
鬼方然顿时愣住,眼中泛起几分疑惑与诧异。
她说“奴隶死活与我何干”的时候,语气那样冷淡。
那不是傲慢。
那是…真的不在乎。
鬼方然说不出哪里不对,只是隐隐觉得,眼前这个人,和记忆里那个在赤水秋赛上大放异彩的心璎,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心璎转头,无意间瞥见身旁涂山璟的脸色,竟比死斗场的寒气还要冷上几分,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不安。
她垂落眼帘,纤长的睫毛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沉默片刻,终究是重新抬眼,看向鬼方然,轻启薄唇:
“那就比吧。”
鬼方然一怔:“你同意了?”
“嗯。”
鬼方然挥了挥手,让人清理场地。
那些戴着面具的贵客们,原本正意兴阑珊地准备散去,听闻鬼方然要亲自下场与一女子比试,顿时来了精神。
押注的押注,起哄的起哄,一时间热情空前高涨,整个地下城都沸腾起来。
场上,心璎忽然转头,看向人群中的涂山璟。
她的目光虽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对旁人的疏离,对着他极轻地点了点头,似在无声安抚,让他不必担忧。
涂山璟心头一软,复杂的情绪翻涌得更甚,他缓缓颔首回应,可心底的慌乱与不安,却丝毫未曾消减。
他站在人群中,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台上的身影,心绪纷乱如麻,几乎要将自己吞噬。
他分不清。
他真的分不清。
是因为阿茵被执念和戾气影响了心神,才变成这个样子吗?还是…
还是她根本就不是阿茵?
他如今唯一能确定的,便是这具身体,确确实实是他的阿茵。
该怎么办?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了一丝清明。
要不然…带她去玉山?
上一次,阿茵的戾气和执念就是在玉山被化解的。
如果她真的只是被侵蚀了心神,那玉山一定能帮她,那里的灵气能涤荡一切污浊。
可…如果…如果不是…
他不敢再想。
但至少,至少这是个办法。
这个念头一出,涂山璟紧绷的心弦骤然松缓,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定,眼底也泛起一丝微光,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要带阿茵去玉山,一切就都能回到正轨,他的阿茵,一定会回来的。
就在他心神稍定之际,周遭原本喧嚣鼎沸的声响,竟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场地。
涂山璟猛地抬眼看向台上——
心璎已然立于原地,衣袂未乱,发丝微垂。
而对面的鬼方然,却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一双眼睛瞪得滚圆,写满了不可置信,仿佛见了世间最荒谬的事情。
别说周围瞠目结舌的看客,就连鬼方然自己,都无法接受眼前的结局。
他苦修灵力数百载,一身修为在大荒年轻一辈中稳居前十,向来引以为傲,可在刚刚的比试中,他竟连心璎的十招都未能接住,被她轻而易举地击败,毫无还手之力。
更让他心惊的是,此次比试,心璎的灵力与往昔截然不同。
从前她的灵力虽强横,却裹挟着温润蓬勃的生机,如春日暖阳,澄澈干净;
可此刻,她周身流转的灵力冰冷、阴森、压抑,如同来自九幽深渊,寒气刺骨,让他从心底生出一股难以遏制的畏惧。
心璎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薄唇微勾,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声线清冷如冰:
“看你的表情,似乎还意外会输给我啊?”
鬼方然回过神,脸颊一阵发烫,又羞又愧,只能狼狈地拱了拱手,声音干涩:
“没,没有,是我技不如人了。”
心璎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身便走,清冷的声音随风飘来,不带半分温度:
“那三个奴隶记得放。”
她步履从容地走下台,径直来到涂山璟身侧,垂眸轻声道:“走吧。”
涂山璟望着她,随即收敛所有情绪,温声应道:
“好。”
两人并肩走出地下城。
身后,那些贵客们终于回过神来,议论声嗡嗡响起。
鬼方然站在原地,看着心璎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她的气息…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走出地下城,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的大雪,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一片洁白。
心璎走在前面,脚步不疾不徐。
雪花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发间,她也不拂,只是那样走着,像一尊行走在雪中的玉像。
涂山璟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开口:
“阿茵。”
心璎停下脚步,转过头。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微微一颤,便化成了水。
“怎么了?”
涂山璟看着她,轻轻笑了笑,“没什么。”
他的声音很柔,“就是想告诉你,雪大了,走慢些,别滑着。”
“嗯。”
走了几步,他又开口,声音被风雪吹得有些模糊:
“阿茵,这几日…我陪着你,你想去哪儿逛都行。等逛够了,我们…我们去玉山,好不好?”
心璎的脚步微微一顿,只是一瞬,她又继续往前走。
“玉山?”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去那里做什么?”
涂山璟看着她的侧脸,声音温柔:“那里风景很美,想带你去看看。”
心璎没有说话。
雪越下越大,两人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一深一浅,一前一后。
走了很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涂山璟的心,微微定了定。
不管怎样。
先带她去玉山。
他这样想着,脚步便更坚定了一些。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在两人肩头。
集市的热闹被这漫天大雪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行人匆匆,摊贩们也开始收拾着准备收摊。
就在这时,一阵甜腻清润的香气随风漫了过来,丝丝缕缕缠上鼻尖,温柔得不像话。
心璎微微偏过头,望向身侧的涂山璟,轻声开口:
“你那日提起的蜜饯,我今日,倒想尝一尝了。”
涂山璟愣了愣。
随即,他脸上绽开一抹笑容——那笑容很轻,却像这雪地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温柔得让人移不开眼。
“好!”他说,“我现在就去买,你在这里等我。”
那修长的身影穿过纷扬的雪幕,穿过那些收摊的行人,很快没入了人群之中。
心璎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长睫轻轻垂落,掩去眸中万千心绪,嘴角,扯了一抹很淡很淡的笑意。
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淡得像是不曾存在过。可它确实存在过,在那张素来冷淡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不多时,涂山璟便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包油纸包着的蜜饯,雪花落在油纸上,又被他轻轻拂去。
他走到她面前,动作轻柔地递了过来,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
心璎伸手接过,轻轻拆开。
蜜饯圆润饱满,裹着一层晶莹的糖霜,甜香愈发浓郁。
她拿起一颗,看了看,然后送进嘴里。
甜。
好甜。
那股甜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蔓延到心里,是她从未尝过的味道。
这些年来,她被七情六欲的苦楚日夜缠磨,心似冰封,从来不知甜是何种滋味。
从前,只在阿珩与少昊的记忆里,捕捉过一丝半缕的暖意与甜意;
而余下所有的甜,都藏在阿茵与涂山璟相伴的过往之中。
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些相视一笑的温柔——那些她曾在梦里一遍遍看过、却从未真正品尝过的甜。
原来…
原来蜜饯是这个滋味。
原来甜,是这个滋味。
见她久久不语,神色似有怔忪,涂山璟不由得轻声询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
“不好吃吗?”
他说着便要伸手接过,温声道:“若是不合口味,便别吃了,我再去别家寻更好的。”
心璎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不是…原来,蜜饯是这般滋味。”
涂山璟闻言,眸色微微一动,似是懂了她话语里的未尽之意,却依旧温和笑着,轻声许诺:
“喜欢便慢慢吃,管够。阿茵,你再等等我。”
他又转身走入雪中。
这一次,他去的方向是一家卖伞的铺子。
心璎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弯腰挑选油纸伞的模样,望着他将伞撑开检查时微微侧过的脸。
她低下头,又拿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
还是甜的。
不多时,涂山璟拿着一把油纸伞回来了。
伞面是素净的青色,边角绘着几枝淡墨的梅花,简简单单,却雅致得很。
他撑开伞,举过她的头顶。
“雪越下越大了,我们回去吧。”
心璎点点头。
“嗯。”
两人并肩往回走。
伞不大,他将大半都让给了她,自己的肩头很快落满了雪。
心璎垂着眼,慢慢吃着蜜饯,一颗接一颗。
那股甜味,一直在舌尖。
她没有告诉他。
这是她漫长岁月里,第一次尝到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