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回春堂还是当年模样,木门半掩,药香袅袅,混着清浅月色浸透草木的微凉气息,扑面而来。
院中,阿生正低头忙碌,分拣着晾晒好的草药,动作熟练。
他似是心有所感,忽然察觉到一道熟悉的气息,猛地抬起头,朝门口望去。
四目相对的刹那,阿生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草药簌簌落在竹筐里,眼睛一点点睁大,震惊与狂喜瞬间涌上来,眼底竟泛起了薄薄的泪光。
他声音都在发颤,几乎是脱口而出:
“心璎小姐,您来了!”
他慌忙丢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跑上前,一把将半掩的木门完全推开,恭恭敬敬地将阿茵迎进院内,生怕怠慢了半分。
阿茵走进院子,望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
“许多年不见你。”她说,声音温柔,“如今你脸上,有的是温柔祥和。”
阿生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赶紧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
“多亏了小姐。我如今的好日子,都是小姐给的。
每日睡得好,吃饭也香,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在血腥中挣扎,每一天都过得踏实安稳。
从前的那些噩梦,再也没来过了。”
阿茵望着他,望着这张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脸——不再是那个瑟缩的、惊恐的奴隶,而是一个安稳的、踏实的普通人。
她想起了相柳的话。
“我做不到的事,有人帮我做到了。他活得很快乐。”
她终于懂得了,看着阿生一步步走出黑暗、向阳而生的心情,是何等安稳,何等柔软。
她轻轻颔首,声音轻缓:
“那就好。我一直希望你能向阳而生,不必回头,不必困在过往。如今,你做到了。”
话音落下,她微微侧过头,扫了一眼安静的院落,轻声问道:
“老木叔呢?”
听到老木二字,阿生脸上灿烂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眼神黯淡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老木在屋里歇着…他寿数将近,估计就这两日了。”阿生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麻子在挖墓地,串子订棺材去了。”
阿茵心头微沉,“你带我去看看他。”
“好,小姐这边请。”
二人轻步走进内室,屋内月光柔和,却透着一丝沉滞的气息。
老木躺在简陋的木榻上,身形枯瘦,气息微弱,早已不复当年的模样。
他听见脚步声,艰难地睁开眼,看清来人时,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几分,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褥,颤颤巍巍地开口,声音沙哑断续:
“心…心璎小姐…小、小六呢?她…她有没有一起来?”
阿茵走到榻边坐下,轻声答道:
“没有,我只是恰好路过。你想见她?”
老木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泛起泪光,却带着满足的笑意,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不,不必了…不必特意叫她。她如今有了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归宿,只要她过得好,就够了。”
阿茵望着他,望着这个到死都在为别人着想的人,心中涌起一股温热的东西。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双枯瘦的手。
“我去带她来见你。她若知道,也一定想亲自来,送你最后一程。”
说罢,她轻轻抬起手,掌心溢出柔和温润的灵力,缓缓注入老木体内,稳住他日渐消散的生机。
“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明日我便去寻她。你安心歇息,我的灵力会护着你,撑到我们回来。
你等着我们。”
老木望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缓缓涌出泪光。
“好…好…”
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却拼命地点着头,一下,又一下。
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枕中。
——
瞫淑慧依太尊之命,在紫金宫荷花池畔设下清雅宴席,广发请柬宴请中原各大世家的贵女。
辰荣馨悦接到请柬时,心头先是掠过一丝不悦。
想从前,瞫淑慧的家世地位远不及她辰荣氏,如今不过是先一步入了宫,便成了帝王妃嫔,竟有资格设宴受众人朝拜。
可转念一想,这宴席是宫中所设,玱玹身为西炎王必定会出席,这些日子他对自己避而不见,让她辗转难眠、满心委屈,若能借此机会见上他一面,也足以让她心安。
这般想着,方才的不悦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按捺不住的期待与欢喜。
宴席设在荷花池边,清风拂过,荷叶翻卷,荷香淡淡萦绕,满座皆是锦衣华服的世家贵女,珠翠环绕,笑语盈盈。
小夭也应邀在座,安静地坐在一侧,看着池中的景色出神。
席间,各家小姐都心知瞫淑慧是如今宫中最得体面的也是唯一的妃嫔,纷纷围上前柔声恭维,奉承之语不绝于耳。
辰荣馨悦坐在席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指节暗暗攥紧,心头妒火翻涌。却碍于身份体面,只能强装镇定,不敢流露半分不悦。
宴席即将开席,一道高亢嘹亮的内侍唱喏声骤然响彻池畔:
“陛下到——”
满座宾客瞬间齐齐起身,敛声屏气,纷纷屈膝行礼,声音整齐划一:
“见过陛下!”
玱玹大步而来,玄色衣袍在风中微微拂动,周身散发着帝王独有的威严气场,步步沉稳地走入宴席。
他微微抬手,语气平淡无波:“都免礼吧。”
行至席间,他下意识轻扶了一把身侧的瞫淑慧,动作虽淡,却已是帝王难得的温和。
瞫淑慧脸颊微烫,羞涩地低下头,一副温婉顺从的模样。
这一幕落在馨悦眼中,只觉得无比刺眼,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酸涩与不甘瞬间涌上心头。
可玱玹自始至终,目光都未曾在她身上停留半分。
他径直走向主位落座,语气淡漠地吩咐:
“开始吧。”
“是。”瞫淑慧依言在他身侧坐下,宴席正式开启。
与此同时,辰荣山脚下,守卫宫门的侍卫在见到阿茵的刹那,皆是一惊,慌忙齐齐下跪行礼。
阿茵立于山道之上,眉眼温和,开口问道:
“王姬殿下如今在何处?”
侍卫连忙恭敬回禀:“回心璎小姐,今日淑慧妃在宫中设下宴席,王姬殿下亦在席间。”
“好。”阿茵轻轻颔首,“你派人速速去通报一声,就说我在紫金宫宫门前等她。”
“是!”侍卫不敢耽搁,立刻遣人快步入宫传信。
荷花池宴席上,玱玹自始至终神色淡淡,周身气场冷冽,只静坐于主位,浅尝辄止地用着膳食,一言不发。
那股身居高位的压迫感弥漫开来,满座贵女皆不敢高声言语,只敢偷偷用余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心头皆是暗道:
这位新登大典的西炎王,果真威严深重,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辰荣馨悦坐在席中,目光死死黏在玱玹身上,可他自始至终未曾看她一眼。
她心头又急又气,委屈得眼眶微微发红,却碍于尊卑礼法,半句话也不敢多说,只能死死攥着帕子隐忍。
就在这一片静谧无声的氛围中,一名内侍匆匆快步闯入,跪地躬身禀报道:
“陛下,王姬殿下,宫外来报,心璎小姐在紫金宫门前,等候王姬殿下一见。”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骤然打破宴席的安静。
玱玹手中握着的象牙筷箸,径直跌落在案几之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满座皆惊,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主位上的帝王。
此刻的玱玹,眼眸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狂喜,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克制。
他猛地抬眼,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拔高:
“你说什么?!”
内侍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重复:“心、心璎小姐说…”
内侍话音还未完全落下,玱玹已然再也按捺不住。
他哗地一声猛然站起身,只对着身侧的人语速极快道:
“朕今日还有要事,先行离席,你玩的尽兴。”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
玱玹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步伐,不让它显得太过急切。
瞫淑慧闻言亦是心头一喜,她深知表弟涂山璟苦等阿茵三十余年,如今心上人终于归来,自是替他们高兴。
可她望着玱玹方才那近乎失控的模样,眼中又掠过一丝疑惑——她从未见过玱玹如此失态,那藏在克制之下的急切、欣喜与深情,浓烈得根本无法掩饰。
辰荣馨悦坐在席中,指尖几乎要将锦帕捏碎,心头的妒火与恨意瞬间烧遍四肢百骸。
她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强压着语气冷声道:
“我忽然想起家中尚有要事,先行告辞。”
说罢,不等众人回应,便快步追着玱玹的身影离去。
小夭此刻才从震惊中回过神,连忙看向那名传信的内侍,声音发颤地追问:
“你方才说…谁在等谁?”
“回王姬,心璎小姐在宫门前,等候王姬您一见。”
小夭心头一震,眼眶瞬间泛红,也顾不上席间礼仪,对着瞫淑慧匆匆欠身:
“淑慧嫂子,我有急事,先行一步,抱歉。”
“去吧。”瞫淑慧轻轻点头。
小夭立刻迈开步子,急匆匆地朝着宫门外跑去。
满座世家贵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皆是惊得面面相觑。
她们不仅震惊于西炎王前所未有的失态反应,更震惊那个消失大荒三十余年、传说早已不在人世的心璎,竟然真的回来了!
一时间,席间议论纷纷。
紫金宫门前,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
阿茵静静立在夕阳之中,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却在落日余晖中显得格外清绝。
不远处,一道玄色身影正不顾一切地狂奔而来。
玱玹跑得急促,龙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冠都微微歪斜,可他什么都顾不上,只是那样怔怔地望着她,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
这个背影,他想了几十年。
这个身影,他梦了无数次。
如今,她就站在那里,真真切切地站在那里,在夕阳里,在霞光中,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心…心璎。”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两个字唤出口。
阿茵闻声缓缓转过身,夕阳落在她的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她望着他,微微笑了。
那笑意温柔而明亮,像当年一样。
“玱玹。”
下一瞬,玱玹冲上前去,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他用尽了全力,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肩头也在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茵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虽说这么多年不见,可也不至于…这么激动吧?
她抬起手,正准备推开他,可下一秒,她便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之人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那是极力压抑却终究克制不住的哽咽。
她原本准备推开他的手,悬在半空,终究顿住了。
远处,馨悦刚好追了上来。
她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夕阳之中,阿茵垂手静静地站着,玱玹紧紧地抱着她。
那画面那样刺眼,让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死死握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恨得像是要将人生吞。
凭什么?!
她已经将自己从小到大心心念念的涂山璟拱手让给了心璎,心璎竟还不知足,如今还要来抢她的玱玹!
不过一瞬,阿茵还是轻轻推开了玱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忍不住轻笑一声:
“你如今都是堂堂西炎王了,怎么反倒比以前爱哭了?”
玱玹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
“让你见笑了,我真是失态。” 他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心璎,一别三十余年,你终于平安回来了。”
“是啊,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你终于达成夙愿,成了西炎王,恭喜恭喜呀。”阿茵拱手笑道。
玱玹看着她,她身上的衣裙,还是当年离开时的模样,未施粉黛,简单素净,却在他眼中美得胜过世间一切珍宝。
他压着心头翻涌的情意,轻声问道:
“你好了之后,便直接来了辰荣山?未曾先去青丘找涂山璟吗?”
阿茵轻轻点头:“还未曾去见璟。
对了玱玹,小夭呢?老木叔快不行了,我想立刻带她回清水镇,见他最后一面。”
“老木…”
玱玹望着阿茵的目光,越发柔和了。
她对谁都那么好吗?
一个与她并无血缘的老人,她都这样记挂着。
不远处,小夭已经快步赶来,原本不想打断二人重逢,可听见“老木”二字,脸色骤变,立刻飞奔到近前,声音发颤地追问:
“老木怎么了?!”
“小夭。”阿茵转过身,望着她,“老木叔快不行了,你跟我去见见他最后一面吧。”
“好!”
小夭认真打量着阿茵,忽然一把将她抱进怀里,紧紧拥着。
那双眼睛瞬间红透,泪水滚落下来。
“你平安回来了…太好了,心璎,真的太好了!”她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当年若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
阿茵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过了片刻,她微微推开小夭,抬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
“你们果然是兄妹,见了我,都要抱我一下。”
阿茵忍不住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慰,“放心吧,我真的没事。”
小夭红着眼眶,嘟囔道:“哥哥也抱你了。”
说着,她转过头,悄悄看了玱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
玱玹正望着她们,冷不防对上小夭这个眼神,微微一怔,随即轻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不早了,快去吧。早去早回。”
“好。”
小夭点点头,拉着阿茵的手,转身向宫门外走去。
玱玹就那样静静站在紫金宫门前,目光死死追着她们离去的方向,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
远处的角落里,馨悦望着这一幕,望着他那痴痴的目光,望着他那久久不愿离去的身影,气得浑身发抖。
怪不得对她避而不见!
怪不得!
她狠狠咬着唇,转身离去,裙摆在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