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月色如水。
怀璟没有睡。
他坐在小屋的门槛上,背靠着斑驳的木门,望着天边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已经坐了很久很久。
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溪水的凉意,拂过他的面庞,吹动他散落在肩头的发丝。
他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胸口那道最深的刀伤仍在隐隐作痛,可他已经不在意了。
他在意的是屋里那个睡着的人。
他转过头,透过半掩的门扉,看着躺在简陋木榻上的昭玥。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去,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安宁。
她睡得很沉,睫毛微微翘着,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她的怀中抱着他那件旧外袍,那是他白天随手搭在椅背上的,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抱了过去,当成了枕头,又当成了抱枕,整个人蜷缩在里面,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怀璟看着她的睡颜,目光温柔得像是这月光本身。
他不舍。
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装不下他此刻心中的万般情绪。
他是神农国的国主,是背负着家国存亡的人,是随时可能死在战场上的统领。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不眷恋任何人、任何事,因为眷恋是软肋,软肋是致命的。
可他没有学会不眷恋她。
他眷恋她的笑,眷恋她追蝴蝶时蹦蹦跳跳的样子,眷恋她蹲在灶台前被烟熏得眼泪直流却还倔强地说“我可以”的模样,眷恋她在夜晚偷偷把小拇指贴在他小拇指上时那小心翼翼的温度。
他眷恋她分给他的半块桂花糕,眷恋她替他包扎伤口时微微发抖的手指,眷恋她看着他时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他眷恋她的一切。
可他必须离开。
白日的怀璟,对昭玥更多的是利用。
他承认这一点,不打算为自己辩解。
他需要高辛国的支持,需要昭玥的身份为他打开那扇门,需要这个被高辛国主捧在手心的小王姬成为他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所以他试探她,套她的话,在她面前扮演一个温润如玉、风趣幽默的世家公子,让她对他产生好感,产生依赖,产生那种让他可以借力的感情。
这是他作为神农国国主的本能,是他在残酷的战场上学会的生存之道。
可夜晚的怀璟,不是这样的。
夜晚的他,不需要算计,不需要试探,不需要扮演任何人。
夜晚的他,只是怀璟——一个在六岁那年救过一个落水小女孩的男孩,一个用十年时间画了无数幅画、却始终画不清那个女孩面容的少年,一个在战场上杀红了眼、却在深夜对着荷塘发呆的男人。
夜晚的他,喜欢她。
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女儿,不是因为她能给他带来什么,而是因为她是她。
他喜欢她,喜欢得心口发疼。
可他不能把她拖进神农与轩辕的战火里。
那片战火太烈了,烈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出来。
他的国家风雨飘摇,他的将士们每天都在死去,他的敌人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没有资格让任何人为他冒险,更没有资格让昭玥——这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不知人间疾苦的小王姬——陪他一起坠入深渊。
她应该留在高辛国,留在那个有父王、有母后、有哥哥的地方,继续过她无忧无虑的日子。
她应该嫁给一个家世清白、温润如玉的男子,生几个可爱的孩子,在春天看花,在夏天捉萤火虫,在秋天赏桂,在冬天堆雪人。
她应该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战争,什么叫死亡,什么叫无可奈何。
她不应该认识他。
可她已经认识他了。
怀璟站起身来,轻轻走进屋里。
月光照在他的影子上,黑沉沉的,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他站在木榻边,低头看着昭玥,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月光从窗棂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发,手指悬在半空中,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怕惊醒她,更怕惊醒她之后,他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阿玥。”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声她的名字,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第二日清晨,昭玥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了小屋,亮得她睁不开眼。
她猛地坐起来,抱着那件旧外袍,怔怔地环顾四周。
屋里空荡荡的,灶台灭了,药碗收了,他躺过的那张草席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角落里,像是从来没有人睡过一样。
他走了。
昭玥抱着那件外袍,坐在木榻上,发了很久的呆。
她的眼眶有些红,却没有掉眼泪。
阿姜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看见她那副模样,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将粥放在桌上,走到昭玥身边,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手。
“小姐,”阿姜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们还是快些去寻公子吧。
那个璟怀,看着不似普通人,他或许…有他自己的事要做。”
昭玥抬起头,看着阿姜,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嗯。”她的声音有些哑,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也只能这样了。”
她将怀中的旧外袍叠好,仔仔细细地叠,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叠好了,她把它放进包袱里,和自己的衣物放在一起,又用手轻轻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散开。
那上面还有他的气息。
淡淡的,像青草,像远山,像那个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却始终看不清脸的少年。
她背起包袱,走出小屋,站在清晨的阳光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走吧。”她说。
阿姜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脊背,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这个小王姬,真的长大了。
两人骑马继续北上,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远处是一片广袤的平原,平原尽头是高耸的城墙,城墙上飘扬着高辛国的旗帜——蓝底金纹,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高辛国边境最大的城池,镇北关。高辛太子栖风的大营,就设在镇北关内。
昭玥远远望见那面旗帜,连日来的疲惫与委屈忽然一齐涌上心头,眼眶又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压了下去,催马朝镇北关奔去。
镇北关的守军远远看见两骑快马疾驰而来,立刻戒备起来,弓箭手登上城楼,箭尖对准了来人的方向。
阿姜勒住马,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牌高高举起,高声喊道:“小王姬驾到,速开城门!”
守军看清了那块刻着高辛王室徽记的金牌,又看清了马背上那张虽然风尘仆仆却掩不住绝色容颜的脸,顿时慌了神,连忙放下吊桥,打开城门,跪了一地。
昭玥策马入城,一路直奔大营。
栖风正在帐中与将领们议事,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皱了皱眉,正要派人出去查看,帐帘忽然被人猛地掀开。
“哥哥——”
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扑了进来,像一只归巢的燕子,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栖风被撞得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她,低头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昭玥?!”他的声音里满是震惊,随即变成了压抑不住的怒意,“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
昭玥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我想你了。”
栖风张了张嘴,满肚子的训斥的话到了嘴边,却被这四个字堵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头发乱糟糟、衣裙皱巴巴、脸上还沾着灰土的小王姬,心中又气又疼,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呀…”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里带着无奈与宠溺,“父王知道吗?”
昭玥从他怀里抬起头,心虚地摇了摇头。
栖风闭了闭眼,觉得自己回去之后少不了一顿责骂。
可眼下,他舍不得骂她。
这么多日,从王宫到边境,千里迢迢,她一个小姑娘,吃了多少苦?想到这里,他的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先去休息,”他说,“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昭玥点了点头,乖乖地跟着阿姜去了栖风为她准备的营帐。
临出门时,她忽然回过头,看了栖风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栖风问。
昭玥摇了摇头,笑了笑,转身走了。
她想跟哥哥说那个人。
可她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在边境大营住下了。
栖风再三叮嘱,让昭玥安分守在大营之内,莫要随意走动,只待局势稍稳,便遣人护送她返回高辛王都。
昭玥面上温顺应下,心中却终究按捺不住几分躁动。
是夜,月色渐浓,她无意间登至高处远眺,竟见城外山下江畔,一片连绵火光铺陈开来,映得夜空半明半暗。
那景象凄清中透着壮烈,苍凉里裹着灼目之美,勾得她心头发痒,脚步不自觉便朝那方悄然靠近。
待行至近处,月已过中天,清辉泼洒而下,将整方江滩浸成一片冷冽的白。
岸边立着的,皆是神农将士。
他们卸下了冰冷甲胄,却卸不去一身风尘仆仆,更卸不去眉宇间浓得化不开的悲戚。
今日是中元。
是他们为埋骨黄沙、魂归无乡的袍泽,点亮一条归家的路。
江滩之上不见喧闹,唯有簇簇火把,与一双双泛红的眼眶。
江风卷着纸灰与青烟,混着将士们低沉的祷语,悠悠飘向江面。
昭玥隐在暗处,静静望着这一幕,尚未回过神,一阵整齐甲叶摩擦声骤然划破寂静。
数百身着玄黑甲胄的士兵自夜色中涌出,寒光凛冽,气势逼人——是轩辕军。
为首之人玄甲束身,眉眼桀骜,正是轩辕国皇子,轩辕凌云。
他目光一扫,骤然落在人群外的昭玥身上,先是一怔,显然未曾想过这般荒僻战地,竟会出现如此容貌的女子。
转瞬他便沉了脸色,此处紧邻神农大营,此女定然与神农脱不了干系。
“拿下!”
轩辕凌云一声令下,身旁士兵立刻上前,将昭玥团团围住。
不远处的神农将士见状,瞬间绷紧心神,纷纷抄起身旁兵器,剑拔弩张。
轩辕凌云抬手按住剑柄,目光扫过阵前的怀璟,朗声笑道:
“神农怀璟,此女子是你神农何人?你们两军对垒,竟还带着家眷不成?”言罢,肆意大笑。
怀璟循声望去,在看清被擒之人是昭玥的刹那,心口骤然一紧,指节猛地攥紧。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翻江倒海——此刻绝不能显露半分私情,否则只会将她推入更险之地。
昭玥亦怔住,目光直直望向他,眼中满是错愕与茫然。
而下一刻,她听见怀璟语气淡漠,一字一句清晰传来:
“我不认识此女子,她并非我神农之人。”
一句话,如冰棱刺入心口。
昭玥指尖一颤,眼底瞬间蒙上一层失落与涩然。
凌云挑了挑眉,目光在怀璟和昭玥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像是在判断怀璟话中的真假。
“哦?既非你神农之人,那本王杀了她,也无关紧要了?”
怀璟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下颌绷紧了一瞬,眼角跳了一下,呼吸顿了半拍。
这些细微的变化,在漫天火光的映衬下,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除了他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义正辞严:
“看这女子的打扮,不似寻常人家出身。
你为何不问清楚她的来历,便要喊打喊杀?
且这是我两国之间的战争,为何要牵涉一个无辜的女子!”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与昭玥的关系,又站在道义的高地上指责凌云的无理。
可昭玥听出来了——他在救她。
他不是不认识她,他是不敢认识她。
在轩辕国的王子面前,在数百名轩辕士兵的刀剑之下,如果他说认识她,她就会成为他的软肋,成为凌云要挟他的筹码,成为这场战争中最无辜也最危险的棋子。
他说不认识她,是为了保护她。
昭玥的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终究没有落下来。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逼了回去,然后猛地挣扎起来,声音比方才更大、更亮、更有力,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被千娇万宠养出来的骄横与底气。
“放开我!”她狠狠地瞪着那两个架着她的士兵,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是高辛昭玥!高辛国的小王姬!你们若敢伤害我,我哥哥和我父王——我高辛的数十万大军——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高辛昭玥。
这四个字落进凌云的耳朵里,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重新落在昭玥脸上,这回看得比方才仔细了许多,像是在辨认一件珍贵的瓷器是否真的是官窑出品。
漫天火光中,昭玥的美貌是藏不住的。
她的五官精致而大气,带着高辛王室特有的清丽与贵气。
身上的衣料虽然不是最华贵的,却也是上等的蜀锦,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脚上蹬着一双绣金线的鹿皮靴。
——这一身行头,确实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凌云沉吟片刻,抬手示意士兵松一松。士兵放开了昭玥的胳膊,玉佩从她腰间滑落,坠在地上。
月光下,那玉佩轻轻晃了晃,背面刻着的两个字缓缓显露出来——
昭玥。
凌云的目光凝住了。
高辛国小王姬的名讳,天下皆知。
昭玥二字,配上那块高辛王室独有的凤凰纹玉佩,再加上这张与传说中“天下第一美人”相符的面容——这个女子的身份,已经不容置疑了。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如今神农与轩辕正在交战,虽然战火偶尔会波及高辛边境,可高辛国从未正式介入这场战争。
如果他在这个时候伤了高辛国的小王姬,高辛国主震怒之下,挥师北上,与神农联手夹击轩辕——那后果,不堪设想。
凌云在心中飞速地权衡了一番,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最终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
“原来是高辛国的小王姬。”他的语气客气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在下轩辕凌云,方才手下人冒昧了,多有得罪。”
他给了士兵一个眼神,那两个士兵立刻后退了几步。
昭玥揉了揉被捏疼的手腕,瞪了凌云一眼,没有说话。
“不过,本王有些好奇,你一个高辛王姬,怎会出现在这两军交界之地?”
“我来边境寻兄,今夜不过见此处火光连绵,心下好奇前来一观,正要离去,却遭你们无礼擒拿!”昭玥语气冷硬,不卑不亢。
“边境凶险,小王姬速速离去吧。”
昭玥冷哼了一声,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玉佩,重新挂回腰间。
然后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朝怀璟的方向瞥了一眼。
可他却偏过头,目光落在江面灯火之上,不曾看她一眼。
她心头一黯,只得转身,一步步朝夜色深处走去。
她的背影在火光中渐渐远去,鹅黄色的衣裙像一盏渐行渐远的灯,最后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怀璟的目光,终于从别处移开,追着她的背影,看了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重新面对凌云,面色恢复了那个神农国国主应有的冷峻与从容。
凌云显然没有注意到怀璟那一瞬间的失神。
他策马在原地转了一圈,扬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傲慢:
“神农怀璟,父王说了,若是你愿意降轩辕,便许诺给你一个封侯之位,保你一生荣华富贵。
你好好想想,何必带着这十万残兵困兽犹斗?投降吧,你打不赢的。”
怀璟冷笑一声,语气决绝如铁:“不必多言。朕与神农,共存亡。”
那一个“朕”字,像是一把刀,将凌云脸上那副志得意满的笑容劈成了两半。
凌云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化作一声冷哼:
“冥顽不灵。”
他一挥马鞭,调转马头,带着数百轩辕士兵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江滩上重归寂静。
怀璟站在原地,望着凌云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江边,蹲下身,将手中那沓没有烧完的纸钱,一张一张地投入了火中。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可他的眼睛,却一直望着山丘上那个方向——那个鹅黄色的身影消失的方向。
阿玥,回去吧。
回去你的王宫,回去你的父王和哥哥身边,回去那个没有战火、没有杀戮、没有离别的地方。
不要再来这里了。
不要再靠近我了。
他闭上眼睛,将最后一张纸钱投入火中。
纸灰飞起,被夜风吹散,像是无数只黑色的蝴蝶,飞向那片看不见尽头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