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回春堂内,烛火昏黄。
串子和麻子并肩坐在老木榻边,两人都已年过七旬,鬓角斑白,背脊也不再像年轻时那般挺直。
他们是人族,几十年光阴过去,早已从当初清水镇上的青壮年,变成了如今含饴弄孙的老者。
此刻,两人都沉默着,目光落在榻上那个形如枯槁的老人身上。
甜儿和春桃带着孩子们出去了,说是去买些东西,可串子和麻子都知道,她们是怕孩子们看着难受,也是想给老木最后一点清静。
小夭脚步匆匆跨进屋内,一眼便望见榻上气若游丝的老木,心头猛地一揪,方才强压的酸楚瞬间翻涌上来。
那个曾经会在她耳边絮絮叨叨、非要她去洗碗收拾、不收拾就拿着笤帚追打她的人——如今只剩下一口气,微弱地吊着。
她快步走到榻边,低低唤了一声:
“老木。”
老木浑浊的双眼艰难地掀开一条缝,昏花的目光落在小夭身上,枯瘦的嘴角竟缓缓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气息微弱地呢喃:
“小、小六,你来啦…”
“我来啦。”小夭握住他那双枯瘦的手,用力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来送你啦。”
“好…真好…”
阿茵站在小夭身后,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热。
她上前一步,轻声道:“你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老木叔。”
老木的目光缓缓移向她,又看向阿生、串子和麻子,最后落在小夭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我…我想一家人,最后一块…吃个饭。”
“好。”
麻子蹭地站起来,声音有些哽咽,“我,我现在就去做。”他说着,转身快步出了屋子,生怕让人看见他眼里的泪。
串子也跟着站起身,踉跄着跟了出去。
小夭望着那两个苍老的背影,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些年,她一直忙着玱玹的事,忙着那些所谓的大局,忙着在权力的旋涡里周旋。
竟没有时间回来看他们一眼。
如今看着老木的模样,看着串子和麻子也已生出白发,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愧疚。
是她忘了。
他们是人族和低等神族。
“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老木,对不起…我回来得太少了…”
老木的手微微动了动,像是想拍拍她,却已经没有力气。
“别…别说傻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你…有自己的路…要…要走…”
阿茵察觉到小夭的情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过了会儿,饭菜的香味从院子里飘了进来。
阿生和麻子端着做好的饭菜,小心翼翼地摆在了老木床边的矮几上。
几样简单的家常菜,热气腾腾,像是从前那些寻常的日子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的那样。
阿茵上前,为老木渡入些许灵力,助他提起几分精神,小心翼翼地扶着他靠坐在软枕上。
“来,吃饭。”麻子把筷子递到老木手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六个人就这样,围坐在那张旧木榻前,就着昏黄的油灯,开始吃这最后一顿饭。
老木的手抖得厉害,夹了几次都没夹起菜。
小夭接过他的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送到他嘴边。
老木张嘴吃了,嚼了许久,慢慢咽下去,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好吃。”他说。
串子低着头,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饭,不敢抬头看老木。
麻子坐在另一侧,手里的馒头捏了又捏,就是咽不下去。
阿生给老木盛了一碗汤,是麻子熬的鸡汤,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
老木接过来,喝了一口,点点头:“好喝。”
小夭看着他,想起许多年前,老木也是这样,每次麻子串子做了饭,他都要点评几句,说这个咸了那个淡了,可每次都把碗里的饭吃个精光。
如今他还是说好吃,说好喝,可声音已经轻得快要听不见了。
一顿饭吃了很久。
其实也没吃多少,更多的,是几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陪着老木,陪着他吃完这最后一顿饭。
终于,老木放下了碗,靠在床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屋里的人——小夭、阿生、串子、麻子、阿茵。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
屋子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狗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麻子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肩膀还是剧烈地抖动着。
串子跪在榻前,把头埋得很低,低得几乎碰到地面。
小夭握着老木那只已经冰凉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她看着他那张安详的脸,看着那抹还没来得及散去的笑意,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老木曾经说过的话——他说,他这辈子没出息,没娶上媳妇,没攒下钱财,可他遇到了小六,还一起收养了两个人族孩子,把他们养大成人,看着他们成家立业,生儿育女。
他说,这就够了。
是啊,这就够了。
阿茵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她抬头望去,夜空中有几颗星子正亮着,一闪一闪,像是谁的眼睛。
“老木叔,一路走好。”她在心里轻轻说。
身后,麻子终于哭出了声,那哭声压抑了太久,此刻终于决堤而出,在夜色中传出很远很远。
回春堂的灯火还亮着,照着那个安详离去的老人,也照着他身边那些陪他到最后一刻的人。
这一夜,清水镇的风很轻,星子很亮。
老木的身后事办得简单。
街坊邻居们都来了,送了老木最后一程。
串子和麻子领着各自的儿女孙辈,跪在灵前,一拜再拜。
小夭站在人群里,望着那口漆黑的棺木,眼眶红了许久。
等一切尘埃落定,几人又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串子和麻子把自己的儿女、孙子、孙女都叫到小夭面前,一个一个地介绍。
这个是大儿子,那个是小女儿,这个是老大家的,那个是老二家的…孩子们怯生生地望着小夭,又好奇又害羞。
小夭挨个看过去,看着那些稚嫩的面孔,看着串子和麻子脸上满足的笑容,心里那些愧疚,终于化成了淡淡的安慰。
——他们过得很好。
——这就够了。
阿生抬眸,望了望正在逗弄孙辈的串子和麻子,目光里浮起淡淡的笑意。
“等串子和麻子不在了后,”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准备去云游大荒,到处看看。”
“很好啊。”阿茵点点头,眼里带着真心的高兴,“有自己想做之事,便是再好不过的。”
阿生转过头,认真地望着她。
“无论我去到哪里,”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郑重,“永远都会感念小姐的恩情。”
阿茵笑着摇了摇头。
“你过好这一生,”她望着他,目光温柔,“对我就是最大的报答了。”
饭罢叙别,阿茵轻轻牵住小夭的手,二人瞬间出现在了辰荣山脚。
“心璎,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要去找璟。”
“也好。”小夭点点头,又望了望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只不过,今夜天色晚了。
你先住回扶光殿,梳洗一番如何?我们许多年未见,今夜好好说会儿话,好不好?”
阿茵想了想,觉得小夭说得有道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么多年不见,她还是希望自己出现在涂山璟面前时,是美美的。
“…好。”她点点头,“那我就住一夜。”
“走吧。”
扶光殿。
小夭吩咐珊瑚备好了沐浴的热水,又亲自挑了一身崭新的流仙裙,挂在屏风上。
那裙子是月白色的,衣料轻薄如云,裙摆绣着淡淡的银线花纹,雅致而不张扬。
阿茵泡在温热的水里,闭上眼,任由水汽氤氲着脸颊。
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等沐浴完毕,她换上那身新裙,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人眉目如画,青丝披散,衬着那一身月白,竟有几分出尘的意味。
她弯了弯唇角。
——璟看见她这个样子,会不会开心?
“你先休息会儿,”小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也去梳洗下,再过来。”
“好。”
阿茵轻轻应下,缓步走到花窗前坐下,随手推开窗扇。
刹那间,漫山遍野的花树撞入眼帘,粉白嫣红的花枝连绵不绝。
天光将尽未尽时,晚风裹着最后一丝暖意拂过,花枝轻颤,落英纷飞。
这转瞬即逝的绚烂,美得让人心尖发颤。
阿茵怔怔看着,眼中映满夜色与花色。
“这么久没回来,这里竟变得这样美了。”
“喜欢吗?”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她回过头,看见玱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殿内,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发,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将那双本就深邃的眼眸衬得愈发幽深。
珊瑚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阿茵愣了一下,下意识要行礼:“玱玹?哦,不对,应该是陛下,你怎么来了?”
玱玹没有接这个话。
他只是走到她对面,在窗边的另一张椅子里坐下,望着她。
“无人时,你还是唤我的名字更好。”
阿茵点点头:“嗯。”
玱玹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又问了一遍:“喜欢吗?”
阿茵转头望向那片漫山繁花,“你是说这些花树吗?很美,是你命宫人栽种的吗?”
“这是我亲手种的。”玱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阿茵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捂着嘴笑起来:“对哦,我都忘了,你擅长这个,阿念殿前的梅林就是你种的。”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玱玹望着她笑的模样,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认真:
“日后有什么打算?你若是喜欢,可以一直住在这里。把辰荣山当做你的家。”
阿茵见他说得认真,垂下眼眸,长睫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沉默片刻,她抬起头,轻声道:
“谢谢你,玱玹。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小夭是你的妹妹,如今都住在小月顶,我一个外人,怎么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你当然可以。”玱玹的声音微微急促,“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阿茵有些意外他如此强烈的反应,她移开目光,望着窗外的花树:
“我本就是皓翎人,又不是西炎人。从前跟在你身边,是为了保护你,不让你有危险。”
她顿了顿。
“你已经是西炎王了,未来的路得你自己走了,我帮不到你了。”
“你可以。”玱玹几乎脱口而出。
阿茵一怔,转头看他。
“我可以?”
她眨了眨眼,随即又笑了笑。
“你如今是西炎王陛下了,有许多可以帮你的人。璟、丰隆、瞫氏、还有那些归附你的氏族…”她掰着手指数着,“就不用再靠我了。”
她放下手,望着他,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刚刚不是问我日后的打算吗?我想过一些自己想过的日子了。”
玱玹的心微微一沉,追问:
“你想过的日子,是什么日子?”
阿茵的眼中浮起憧憬的光,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我希望能与我喜欢的人,携手游遍大荒山河,朝夕相伴,寸步不离,一生一世,一双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
玱玹低声重复着这七个字,舌尖仿若泛着苦涩,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怅惘与落寞。
他看着阿茵侧脸的轮廓,看着她眼中明亮的光,只觉得那光离他好远。
心璎,我身为帝王,天下珍宝、万里江山都可以予你,唯独这一生一世一双人,是我此刻给不起,甚至未来也未必能兑现的承诺。
他心中翻涌着千言万语,想告诉她,只要她肯留在身边,即便她不爱他,只要她不嫁与他人,他日江山稳固,他或许能拼尽一切,为她摒弃后宫,独守一人。
这些话在他心头翻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刚刚登基,王位未稳,朝堂局势错综复杂,联姻纳妃、稳固朝纲是必经之路,他连任性的资格都没有。
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酸涩与无奈,玱玹抬眸,声音平静无波:
“你是要去找涂山璟吗?”
“是啊。”
阿茵点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甜蜜的笑意,那是发自内心的欢喜,刺得玱玹心头微疼。
他沉默片刻,又道:
“我如今已登上王位,执掌西炎,你有什么想要的?但凡我能给的,都可以予你。”
阿茵转眸思索,半晌轻轻摇头,她心中唯有涂山璟,再无旁的奢求。
沉默片刻,她抬眸看向玱玹,眼神认真:
“我没什么特别想要的,“只是玱玹,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这一生都要护璟的安危。这个,你能做到吗?”
玱玹的脸色骤然变了:“什么叫你不在了?你要去哪儿?为何不在了?”
阿茵被他突如其来的严厉吓了一跳,连忙道:“这,这不是重点吧。”
“这怎么不是重点?”玱玹站起身,声音提高了几分,“心璎,究竟怎么了?”
阿茵见他这样认真,只好含糊道:“不是,不是,我没事…
我就是说万一,万一有一日我出了什么事,或者消失了…我就是打个比方…”
“我不喜欢这个比方。”玱玹打断她,声音沉得像一块石头,“以后别打了。”
阿茵被他这么一噎,心里暗暗腹诽:
不是,狐狐,他才当上西炎王,就这么霸道的嘛!打比方都能生气?
“哎呀宿主,”狐狐的声音悠悠响起,“伴君如伴虎。”
也是。
阿茵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露出乖巧的笑容:“行,不打这个比方。反正就是你要一生护璟的安全。”
玱玹沉默片刻,目光沉沉,最终缓缓开口:
“只要不涉及王权江山、天下苍生,我便答应你。”
阿茵望着他,轻轻笑了。
“谢谢。”
恰在此时,殿门轻响,小夭梳洗完毕走了进来,轻声唤道:“哥哥。”
玱玹站起身。
“你来啦。”他望了小夭一眼,又望了望阿茵,“那我便不打扰你们了。你们好好休息。”
“哥哥慢走。”
玱玹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阿茵正望着窗外,侧脸被烛光映得温柔。她没有看他。
他垂下眼,大步跨出门槛。
小夭走到阿茵身边坐下,凑近了些,眼中带着几分狡黠:
“哥哥跟你说什么了?”
阿茵摇摇头:“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问了问我以后的打算。”
“所以,你的打算是什么?”小夭托着腮,好奇地看着她。
阿茵的目光又飘向窗外那片花海,声音轻柔却坚定:
“我要去找璟。然后,然后回皓翎报平安,再把白芷汀兰的嫁妆都给她们。”
她顿了顿,眼里漾开温柔的光,“然后就留在璟的身边,哪儿都不去。”
“啧啧啧,”小夭故意咂嘴,“这涂山璟有那么好吗?比哥哥还好吗?你就那么喜欢他?”
“当然!”阿茵转过头,看着小夭,眼中满是认真的光,“璟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男子,起码在我心里是。”
小夭望着她满眼欢喜的模样,忍不住低声轻叹:
“哎,有的人苦哦。”
阿茵没听清,疑惑地歪了歪头:“什么?”
小夭连忙笑着摇头:“没什么,不过是替你开心罢了。”
窗外,月光如水,花树无声。
远处的紫金宫,玱玹独自立在殿前,望着扶光殿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风吹起他的衣袍,也吹落漫山遍野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他肩头,又无声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