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嶷山，云雾缭绕。
这里是大荒最高的山脉，人迹罕至。
山峰刺破云海，直插苍穹，像是天地之间一根无形的支柱。
站在山顶，可以看见云海翻涌如潮，可以看见日月星辰在头顶流转，可以看见世间的尘嚣被远远地抛在脚下，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心璎与涂山璟已经在这里住了两年多。
山巅之上，有一座小小的石屋，是涂山璟用山石垒成的，简陋却结实，能遮风挡雨，能抵御严寒。
石屋前有一片小小的平台，青石铺地，四面开阔，站在那里，东可见日出，西可见日落，头顶是苍穹，脚下是云海。
这是心璎挑的地方。
她说，她要在最高的地方，看最远的风景。
涂山璟依了她。
这两年间，心璎没有做过任何为难涂山璟的事。
她没有用神力压制他，没有用诅咒威胁他，没有让他做任何违背本心的事。
她只是让他陪着她——看日出，看日落，看山间的花开，看云海的变幻，看月亮的圆缺，看星辰的流转。
春日，她让他陪她去山腰采野花。
九嶷山的春天来得晚，四五月间，冰雪初融，山腰上便会开满一种不知名的白色小花。
花瓣极小，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片山坡，像是有人在那里铺了一层厚厚的雪。
心璎会蹲在花丛中，一朵一朵地摘，摘满了篮子，便让涂山璟提着，自己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得像个孩子。
夏日，她让他陪她去看萤火虫。
九嶷山的夏夜很冷，即便是在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夜风也带着刺骨的凉意。
可山脚下有一片小小的谷地，那里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
每到夏夜，便有成千上万只萤火虫从草丛中飞起来，在黑暗中飞舞，像是天上的银河倒泻在了人间。
心璎会站在那片萤火虫中间，仰着头，看很久很久，久到涂山璟以为她变成了一尊石像。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秋日，她让他陪她去看红叶。
九嶷山的秋天来得早，叶子从九月便开始变红，一层一层，从山脚红到山腰，从山腰红到山顶，像是有人在那里放了一把火，烧得漫山遍野都是灿烈的红。
心璎会站在最高处的那块岩石上，俯瞰那片红色的海洋，风吹起她的大红衣裙，与满山的红叶融为一体，远远望去，分不清哪是衣袂，哪是秋叶。
冬日，她让他陪她去看雪。
九嶷山的冬天是漫长的，雪从十一月开始下，一直下到次年三月，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
心璎会站在雪地里，仰起头，让雪花落在她的脸上、睫毛上、唇上，然后伸出舌尖，轻轻舔一下，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
“雪是甜的。”她曾经这样说过。
涂山璟没有反驳她。
他不知道雪是不是甜的，但他知道，她说甜，那便是甜的。
每一个夜晚，心璎都会让涂山璟给她讲星星的故事。
他们坐在石屋前的青石台上，头顶是满天星斗，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夜风从山脊上吹过来，带着冰雪的凉意和松脂的清香。
“那颗是什么星？”心璎指着天顶一颗最亮的星，问道。
“那是天枢星，北斗七星的第一颗。”
涂山璟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一把被精心调过音的古琴，“古人说，天枢星是帝星，代表帝王。”
“那旁边那颗呢？”
“天璇。”
“再旁边呢？”
“天玑。”
“再旁边。”
“天权。”
心璎一个一个地问，涂山璟一个一个地答。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而遥远的故事，又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北斗七星，每一颗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故事。”
涂山璟说，“上古人认为，北斗是天的枢纽，是掌控日月星辰、四季更替的神器。
北斗所指的方向，便是四季的流转——斗柄指东，天下皆春；斗柄指南，天下皆夏；斗柄指西，天下皆秋；斗柄指北，天下皆冬。”
心璎听着，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那七颗星上，看了很久，忽然轻声问道：
“那如果有一日，北斗不转了，四季会怎样？”
涂山璟微微一怔，沉默了许久，轻声道：
“不会的。北斗不会停。”
“为什么？”
“因为…”涂山璟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因为有太多的人，需要它来指引方向。”
心璎没有再问。
她只是望着那群星闪烁的夜空，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两年间，涂山璟对心璎客气有礼，从无逾矩之言，也无失礼之举。
她会让他做的事，不过是陪她看日出日落、赏花捉萤火虫、观星望月，他事事答应，从不推辞，也从不敷衍。
可他的眼里，没有爱意。
那样温柔的目光，那样耐心的陪伴，那样周到的照顾——可那里面，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他看着她的时候，最多只有心疼，有时是悲悯，有时是无奈，有时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叹息。
他爱的，终究只有阿茵。
心璎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可她不在乎。
这一生，她身为神只，却从来身不由己。
从苏醒那一刻起，便被宿命裹挟，被执念束缚，被恩怨牵绊，每一步都走得身不由己，每一个选择都并非本心所愿。
唯有这约定好的三年时光，是她偷来的、只属于自己的岁月。
她只想抛开所有枷锁，顺着自己的心意，留住眼前这点微不足道的陪伴，哪怕这份陪伴里，从来没有她想要的情意。
那天夜里，萤火虫特别多。
九嶷山脚下那片谷地，不知为何，那一年的萤火虫比往年多出数倍。
成千上万只萤火虫从草丛中飞起来，在黑暗中织成了一张巨大的、流动的光网，忽明忽暗，忽远忽近，像是有什么人在那里，用光作画，画了一整夜也没有画完。
心璎站在谷地中央，仰着头，看着那些飞舞的光点。
“涂山璟。”她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嗯。”涂山璟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应了一声。
“你去帮我捉一些萤火虫来。”
“好。”
他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只早就准备好的琉璃小瓶——这是他来谷地之前就带上的，仿佛早就预料到她会提这个要求。
他蹲在草丛中，伸出手，轻轻拢住一只飞过的萤火虫，将它放入瓶中，盖上软木塞。
一只，两只，三只…
萤火虫在他指间闪烁，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心璎看着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那些画面很遥远，遥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又很近，近得像是昨天才刚刚经历过。
在那个人间幻境里，神农怀璟也曾为她捉过萤火虫。
那是在山间小屋后面的山坡上，有一片小小的草地，长满了野花和杂草。
她白天去过那里，觉得不过是一片普通的草地，没什么特别的。
可到了夜晚，那里就不一样了——成千上万只萤火虫从草丛中飞起来，在夜空中飞舞，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入了人间。
怀璟站在那片萤火虫中间，伸出手，替她拢住了一只。
他把那只萤火虫递到她面前，掌心摊开，萤火虫在他掌心里闪烁了一下，然后振翅飞起，消失在了夜空中。
“可惜留不住。”他说。
昭玥——那个幻境中的她——摇了摇头，笑着说：
“留不住的，才是最美的。”
那是幻境。
那是虚假的。
那是执念为她量身定制的陷阱。
可是那一刻，在那片虚假的萤火虫光芒中，她曾真心实意地笑过。
心璎的嘴角微微弯了弯，眼神柔和了几分。
涂山璟将装满萤火虫的琉璃瓶递给她。瓶中萤光闪烁，像是握了一把会呼吸的星星。
“给你。”他说。
心璎接过琉璃瓶，举到眼前，看着那些在瓶中飞舞的萤火虫，看了许久。
“三年快到了。”
她忽然开口，目光没有离开瓶中的萤光，“你一直陪着我在这里，不担心外界吗？”
涂山璟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黑暗的山影上，声音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水：
“外界的事，自有外界的人了。我答应了陪你三年，便不会三心二意。”
心璎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清隽而温柔。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焦虑，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一件他答应了就会做到的、普普通通的事。
“那你不担心你的阿茵吗？”心璎微微挑眉，望着他。
涂山璟平静的表情终于出现了波动。
他转过身，看着心璎，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这两年多来，心璎从未主动提起过阿茵。
他问过几次，每一次，她都沉默以对，或是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别处。
他知道，她不会说的。
她不想说，他便不再问。
可此刻，她主动提起了这个名字。
难道——
见他神色骤变，心璎的心中忽然涌起一丝酸涩。
能让涂山璟这样的，这世上只有一个人。
一个名字，便足以让他那张永远温润如玉的脸上，露出如此鲜明的、无法掩饰的情绪波动。
阿茵。
永远都是阿茵。
心璎眸光微沉，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刺骨的凉意：
“你知道，这些年，我与她，每日都在经历着什么吗？”
涂山璟猛地抬眸，目光紧紧锁住她，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一无所知，我…”
心璎不再多言，缓缓抬手，指尖灵力流转，覆上涂山璟眉心。
不过刹那，涂山璟便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
下一秒，无数尖锐刺耳、近乎癫狂的嘶吼声在他耳边轰然炸开。
无尽的怨念、执念与痛苦如无数双冰冷的手，疯狂撕扯着他的神魂。
钻心的痛楚席卷全身，冷汗瞬间布满额头，顺着脸颊滑落。
他浑身微颤，却动弹不得，只能硬生生承受这非人的折磨，感受那深入骨髓的孤寂与痛苦。
——仿佛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苦海，被无尽执念反复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心璎才缓缓收回灵力，周身的气息也随之平复。
涂山璟猛地睁开双眼，像是从一场无尽的噩梦中惊醒。
他踉跄着用手撑住身前的石桌，身子微微晃了晃，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抬手擦去脸上的冷汗。
一滴泪砸在石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声音颤抖，哽咽抬眸，满眼通红地看向心璎——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
“所以…所以阿茵她每日，每日都在承受这样的痛苦，都在过这样的日子，对不对？”
话音未落，又一滴泪滑落。
心璎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眸光黯淡，声音平静：
“是，这是她日日都要面对的日常，亦是我，逃不开的宿命。”
涂山璟眼眶通红，泪水不断滑落。
他死死盯着心璎，语气急切而决绝：
“告诉我——有没有办法？
救阿茵的办法？
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哪怕我的命。我都愿意。”
心璎缓缓垂眸，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的声音轻得揪心，带着彻骨的绝望：
“没有，再也没有任何办法了。
她会永远被困在那幻境之中，永世不得解脱。
而我，也会在日复一日的反噬里，渐渐迷失，彻底失去所有神智，沦为没有意识的神躯。”
涂山璟满脸不敢置信，声音沙哑地追问：
“你是神只，身负无上神力，怎会？”
“因为诅咒。”
心璎抬眸，“这是神之诅咒，纵然是神，动用禁忌之力，也终究要遭天道反噬，只是这反噬来得漫长，一点点蚕食神魂，永不停歇。”
“那…那为何不想办法收回这诅咒，终止这一切？”
涂山璟依旧不肯放弃，急切地追问道。
“收回？除非我彻底陨落，否则，这以神格为引种下的诅咒，永世都无法收回。”
心璎笑了笑，那笑意凉薄如刃，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不过我不怕——有这大荒的人陪着我呢。”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雪。
“我若永坠黑暗，那所有人都得陪我一起——坠入黑暗。
所有人都要为我陪葬，陪我一块痛苦，一块…看不到希望。”
她说到最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轻里，却压着千钧的重量。
她不愿再提及这个话题，抬眸望向天边将亮未亮的天际，语气一转，带着几分最后的期许：
“好了，不提这些了。明日清晨，陪我去山巅，看朝阳吧，璟。”
“好。”
山间晚风依旧，萤火点点，可萦绕在两人之间的气息，却只剩下化不开的沉重与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