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国,王宫。
与高辛国的温润秀美不同,神农国的王宫建在苍茫的群山之中,宫墙高耸,殿宇巍峨,处处透着一种粗犷而肃杀的气息。
这里没有繁花似锦的御花园,没有曲水流觞的回廊,只有冷硬的石壁、森严的岗哨和终年不散的铁锈味。
神农国与轩辕国的边境冲突,已经持续了数百年。
两国之间隔着一条横亘千里的苍梧山脉,山脉以东是神农,以西是轩辕。
苍梧山上有数不清的矿藏和灵脉,谁占据了苍梧山,谁就掌握了锻造兵器、炼制丹药的关键资源。
为了这座山,两国打了数百年,死了无数人,仇恨一代一代地累积下来,早已成了一笔算不清的烂账。
神农怀璟,就出生在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上。
他出生的那一日,边境正好打了一场大仗,神农国损失了三千精兵,丢了一座城池。
神农国主接到战报时,正在产房外等着儿子的降生。
他看完战报,沉默了很久,然后走进产房,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婴儿,只说了一句话:
“叫怀璟吧。”
怀,是胸怀天下的怀。
璟,是美玉的光彩。
他希望这个儿子,能像美玉一样照亮神农国的前路,能胸怀天下,带领神农走出困境。
怀璟没有辜负这个名字。
他天资聪颖,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通晓兵法,十岁便能与朝中大臣论政。
他的武艺也极为出众,十五岁时便能在校场上与神农国最强的将军过招而不落下风。
可他的性格,却让所有伺候他的人都觉得古怪。
古怪到了极点。
“王子,该用早膳了。”
清晨,内侍端着食盒走进怀璟的寝殿,小心翼翼地摆放碗筷。
怀璟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兵书,头也不抬。
“放下吧。”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苍梧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
内侍不敢多言,将食盒放下,躬身退后几步,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呵斥。
“谁让你摆这个位置的?”
内侍浑身一抖,转过身来,发现怀璟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兵书,正冷冷地盯着桌上的碗筷。
那双眼睛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回…回王子,小人只是按规矩——”
“规矩?”
怀璟冷笑一声,抬手将桌上的碗筷扫落在地,瓷片碎裂的声音在殿中炸开,汤汁溅了一地,“我说过多少次,筷子要摆在碗的右边,右边!你聋了吗?”
内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连连叩首:“小人知错,小人知错,王子息怒——”
怀璟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满地的狼藉,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滚出去,换个人来。”
内侍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出了殿门,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双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又挨骂了?”殿外的老内侍看见他这副模样,低声问道。
“唉。”那内侍苦着脸摇了摇头,“王子的脾气,真是一日比一日难伺候了。”
老内侍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这样的事情,在王宫中已经不算新闻了。
怀璟王子的脾气,全王宫上下都知道——白日里的他,阴沉、易怒、极难伺候,稍有不顺心便大发雷霆,摔东西、骂人、罚跪,都是家常便饭。
伺候他的宫人们换了一批又一批,没有一个能在他手下撑过三个月的。
可奇怪的是——
到了晚上,他就像变了一个人。
夜里,月色如水。
老内侍端着夜宵,小心翼翼地走进怀璟的寝殿。
怀璟正坐在窗前,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隽。
他没有看兵书,没有练剑,而是——在画画。
他画的是什么?
老内侍走近了几步,看清了画上的内容,心中不由得一震。
那是一幅山水画,画的是一片荷塘,塘中荷花盛开,荷叶田田,岸边坐着一个小女孩,扎着双髻,正伸手去够水边的一朵莲花。
小女孩的脸画得很模糊,看不清五官,可整个画面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柔与宁静,与他白日里那个阴沉易怒的王子判若两人。
“放那儿吧。”
怀璟没有抬头,声音温和得像是春日里的微风,与白日的冷厉截然不同。
老内侍将夜宵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王子,您画的是…”
怀璟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继续落笔,语气平静而悠远:“一个梦。”
“梦?”
“嗯。”怀璟放下笔,看着那幅画,目光柔和得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我常常做同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小女孩,她在荷塘边玩,掉进了水里,我救了她。”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记不清她的脸了,但我记得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
老内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跟了怀璟这么多年,也只有在夜晚才能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温柔、安静、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丝光。
“王子,那您知道那个小女孩是谁吗?”老内侍轻声问道。
怀璟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轻声道:“不知道。但我总觉得,我会再见到她的。”
老内侍不再多话,轻轻退了出去。
一个人,怎么能在白天和夜晚,有如此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
他想不通。
整个神农王宫,没有人想得通。
有人说,王子是中了邪,该请巫师来驱邪。
有人说,王子是练功走火入魔,伤了心神。
还有人说,王子天生就是这样的脾气,没什么好奇怪的。
神农国主也曾问过怀璟:“璟儿,你为何白天和夜晚,判若两人?”
怀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国主更加困惑的话:“父王,我也不知道。
白天的我,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胸口总压着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可到了晚上,那块石头就消失了,我才能做回我自己。”
国主不懂,但他没有追问。
他觉得这也许只是年轻人一时的心绪不宁,等长大了自然就好了。
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因为神农国的局势,越来越糟了。
怀璟十五岁那年,神农国与轩辕国的战争全面爆发。
轩辕国的新任国主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他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便是“平定苍梧,一统天下”。
轩辕国倾举国之兵,大举进攻神农,一路势如破竹,连下神农七座城池。
神农国节节败退,死伤无数。
怀璟第一次上战场,是在他十六岁那年的春天。
那是一场惨烈的战役。
轩辕国的军队如同潮水般涌来,黑压压的一片,遮天蔽日。
神农国的将士们在怀璟的带领下拼死抵抗,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怀璟杀红了眼。
他不知道自己在战场上杀了多少人,只知道手中的剑砍钝了,换一把,再砍钝了,再换一把。
他的盔甲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一战,神农国勉强守住了阵地,但损失惨重,三十万大军只剩不到一半。
怀璟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浑身是血,面无表情。
他的副将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王子,胜了。”
怀璟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着天空。
天是灰色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般。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为这满地的亡魂唱一首哀歌。
“胜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这算哪门子的胜?”
副将无言以对。
从那以后,怀璟的性格变得更加古怪了。
白日的他,比以前更加阴沉、更加易怒、更加难以接近。
他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除了必要的军务,他把自己关在帐中,一关就是一整天。
没有人知道他一个人在帐中做什么,也没有人敢去打扰他。
可到了夜晚,他依然会坐在月光下,静静地画画。
他画的永远是同一个主题——荷塘,荷花,和一个看不清脸的小女孩。
他不知道那个小女孩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他的梦里,不知道她为什么能让他白日的暴躁与压抑在夜晚得到片刻的安宁。
他只知道,每次画她的时候,他的心就会平静下来,像是一潭被风吹皱的湖水,终于重新归于澄澈。
他曾经派人去查过。
“王子,您说的那个荷塘,属下查过了,神农国内没有这样的地方。”副将小心翼翼地禀报。
怀璟皱了皱眉:“没有?”
“没有。神农国多山少水,没有这么大的荷塘。属下怀疑,那个地方可能不在神农。”
不在神农。
那在哪里?
怀璟沉默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小时候,曾经随父王去过一次高辛国。
那一年,高辛国主生辰,邀请了轩辕、神农两国的王室前去观礼。
他那时还小,只有六岁,对那次行程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高辛国的王宫很美,到处都是花和水,还有很大很大的荷塘。
荷塘。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翻出一张泛黄的旧地图。
那是当年去高辛国时,他随手画的一张草图,画得很潦草,但大致能看出高辛王宫的布局。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的一角——那里有一个圆形的标记,旁边写着两个字:荷塘。
“是她。”
怀璟低声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那个落水的小女孩,想起她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想起他用帕子替她擦脸时她怔怔望着他的模样。
他想起他转身离开时,她在身后喊的那一声“等等”——那一句“等等”,他在梦里听过无数次。
是她。
高辛国的小王姬。
他记起来了——那一年高辛国主生辰,各国贵族都带着孩子来贺寿,他也在其中。
那天晚上,他偷偷溜出住处,想在王宫中探险,走着走着,就听见了有人呼救的声音。
他循声跑去,看见一个小女孩在池塘里挣扎,他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
后来的事,他记得不太清楚了。
他只记得她安全了,她的侍女来找她了,他不想被人发现,就匆匆离开了。
他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以为他很快就会忘记。
可他没有。
那个小女孩的脸,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在他心里住了十年,从未离开。
怀璟深吸一口气,将地图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了起来。
他想去找她。
可他不能。
神农国正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他是神农国的王子,是这支残军的统帅,他不能丢下他的将士们,不能丢下他的国家,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孩。
他只能等。
等战争结束,等神农国度过劫难,等他有资格、有余力去高辛国,去找那个让他魂牵梦萦了十年的人。
他不知道,战争不会结束。
他不知道,劫难才刚刚开始。
——
怀璟十八岁那年,神农国主驾崩了。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国主躺在病榻上,枯瘦如柴,面色蜡黄,曾经威严的面容已经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
他的手紧紧握着怀璟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璟儿…”国主的声音微弱而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神农…交给你了…”
怀璟跪在床前,眼眶通红,却一滴泪都没有落。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他几乎忘了眼泪是什么味道。
“父王,您放心。”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像是一块历经千锤百炼的铁,“我不会让神农亡的。”
国主看着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只是轻轻拍了拍怀璟的手背,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神农国主,驾崩。
那一夜,怀璟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没有点灯,没有让人伺候。
他就那样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副将站在殿外,透过门缝往里看,看见黑暗中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闪烁。
——那是怀璟手中的打火石,他一下一下地擦着,却没有点任何东西,只是在黑暗中反复地擦着,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对抗着什么。
副将的眼眶湿了。
他知道,王子不是在玩火,他是在忍。
忍住了,就是王。
忍不住,就是亡。
第二天清晨,怀璟走出大殿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身赤色的王服,腰间佩着神农国主的宝剑,目光沉静如水,面容冷峻如霜。
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瞰着殿下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从今日起,神农国没有王,只有统帅。”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过全场:“我要带你们,活下去。”
文武百官齐齐叩首,山呼万岁。
可怀璟知道,“万岁”是个笑话。神农国还能撑多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轩辕国的军队步步紧逼,神农国的国土一天天缩小,将士们一天天减少,粮草一天天耗尽。
他带着这支残军,打了一场又一场的仗,赢过,也输过,输的时候比赢的时候多。
每一次战败,他都会把自己关在帐中,对着那幅荷塘的画,沉默很久。
画上的小女孩还是看不清脸,可他总觉得,她在看他。
“你在看我吗?”
他有时会对着画轻声问,像是在跟一个遥远的人说话,“你是不是在笑我?堂堂神农国王子,连自己的国家都守不住。”
画不会回答。
可他觉得,画上的小女孩在摇头。
“不是?”他自嘲地笑了笑,“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画上的荷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说:活下去,就会有答案。
怀璟不知道这个答案是不是真的,但他选择相信。
因为除了相信,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