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飞雪簌簌落下，将天地间晕染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目之所及，唯有苍茫。
心璎独自坐在这片寂静的雪地中央，周身覆着一层薄薄的清寒。
目光怔怔地望着远方，任由冰冷的雪沫落在肩头、发间，也未曾挪动分毫，只是一味地发呆，仿佛要与这死寂的雪景融为一体。
忽而，一缕清浅温润的气息悄然萦绕在身侧，带着熟悉的暖意，轻易穿透了周遭的寒意。
心璎不用回头，便知晓来人是谁，她缓缓掀了掀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你来啦。”
“嗯。”
涂山璟应了一声，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这冰天雪地中唯一的一缕暖意。
“既然来了，陪我看看这雪吧。”
心璎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光秃秃的古树，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不满，“不过，这些树光秃秃的，我不喜欢。”
此刻的她，褪去了身为神只的疏离威严，没有用自称“吾”，而是以最寻常的“我”字，诉说着心底的不喜。
涂山璟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却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侧，陪她看着那片苍白的天地。
心璎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弹。
一瞬间，那些被冰封了千万年的古树，竟然全都开了花。
粉的、白的、红的，一树一树，密密麻麻，像是谁在雪白的宣纸上泼洒了一整盒的颜料。
花瓣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清冽的香气，与冰雪的气息交织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奇异之美。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满树的花瓣，漫天飞舞，纷纷扬扬，像是一场彩色的雪。
那些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雪地上，落在心璎的红衣上，落在涂山璟的肩头。
整个世界忽然变得不像极北之地了，倒像是仙境，像是梦里才会出现的地方。
涂山璟看着眼前这景象，眸色微微动了动。
他在雪地上坐了下来，与她一同置身在这飞花飘雪之中，静静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语。
——他分明察觉到，她此刻的平静之下，藏着翻涌的过往。
心璎转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花瓣映衬下愈发清隽的面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似从前那般冰冷刺骨，反倒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
“自从我真正成为神之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许多尘封的记忆，许多我想不通的事情，便都想通了。
我也终于明白，为何每次见到你，心中总会涌起那般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跨越了生生世世，早已与你相识。”
涂山璟闻言，眉头微微蹙起，神色渐渐变得郑重，敛声静气，专注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心底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其实，我与阿茵，皆是阿昭的转世，只不过，我们分属不同的世劫，各自行走在轮回的轨迹里。”
心璎一字一句，缓缓道出这个尘封的秘密，看着涂山璟骤然变化的神情，继续说道，“所以，我对你的熟悉，从来不是因为巨昊，而是因为阿茵。”
“因为阿茵？”
当“阿茵”这两个字从心璎口中吐出，涂山璟原本沉凝的眼神瞬间温柔了许多，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春风吹开了一道口子，底下涌动着滚烫的暗流。
那温柔太过明显，明显到心璎一眼就看见了，她垂了垂眼帘，嘴角的弧度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她对你的爱，很深刻，很深刻。”心璎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重量，“我的识海，便是这人世间的苦海。
所有的执念，都聚集在那里，日日夜夜地翻涌、嘶吼、挣扎，永无宁日。”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像是在看一段很遥远很遥远的往事。
“我曾试过，以自身无上神念，强行驱散这些执念，想要净化这片苦海，还神魂一片清明。
可那些执念早已生出灵性，狡猾至极。眼见快被驱散，便为我编织了一个幻境——足以困我永生，且是为我量身定制的死局。”
涂山璟眉头蹙得更紧，神色愈发凝重，周身的气息也沉了下来。
他一言不发，只是认真地聆听着，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
“在那个幻境里，我是一个还未觉醒神念的神女。”
心璎的声音缓缓流淌，像是融化的雪水，一点一点地渗入泥土，“它们用你的模样、你的气息、你的温度——引诱我靠近苦海。
苦海之中，海妖肆意撕扯着我的神魂，将我拖入了另一个更为真实的人间幻境。
在那里，我是人族高辛王国最受宠爱的小王姬，衣食无忧，被父兄捧在掌心。
为了寻找戍守边关的哥哥，我在快靠近苍梧山的林间偶遇了身受重伤的你，彼时的你，衣衫染血，狼狈不堪，却依旧难掩眉眼间的温润。
我心生不忍，将你救了，悉心照料。
可我不知，你一眼便认出了我的身份，故意留在我身边，步步为营，哄我开心，诱我倾心。
年少无知的我，终究还是动了心，毫无保留地爱上了你。
为了你，我不惜一次次恳求最疼爱我的哥哥与父王，动用整个高辛的力量，助你的国家对抗轩辕国。
你曾握着我的手，眉眼温柔地许诺，说等你平定战事，便会百里红妆娶我，让我等你三年，只需要三年。
那三年，是我此生最漫长，也最满怀期待的时光。
我每日守在王宫的城楼之上，望着你离去的方向，等你回来娶我，等你兑现承诺，带我去郊外捉夏夜的萤火虫，去山顶看漫天繁星，陪我走过春夏秋冬，看遍人间烟火。
我等了一日又一日，盼了一季又一季，满心都是对你的期许，从未有过一丝怀疑。
三年到了，我等来了你大获全胜的捷报——以及我高辛二十万将士、我的哥哥、我的挚友阿姜的死讯。
仗是胜了，可我高辛，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你满身风尘地回来，抱着我失声痛哭，说一切都怪你，说你途中遭遇埋伏身受重伤，哥哥为了救你，拼死掩护，最终死在了轩辕士兵的刀下。
你对着我的父王指天发誓，定会踏平轩辕，为哥哥报仇雪恨。
父王见你身为神农国国主，却对我疼爱有加，凡事都听我、让我，对我一片痴心，觉得你是值得托付之人，便应允了我们的婚事。
可哥哥的死，终究耗尽了父王的心神。他一病不起，再未起身。
而你，本就是神农国最擅长医术之人，便主动请缨，日日守在父王榻前，为他煎药诊治。
可奇怪的是，父王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一日重过一日。
你告诉我，是父王太过思念哥哥，忧思成疾，药石无医。
那时的我，沉浸在失去哥哥的悲痛之中，对你的话深信不疑，毕竟你是我深爱之人，是我唯一的依靠。
你日日陪在我身边，柔声宽慰，细心哄劝，让我在无尽的悲痛里，还能抓住一丝暖意。
父王更是许诺，待我们成婚之后，便将高辛兵权尽数交予你，日后高辛国国主之位，也会传给我们的孩子。
终于，熬到了我们大婚之日。
我身着大红嫁衣，满心欢喜却又带着丧兄之痛，以为终于能等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可就在婚礼大典之上，阿姜拖着一身重伤，狼狈不堪地闯了进来，她声嘶力竭地揭穿了你的真面目，将所有真相公之于众。
原来，我的哥哥，那些跟随哥哥的高辛士兵，虽是死于轩辕士兵之手，却是被你精心设计，活活害死！
你明知前方是必死的陷阱，却故意引诱哥哥和阿姜前去，谎称自己会去找援兵驰援，可你一去，便彻底消失，任由他们深陷重围。
哥哥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护住阿姜逃离，只为让她回来告诉我，你，靠不住。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你也不再伪装，卸下了所有温柔和善的面具，露出了冰冷狠厉的真面目。
彼时我才知晓，高辛的守城士兵，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吃下了你下的慢性毒药，每年都需要依靠你的解药才能苟活，因此他们许多人早已暗中倒戈，将整个王宫团团包围，以防变故丛生。
而父王的顽疾，根本不是忧思成疾——而是你日日在药中下毒，慢慢蚕食他的性命！
你的野心，从来不是为了打退轩辕士兵。你想踏平轩辕，吞掉高辛，一统天下。
这时，阿姜撑着最后一口气，也终于死了。
被最心爱之人彻底背叛，亲眼看着父王在婚礼之上，被这滔天真相活活气死，看着满宫鲜血，亲人挚友皆因我识人不清、盲目痴恋而惨死——我整个人彻底崩溃。
巨大的悲痛与恨意，让我在绝境之中强行觉醒了神念。
可那时的我，满心满眼都是你的欺骗、你的背叛，满脑子都是亲人因我而死的罪孽。
我一遍遍质问自己：是我太蠢，是我瞎了眼，才会相信你，才会爱上你，才会害得高辛覆灭，家破人亡。
神念觉醒的那一刻，滔天的恨意与绝望裹挟着我，我放弃了神只的光明，选择一念堕尘。
我屠尽了你带来的所有神农士兵，亲手杀了你，那一刻，我满身鲜血，站在尸山血海之中，万念俱灰。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倒在我面前的你，尸体竟然还对着我勾起了一抹诡异的笑意。
就在那时，幻境轰然破碎，我才幡然醒悟，自始至终，我都被苦海的执念牢牢操控，被困在那一世又一世的痛苦轮回里，反复承受着背叛与失去的折磨，永无解脱。”
漫长的诉说终于停下，心璎的声音早已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沙哑，她的眼底没有泪水，只有一片历经无尽伤痛后的死寂与平静。
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这就是天道的惩罚。”她轻声说，
涂山璟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在花瓣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心疼。
小小的她，竟然经历了那么多残酷的事。
天道的惩罚，真的太痛了——痛到连他这样经历过生死的人，都觉得不忍。
“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心璎睁开眼，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脸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的抗拒，“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和心疼。”
涂山璟想开口，却不知要说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怜悯她？
他又有什么资格心疼她？
他是那个在幻境中欺骗了她一世又一世的人——哪怕那不是真的他，可那张脸，是他的。
心璎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知道为何我要告诉你这个吗？”她问。
涂山璟摇了摇头。
“因为——你的阿茵，正在经历那个幻境。”
心璎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扎进涂山璟的心口，“如今，也该她体会体会吾的痛苦了。”
“什么？！”
涂山璟的脸色骤变，再也无法保持方才的平静。
他猛地站起身来，眼中满是震惊与恐惧，“阿茵为何要经历那个幻境？难道——”
“你果然聪明。”
心璎仰头看着他，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她想用自己的神念，驱散识海中的执念。
可那些执念，比她想得要狡猾得多。它们给我们量身定制了的陷阱——就是那个幻境。”
涂山璟的手在发抖，他的脸色白得像脚下的雪。
“在幻境里，我等了你三年。”
心璎站起身来，与他平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如今，你陪着我三年。你我之间，便再无拖欠。”
她转过身，望着那些在风中飞舞的花瓣。
涂山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大红的嫁衣在雪中猎猎翻飞，像一簇燃烧的火，又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想说些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凭花瓣落满肩头，任凭风雪吹打面庞，一动不动。
而心璎没有再回头。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眼中没有欢喜，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空荡荡的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