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璟的伤,比昭玥预想的要重得多。
那道从左肩延伸到右腰的刀伤只是其中最浅的一道。
他的背上还有三处箭伤,箭头虽已拔去,伤口却已化脓发炎,散发着隐隐的腥臭。
昭玥在替他清理伤口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血,而是因为她无法想象,一个人受了这么重的伤,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他得有多痛?
他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在想什么?
她没有问。
她只是咬着唇,将太医院配制的金疮药一点一点地涂在他的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绕包扎。
她的动作比昨夜熟练了一些,却依然笨拙,偶尔会碰到他的伤口,他便闷哼一声,眉头紧皱,却不曾喊过一句疼。
“疼吗?”她每次都问。
“不疼。”他每次都答。
昭玥不信,但她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有些人不喊疼,不是因为不疼,而是因为喊了也没用。
她见过这样的人——她的哥哥栖风就是这样的人。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些想哭。
她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她是来找哥哥的,可现在她却在这荒山野岭里照顾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哥哥还在边境大营里,不知道有没有受伤,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不知道有没有想念她。
“阿玥姑娘。”
怀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见他正望着她,目光温和而沉静,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怎么了?”
“你哭了。”
昭玥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眼泪,大概是刚才想起哥哥的时候,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她连忙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扯出一个笑容:
“没事,风沙迷了眼睛。”
山洞里哪来的风沙?
怀璟没有拆穿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山洞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地上。
“你是要去边境找你家人?”他问。
昭玥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嗯,找我哥哥。他在边境大营。”
怀璟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高辛国的太子栖风此刻正镇守边境,与轩辕国的大军对峙。
如果她的哥哥在边境大营,那她口中的“哥哥”,十有八九就是高辛栖风。
高辛国的小王姬,千里迢迢跑到边境来找太子哥哥。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转了一圈,他没有说破,只是轻声道:
“边境不太平,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我不是一个人。”昭玥指了指洞口抱着剑打瞌睡的阿姜,“阿姜武功很好的,她能保护我。”
怀璟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阿姜——那姑娘确实身手不错,警惕性也高,昨夜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几次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把无形的刀,随时准备出鞘。
有这样的护卫在身边,昭玥的安全确实有保障。
可他还是觉得不放心。
“你救了我,我本该护送你去边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伤,苦笑了一下,“可惜我现在这副模样,怕是连自己都护不住。”
昭玥摇了摇头:“你别想这些了。先把伤养好,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怀璟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股暖意很奇怪,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某个更深的地方,像是有一只手,轻轻拨开了他胸口的阴霾,让一缕阳光照了进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接下来的日子,昭玥和怀璟便在这山间的隐蔽之处住了下来。
阿姜在附近找到了一处废弃的猎户小屋,虽然破旧,却能遮风挡雨。
屋后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是山上融雪流下来的,冰凉刺骨。
阿姜将小屋收拾了一番,又猎了几只野兔和山鸡,当做这几日的口粮。
昭玥从来没有过过这样的日子。
她是高辛国最受宠的小王姬,从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
她不会生火,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甚至连自己的头发都是侍女替她梳的。
可在这山间小屋里,她什么都得学着做。
第一天日生火,她蹲在灶台前吹了半个时辰,烟熏得她眼泪直流,火却始终没有燃起来。
最后还是阿姜看不下去了,走过来轻轻一吹,火苗便蹿了起来。
昭玥灰头土脸地蹲在灶台边,看着那簇跳动的火焰,忽然笑了。
“阿姜,你看,火着了!”
阿姜看着她那张被烟灰抹得花猫似的脸,忍住了笑意,点了点头:
“嗯,小姐真厉害。”
昭玥当然听得出来阿姜在哄她,可她不在乎。
她觉得自己今天学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生火。
虽然火不是她生的,但她在旁边蹲了半个时辰,也算参与了,不是吗?
第二日的饭,是昭玥煮的。
她把米和水放进锅里,架在火上煮,煮了很久很久,久到阿姜都觉得不太对劲了。
她揭开锅盖一看——锅底糊了一层厚厚的黑炭,上面的米却还是半生不熟的。
“小姐,您放了多少水?”
“呃…大概…一碗?”
阿姜沉默了。
那锅米是一斤。
昭玥看着那锅糊得不成样子的米饭,扁了扁嘴,差点哭出来。
她觉得自己好没用,连一顿饭都做不好。
怀璟坐在屋外的石头上,看着昭玥端着那锅糊米饭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个…饭可能不太好吃。”她小声说,“要不我去摘些野菜吧?”
怀璟伸手接过那锅饭,用勺子挖了一口,送进嘴里。
糊了。硬了。还有一股烧焦的苦味。
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昭玥,认真地说:
“很好吃。”
昭玥瞪大了眼睛:“真的?”
“真的。”
昭玥的眼中瞬间亮起了光,像是夏夜里飞舞的萤火虫。
她开心地跑回厨房,又盛了一碗端给阿姜:“阿姜阿姜,他说很好吃!你快尝尝!”
阿姜看了一眼那碗焦糊的米饭,又看了一眼怀璟,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这个男人,为了哄王姬开心,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她也尝了一口。
然后她默默地放下了碗,微笑着对昭玥说:
“小姐,奴婢去给您摘些果子。”
昭玥:“…你们是不是在骗我?”
怀璟和阿姜同时摇头,默契得像是排练过一样。
昭玥狐疑地看着他们,最后还是选择了相信——或者说,她选择了相信怀璟。
因为他吃那锅糊米饭的时候,表情真的很认真,不像是装的。
她不知道的是,怀璟在神农国打仗的时候,吃过比这更难吃的东西。
只要能活下去,什么都吃。
一锅糊了的米饭,对他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更何况,这锅饭是她煮的。
这一点,就让它的味道,胜过世间一切珍馐。
白日的怀璟,和夜晚的怀璟,是不一样的。
这是昭玥在与他相处的第四日时发现的事。
白日的时候,他会跟她讲各地的风土人情,讲山川河流的典故,讲诗词歌赋的妙处。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一把被精心调过音的古琴,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
“你知道苍梧山为什么叫苍梧吗?”那日午后,他们坐在小屋前的石头上晒太阳,怀璟忽然问道。
昭玥摇了摇头。
“传说上古时期,苍梧山上有一棵神树,高千丈,枝叶遮天蔽日。
树上住着一只凤凰,每五百年飞落人间一次,落在梧桐树上,鸣叫三声,天下太平。”
怀璟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讲一个古老而遥远的梦,“后来神树倒了,凤凰飞走了,苍梧山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凤凰还会回来吗?”昭玥问。
怀璟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也许吧。也许有一日,天下太平了,它就回来了。”
昭玥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的眼神里藏着很多东西。
那些东西很重很沉,像是一座无形的山,压在他的肩上,压得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孤独。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替他分担一些。
“璟怀,”她轻声唤他的名字,“你的伤好之后,要去哪里?”
怀璟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着一汪清泉,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
“去该去的地方。”他说。
昭玥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
“吃吗?我出来时带的,不过,已经几日了,不知道有没有坏?”
怀璟接过那半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口中弥漫开来,像是春天的味道。
“很好吃。”他说。
这一次,他没有骗她。
白日的他,温和、风趣、健谈,像一本翻不完的书,每一页都有新的惊喜。
可昭玥总觉得,白日的他像是在演一场戏,每一个笑容都恰到好处,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完美得不像一个真实的人。
可到了夜晚,他就不是这样了。
夜晚的他,话很少,却每一句都出自真心。
他不说那些好听的话,不做那些得体的事,他只是静静地陪在她身边,用行动告诉她,他在意她。
第五日的夜晚,昭玥在屋外的溪边洗脸,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碎银。
她蹲在溪边,正要将手伸进水里,身后忽然传来怀璟的声音。
“水凉,别用冷水洗。”
她转过头,看见怀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温水,是她白天烧好的、放在灶台上保温的。
“你用这个洗。”他把碗递给她,手指修长而有力,碗沿上还冒着丝丝热气。
昭玥接过碗,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她用温水洗了脸,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
“谢谢。”她轻声说。
怀璟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等她洗完,然后接过空碗,转身回了屋。
昭玥看着他的背影,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像一棵独自生长在山崖上的树。
她忽然很想走过去,站在他身边,让他的影子不再那么孤单。
可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屋的门后,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第六日夜晚,怀璟带她去看萤火虫。
那是在小屋后面的山坡上,有一片小小的草地,长满了野花和杂草。
昭玥白日的时候去过那里,觉得不过是一片普通的草地,没什么特别的。
可到了夜晚,那里就不一样了。
成千上万只萤火虫从草丛中飞起来,在夜空中飞舞,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入了人间。
它们忽明忽暗,忽远忽近,在黑暗中画出一道道光痕,像是有人在用光作画。
昭玥站在那片萤火虫之中,张大了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是没有见过萤火虫。
高辛王宫的荷塘边,每到夏天,也有萤火虫。
可那里的萤火虫是零星的、散落的,像是被谁随手撒了几把碎金。
而这里的萤火虫是铺天盖地的、密不透风的,像是整个银河都倾泻在了这片小小的草地上。
“好美…”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这些发光的小精灵。
怀璟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昭玥转过头,想跟他分享这份喜悦,却看见他正望着她,目光温柔得像这片萤火虫的光。
月光洒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你…你看这些萤火虫,好漂亮。”她有些结巴地说。
“嗯。”怀璟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从她脸上移开,“很漂亮。”
昭玥的脸红了。
她不知道他说的“很漂亮”是指萤火虫,还是指她。
她不敢问,只是飞快地转过头,假装在看萤火虫,心跳快得像擂鼓。
那日夜里,她在溪边洗脸的时候,发现碗里的温水变成了蜂蜜水。
她端着碗,怔怔地看了很久,然后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很甜。
甜到了心里。
第七日夜晚,怀璟在小屋前的空地上铺了一块破旧的毯子,让她躺着看星星。
“你试过躺着看星星吗?”他问。
昭玥摇了摇头。
她在高辛王宫的时候,晚上很少出门,偶尔去荷塘边看萤火虫,也是坐着看,从来没有躺着看过。
“试试。”他说。
昭玥躺了下来,仰面朝天,满天的星斗扑面而来,像是要压在她身上一样。
她从来不知道,星星有这么多,这么密,这么亮。
它们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像是有人在黑色的绸缎上绣了无数颗银色的珠子。
“那颗最亮的是什么星?”她指着天顶的一颗星问道。
“那是天枢星,北斗七星的第一颗。”
怀璟躺在她身边,声音低沉而温柔,“古人说,天枢星是帝星,代表帝王。
它旁边那颗是天璇,再过去是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北斗七星,每一颗都有自己的名字。”
“你知道得好多。”
“都是书上看的。”怀璟顿了顿,轻声道,“以前在…在老家的时候,没什么事做,就看书。什么书都看。”
昭玥侧过头,看着他。
月光和星光同时落在他脸上,将他的面容映得格外清隽。
他的眼睛望着天空,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你在想什么?”她问。
怀璟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在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昭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重新望向满天的星斗,假装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可她的小拇指,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碰到了他的小拇指。
他没有躲开。
她也没有缩回去。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小拇指轻轻贴着,谁都没有说话。
萤火虫在远处的草地上飞舞,星星在头顶闪烁,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野花的香气和溪水的凉意。
这一刻,时间真的像是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