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辛国,栖凤殿。
昭玥十六岁那年的春天,高辛国边境传来了消息——神农国与轩辕国的战事愈演愈烈,战火已经烧到了高辛国的边境。
轩辕国的军队在追击神农残军时,数次越过了高辛国的边界。
高辛国主震怒,当即派遣太子栖风率军前往边境,镇守边疆,不得让轩辕国的一兵一卒踏入高辛国土。
昭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殿前的桂花树下吃桂花糕。
她手上的糕点掉在了地上,她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来报信的内侍,声音有些发颤:
“哥哥…要去边境?”
“回王姬,是的。”内侍恭敬地答道,“国主已经下了旨意,太子殿下明日便启程。”
昭玥站起身,手中的桂花糕碎了一地。她提起裙摆,一路跑到了栖风的寝殿。
栖风正在整理行装,看见她跑进来,便知道她是来做什么的。
他放下手中的剑,张开双臂,接住了朝他扑来的妹妹。
“哥哥!”昭玥紧紧搂着他的腰,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一定要去吗?”
栖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语气温和而坚定:
“昭玥,哥哥是太子,保家卫国是哥哥的责任。”
“可是战场上很危险!”
昭玥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泪已经在里面打转了,“万一你受伤了怎么办?万一你——”
“没有万一。”
栖风打断了她,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哥哥答应你,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回来。”
“你发誓。”
“我发誓。”
昭玥还是不甘心,可她知道自己拦不住哥哥。
她只能紧紧地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
“那你一定要回来。不然我就——”
“就怎样?”
“就不理你了。”
栖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昭玥小时候笑的样子。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道:
“好。哥哥一定回来,让你理。”
第二天清晨,栖风带着大军出发了。
昭玥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渐渐远去,看着栖风骑在马上、身穿银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城砖上。
“阿姜,”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哥哥会没事的,对不对?”
阿姜站在她身后,轻声道:“太子殿下武艺高强,又有大军护卫,一定会没事的。”
昭玥点了点头,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那我们回去吧。”
她以为,只要等着,哥哥就会回来。
可她没有等到。
她等来的,是一封又一封的边境战报。
轩辕国的军队越来越猖狂,神农被打得节节败退,高辛边境的局势越来越紧张。
栖风几乎每天都在战场上,几乎没有时间给她写信。
偶尔有一封家书传来,也只有寥寥数语——“一切安好,勿念。”
“一切安好”四个字,在昭玥看来,一点都不好。
她不知道哥哥有没有受伤,不知道他吃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睡觉。
她越想越不安,越不安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胡思乱想。
终于,在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她做了一个决定。
“阿姜。”
她翻身坐起,披着外衣走到窗前,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双坚定而明亮的眼睛,“我要去边境。”
阿姜正在外间值夜,听到这话,猛地坐了起来:“什么?”
“我要去找哥哥。”
昭玥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不能再在这里干等了。我要亲眼看到他平安,我才放心。”
阿姜张了张嘴,想劝她,可看着她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跟了昭玥这么多年,太了解她的性子了——这位小王姬平时看起来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可一旦拿定了主意,便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王姬打算怎么去?”阿姜问。
“偷偷去。”昭玥眨了眨眼,狡黠地笑了笑,“不让父王知道,不让任何人知道。就我们两个。”
阿姜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王姬,您知道边境有多远吗?您知道路上有多少危险吗?”
“我知道。”
昭玥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阿姜,“可我不怕。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阿姜看着她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跟了昭玥十多年,看着她从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长成了如今这个亭亭玉立、敢作敢为的少女。
她看着她的眼神,便知道这件事,她已经决定了,谁也改变不了。
“好。”阿姜点了点头,“那奴婢陪王姬去。”
昭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小时候看见萤火虫时那样亮。
她扑过去抱住阿姜,开心得差点叫出声来,被阿姜捂住了嘴。
“嘘——王姬,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昭玥使劲点头,眼睛里全是笑意。
第二天夜里,昭玥和阿姜悄悄出了王宫。
她们换上了便装,骑着两匹快马,趁着夜色,一路向北,朝着边境的方向疾驰而去。
昭玥从来没有骑过这么久的马,她的腿被马鞍磨得生疼,腰酸背痛,可她一句苦都没有喊。
她咬着牙,跟着阿姜一路疾行,穿过城镇,穿过田野,穿过山林,穿过溪流。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这一路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不知道她能不能找到哥哥,不知道边境的局势已经恶化到了什么程度。
她只知道,她要去找他。
她不能让哥哥一个人面对那些危险和苦难。
她要陪在他身边。
这是她第一次,为了一个人,不顾一切。
可她不知道,这一路上,还有另一个人,在等着她。
一个她找了许多年的人。
一个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一个在命运的长河中,与她隔着千山万水,却终究会相遇的人。
边境的路,越走越荒凉。
昭玥和阿姜离开高辛王宫已经七天了。
前三天还算顺利,走的都是官道,沿途有驿站可以歇脚,有城镇可以补给。
可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山路,山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险。
“王姬,前面就是苍梧山脉的余脉了。”
阿姜勒住马,指着前方连绵起伏的山峦说道,“翻过这座山,再走两天的路程,就能到边境大营了。”
昭玥抬头望去,只见群山叠嶂,层峦如黛,山间云雾缭绕,看不清楚路在何方。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缰绳,轻声道:
“那走吧。”
两人继续前行,山路崎岖难行,马匹走得越来越慢。
昭玥的腿上磨出了水泡,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疼得她龇牙咧嘴,可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阿姜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却也知道劝不动她,只能尽量放慢速度,让她不那么辛苦。
又走了半日,山路渐渐平坦了一些,两侧的林木也稀疏了,阳光从树梢间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昭玥正想松一口气,忽然听见阿姜低喝一声:“王姬,停下!”
昭玥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差点将她甩下马背。
她稳住身形,顺着阿姜的目光看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路边,躺着一个人。
那人一动不动地躺在草丛中,衣衫破烂,浑身是血,看不清面目。
他的身下是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半干了,看来已经在这里躺了不短的时间。
“王姬,不要过去。”阿姜挡在昭玥身前,手按在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打量着那个躺着的人,“荒山野岭的,这人来历不明,说不定是陷阱。”
昭玥皱了皱眉,从阿姜身后探出头去看了一眼,轻声道:
“可他受伤了。”
“那也不关王姬的事。”阿姜的语气很坚决,“我们是去找太子殿下的,不能节外生枝。”
昭玥咬了咬唇,她知道阿姜说得对。
荒山野岭,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躺在路边,怎么看怎么可疑。
她若贸然过去,不仅自己危险,还会连累阿姜。
可她看着那个人,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心疼,又像是怜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仿佛她认识这个人,仿佛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他,仿佛他躺在这里,是在等她来。
“阿姜,”昭玥轻声说,“我就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阿姜无奈地叹了口气,跟着她小心翼翼地走近。
那人躺在草丛中,面朝下,看不清脸。
他的背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腰,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他的衣衫被血浸透了,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指尖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像是在昏迷前还在拼命地抓着什么。
昭玥蹲下身,伸手想去探他的鼻息。
“王姬——”阿姜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昭玥的指尖刚触到那人的脸颊,他忽然动了。
他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如同出鞘的利刃,直直地刺向昭玥。
那眼神凌厉、戒备、充满了杀意,像是一只受伤的猛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要拼死一搏。
昭玥被那双眼睛看得心头一颤,手指僵在半空中,却没有缩回去。
四目相对。
昭玥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形削薄,面容清隽而冷峻。
即便此刻他满脸血污、面色苍白如纸,也掩不住那骨子里透出的英气与俊美。
可让昭玥心头一颤的,不是他的好看,而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好像见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在月光下,在一个池塘边,也有一个男孩用这样的眼睛看着她,对她说“别怕”。
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是你吗?”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轻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那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一身素白衣裙,面容绝美,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真几分倔强,眼眶微红,正怔怔地望着他。
他不认识她。
可他看着她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有一根弦,在心底深处被轻轻拨动了,发出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回响。
“你是…”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喉结滚动了几下,却没有说出下文。
昭玥回过神来,连忙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笨拙地替他擦脸上的血污。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动作却极轻极柔,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生怕弄疼了他。
“别动,你受伤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几分心疼,“我先帮你止血。”
那人的戒备还没有完全放下,可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微微泛红、满是担忧的眼睛,心中的那根弦又被拨动了一下。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任由她笨手笨脚地替他处理伤口。
阿姜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几次想要开口阻止,可看见昭玥那副认真的模样,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手始终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出手。
昭玥带来的伤药是高辛国最好的金疮药,是太医院专门为她配制的,用的是雪莲、灵芝、龙血竭等珍贵药材,药效极好。
她将药粉细细地洒在那人的伤口上,又从自己的衣裙上撕下几条布,替他包扎。
她从来没有包扎过伤口,手法笨拙得很,缠了几圈,松了,又缠了几圈,太紧了,那人闷哼一声,她才慌慌张张地松开一些,重新缠。
“对不起对不起,是不是弄疼你了?”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歉意。
那人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那笑容很轻很浅,像是春日里第一缕融冰的暖风,却让昭玥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继续包扎,耳根却悄悄地红了。
这一夜,昭玥没有继续赶路。
阿姜在附近找了一个避风的山洞,将那人抬了进去。
昭玥将自己的斗篷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又从行囊中翻出干粮和水,一点一点地喂给他。
那人的意识时断时续,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会看她一眼,然后又沉沉地睡去。
昭玥就守在他身边,一夜没有合眼,时不时伸手探一探他的额头,看他有没有发烧。
阿姜坐在洞口,抱着剑,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黑暗。
她回头看了一眼山洞深处,看见昭玥正低着头,用帕子轻轻擦去那人额上的冷汗,目光温柔得像是春日里的暖阳。
阿姜叹了口气,转过脸去,没有打扰她。
第二日清晨,阳光照进山洞,将满洞的阴冷驱散了几分。
那人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警觉。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手本能地摸向腰间——剑不在。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如刀般扫过四周,迅速判断着眼前的形势。
然后,他看见了昭玥。
她坐在他身边,头靠在岩壁上,睡着了。
她的脸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是他的血。
她的衣裙上也有,袖口、前襟,到处都是。她的手指还微微蜷着,像是在睡梦中还保持着替他擦汗的姿势。
那人看着她,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被细心地包扎过,用的是上好的金疮药,药香清冽,是千金难买的珍品。
他的身上盖着一件斗篷,是女子的款式,鹅黄色的,料子极好,是高辛国宫廷才有的织造。
高辛国。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昭玥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
她生得很美,即便此刻满脸疲惫、发丝凌乱,也掩不住那天生的丽色。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做什么梦。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撒娇。
他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一块玉佩上。
那是一块白玉佩,通体莹润,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做工极为精细,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玉佩上刻着两个字——昭玥。
高辛昭玥。
高辛国的小王姬。
他认得这块玉佩。
凤凰展翅,昭玥二字,天下独此一份。
是她。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可他还是收敛了眼底的情绪,垂下眼帘,再抬起来时,已经换上了一副温润而感激的神情。
“姑娘。”他的声音温和而沙哑,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虚弱,“是你救了我?”
昭玥被他的声音惊醒,猛地睁开眼,看见他正含笑望着自己,一时有些恍惚。
“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有没有发烧?”
她一连串地问了好几个问题,伸手就要去摸他的额头。
那人微微偏了偏头,没有躲开,任由她的手掌贴在自己额上。
“不烫了!”
昭玥收回手,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昨天你烧得可厉害了,吓死我了。”
那人看着她,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姓璟,单名一个怀字。敢问姑娘芳名?”
昭玥张了张嘴,正要说出自己的名字,忽然想起阿姜说过的话——“出门在外,不要轻易透露身份。”
她顿了顿,笑着道:“我叫阿玥。你叫我阿玥就好。”
阿玥。
昭玥。
他当然知道这是假名,可他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
“阿玥姑娘,大恩大德,璟怀没齿难忘。”
昭玥被他那句“没齿难忘”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道:“没什么大不了的,谁见了都会救的。”
阿姜站在洞口,听见这话,嘴角抽了抽——谁见了都会救?她可不会。这个傻王姬,根本不知道世道险恶。
神农怀璟看着昭玥天真烂漫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是天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