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神山,碧落殿。
春阳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光影。
殿外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片从半掩的窗扉飞进来,轻轻落在桌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旁。
阿念坐在窗前,抱着绣着并蒂莲的抱枕,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海棠树上,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眉头微蹙,眉心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手指无意识地在抱枕流苏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排解心中那些翻涌不定的情绪。
“娘亲、娘亲——”
一道软糯糯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像一阵小小的春风,吹散了殿中沉闷的空气。
阿念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一个小小的身影便从门外跑了进来,扎着两个小揪揪,系着鹅黄色的发带,圆圆的小脸上满是天真烂漫的笑意。
皓翎衔雪,四十岁,是阿念与蓐收唯一的女儿。
她生得极像阿念,眉眼弯弯,唇红齿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
她的性子也像阿念小时候,活泼、好动、天不怕地不怕,整个五神山没有她不敢去的地方,没有她不敢惹的人。
此刻,衔雪跑到阿念面前,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抬起小手,笨拙地伸向阿念的脸。
软乎乎的小手指按在阿念眉心,揉了揉,又揉了揉。
“娘亲、娘亲,您怎么愁眉不展的?”
衔雪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是不是谁惹您不高兴了?雪儿帮您去打他!”
阿念看着女儿那张认真得可爱的小脸,心中的郁结忽然散开了几分。
她伸手抱起衔雪,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女儿柔软的发顶,轻轻叹了口气。
“雪儿乖。”阿念的声音有些涩,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娘亲没事。”
衔雪趴在阿念怀里,小手揪着她的衣襟,仰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忽然道:
“是不是因为外爷?”
阿念垂眸不语。
一月前,皓翎王忽然昭告大荒,宣布退位,将王位让给西炎王玱玹。
消息一出,天下震动,有人支持,有人质疑,有人沉默,有人愤怒。
可皓翎王的态度异常坚决,玱玹的态度也异常坚定,两人罕见的统一战线,压住了所有反对的声音。
皓翎王在诏书中说,他退位,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玱玹,而是为了整个大荒。
如今的大荒,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心璎的诅咒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铺天盖地地笼罩在每一寸土地上。
低等神族、普通人族——那些没有足够灵力抵御诅咒的弱小生灵,正在以最惨烈的方式自相残杀。
父子反目,夫妻成仇,兄弟相残,姐妹相害。
曾经温馨的家变成了修罗场,曾经相爱的人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民不聊生。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阿念低下头,看着怀里衔雪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深深的恐惧。
她不敢想,如果诅咒再这样蔓延下去,如果有一日,连高等神族都挡不住神的力量时——她的雪儿会怎样?
她不敢想。
“阿念,雪儿,怎么了?”
一道温和而沉稳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打断了阿念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见蓐收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从外面带回来的风尘,眉宇间却满是温柔与关切。
“爹爹——”衔雪一看见蓐收,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整个人从阿念怀里挣了出去,张开双臂,像一只小小的飞鸟,朝蓐收扑了过去。
蓐收一把接住女儿,将她高高举过头顶,转了一圈。
“爹爹快看娘亲!”衔雪趴在蓐收肩上,小手朝阿念一指,声音里带着几分告状的意味,“娘亲今日不高兴。”
蓐收抱着衔雪走到阿念身边,低头看了看她的脸,目光温柔得像春日里的暖阳。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阿念的眉心,“好,那雪儿自己去园中玩一玩。”
蓐收将衔雪放下来,蹲下身,平视着女儿的眼睛,认真地说,“爹爹陪陪娘亲,好不好呀?”
“好。”
衔雪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朝殿外跑去,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阿念挥了挥小手,“娘亲不要不高兴啦,雪儿去给娘亲摘花花!”
说完,她便像一阵小旋风似的跑了出去,身后跟着几个侍女,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廊尽头。
殿中安静了下来。
蓐收直起身,走到阿念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阿念的手有些凉,指尖微微泛着白,像是握了太久的冰。
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温暖着她,然后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是在为陛下的决定而不开心吗?”蓐收的声音很轻很轻。
阿念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父王就快带着青龙部前往西炎山了。
这次退位让贤,大荒还是有不少质疑声。不过哥哥与父王这次统一战线,总算是压住了这些声音。”
蓐收听着,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陛下是为了天下,才不得不这么做。”
他的声音沉稳而笃定,“玱玹若想成为天下共主,必须先统一大荒。
而陛下的主动退位,是让这条路走得最平稳、代价最小的一步。”
阿念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她不是不懂事的孩童,她知道皓翎王的决定是对的,知道哥哥的接受也是对的,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更大的、更重的、压在所有人肩上的东西——天下。
可她就是难过。
“为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哽咽了,眼眶泛起了红,“为什么哥哥成了什么天下共主,就可以救天下了?
为什么心璎会变成人人闻风丧胆的戾神?
为什么姐姐——不是父王的女儿,是赤宸的女儿?”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像是在问蓐收,又像是在问命运,在问那个看不见摸不着、却掌控着所有人悲欢离合的、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不明白,夫君,我真的不懂。”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无声无息,沿着脸颊滑下,滴在蓐收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蓐收心疼地搂住她,将她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许多事,”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穿过千山万水的风,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想,她们也是身不由己的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海棠树上,看着那些在风中飘落的花瓣,声音又轻了几分。
“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可阿念,无论发生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泪眼朦胧的妻子,一字一句,郑重得像是在立一道永不更改的誓言,“有我在,有雪儿在,我会永远在你们身旁。”
阿念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着蓐收那张温柔而坚定的脸,心中那股翻涌了许久的委屈与不安,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安放之处。
她将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夫君,还好…还好你一直在我身边。”
蓐收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殿外,海棠花纷纷扬扬地落着,像一场无声的、温柔的雪。
过了许久,阿念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从蓐收怀里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才问出那个她一直想问、却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那…心璎最后,会死吗?”
蓐收的脸色变了变。
“她不死,”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发颤,“死的,就是大荒的百姓。”
他转过头,望着阿念,眼底是一种深深的、无可奈何的悲悯。
“没办法。这是生死之战。”
生死之战。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压碎了所有的侥幸与幻想。
阿念闭上眼睛,将脸重新埋进蓐收的胸口,没有再说话。
殿中陷入了一片沉默,只有风穿过花枝的声音,和远处衔雪玩耍时传来的、隐约的笑声。
那笑声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像这世间最后一块完整的琉璃。
蓐收搂着阿念,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海棠树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场席卷整个大荒的风暴,究竟会把所有人带向何方。
他在想,心璎究竟还有没有回头的路。
他在想,如果有一日,真的要站在心璎的对立面,他能不能毫不犹豫地拔出手中的剑。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要守住怀里的这个人,和远处那个正在园中摘花的小小身影。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
辰荣义军军营已没了往日旌旗猎猎、甲胄铿锵的喧闹,只剩满目空寂。
浩荡的大部队早已循着归途,陆陆续续重返中原故土,奔赴那些离散多年的家园,如今营中只剩寥寥残兵,尚未完成最后的撤离。
洪江孤身立在营地中央,花白的须发被山风拂动,他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空无一人的帐篷,浑浊的眼眸里没有波澜,没有悲喜。
相柳从营地的那一头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走到洪江身后,停下,目光扫过那些空荡荡的帐篷,又落回洪江的背影上,轻声道:
“义父,各部将士都已撤离得差不多了,营中剩余的粮草、军械也尽数收拾妥当,我们随时可以动身。”
洪江缓缓转过身,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相柳的肩膀:
“好,这些年,当真辛苦你了。
从辰荣覆灭到如今,你跟着我东奔西走,守着这支残军,扛着万千重担,如今山河易主,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往后,你不必再被家国大义、义军责任束缚,好好去走你自己的路,过你自己的日子。”
相柳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抬眸看向洪江,眼神坚定无比,一字一句沉声道:
“义父,您于我有再造之恩,永远都是我的亲人,这世间无论您去往何处,我便跟随您去往何处,绝不分离。”
洪江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多了几分嗔怪与期许:
“诶!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傻话。
老夫已然老迈,活了好几千岁,红尘俗世、家国恩怨都已看尽,余下的岁月不过是静待归期。
可你不同,你尚且不到一千岁,正是风华正茂之时,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一直跟着我这老朽,守着这支残军,蹉跎岁月,连娶妻生子、安度余生的念想都未曾有过,这般值得吗?”
一句“娶妻生子”,直直戳中相柳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他的眉眼瞬间黯淡,眸底掠过一丝苦涩与落寞。
他垂眸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像风中柳絮,彻骨的孤寂:
“不会了,这一生,我不会娶妻生子的。”
“什么?”
山风恰好掠过,卷走了他后半句低语,洪江没能听清,皱着眉又追问了一遍。
相柳缓缓抬眸,眼底黯淡转瞬即逝,重归平静。
他微微掀了掀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
“没什么,只是忽然感慨,我辰荣义军坚守数百年,到头来,终究是走上了这样一条放下兵戈的路。”
洪江抬眼望向远方天际,目光悠远,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与傲骨:
“是啊,世事难料。
那皓翎少昊,为了天下苍生,竟能毅然将王位禅让于玱玹,成全四海一统。
我辰荣将士,守国数百年,宁死不降,如今为了天下安宁,放下兵刃归乡,又岂能被他皓翎比下去!
纵是国破,我辰荣风骨,亦不能丢!”
“义父所言极是,儿子明白。”
相柳躬身应道,语气恭敬,心中却翻涌着难言的情绪。
“好了,不必再多想了。”
洪江挥了挥手,神色归于平静,“传令下去,所有留守将士,即刻启程,离开此地。”
“是。”相柳沉声应下,转身去传令。
不多时,最后一批留守的辰荣残兵,也尽数收拾妥当,跟着洪江踏上了归途,偌大的军营,彻底空了下来。
相柳走在队伍最后,脚步缓缓。
他终究停下,回身,最后望向这片驻守了无数岁月的营地。
伫立片刻,他缓缓抬手,指尖溢出的灵力,漫过每一顶空置的帐篷。
刹那间,那些帆布、木架尽数化作漫天星光,随风飘散。
军营的痕迹褪去,草木重新舒展,泥土的清新之气弥漫开来。
——山林恢复了最初的原始模样,仿佛从未有过那座承载着辰荣荣光与血泪的军营。
相柳深深看了一眼,眸底藏着无人知晓的眷恋与决绝。
他没有停留,决然转身,踏着暮色,追随队伍而去。
只留下一道孤寂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