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寝殿内只燃着几盏幽微的灯烛,将人影拉得绵长。
静夜垂首立在一旁,声线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涂山璟正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出神,闻言微微回眸,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你说什么?”
“族长,心璎小姐没事了。”静夜抬起头,眼中带着掩不住的喜色,“方才收到的消息,心璎小姐去了辰荣山。”
一句话落,涂山璟的眼眸里,骤然亮起一簇细碎的光。
那是压抑了许久的期盼骤然破土,连指尖都微微发紧,眼底是掩不住的惊喜与动容。
静夜轻声请示:“族长,可要即刻备车,前往辰荣山?”
“不必。阿茵既然去了辰荣山,必是有别的事。
你去安排一下,这几日将我的衣食起居,尽数搬去半山竹屋。我在那里,等她来。”
“是,族长。”静夜躬身应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烛火轻轻摇曳,涂山璟独自立在窗前,望着远方辰荣山的方向,眼眶微微泛红。
相思入骨,盼卿归期。
——
晚风轻拂,辰荣山的夜色温柔得像一层薄纱,将山间的草木与心事一同轻轻笼罩。
小夭走到玱玹身边,见他望着远方沉默不语,“哥哥,心璎离开了。”
“嗯。”
“她…是去涂山璟那里了。”小夭语气微微一顿,连忙软声安慰,“哥哥,你别难过…”
玱玹缓缓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再开口时,声音低沉却异常平静,听不出喜怒,只藏着一丝无人能懂的涩意:
“并非难过,只是…想试着放手,可心有不甘,疼得厉害。”
他轻轻拂去话题里的沉郁,转头看向小夭,语气缓了下来,带着几分兄长的关切:
“好了,别担心我。倒是你,丰隆这些年,一直对你上心,屡屡向你示好,你心里…可有半分想法?”
小夭垂眸,半晌才轻轻摇头,语气干净又通透:
“丰隆他…更适合做兄弟,做哥们儿,坦荡义气,却少了几分儿女情长的心动。”
她抬眼望向天边明月,眼神清澈而坚定:“况且,天地这么广阔,人生又不是非要嫁人不可。
我这一生,没什么宏大的心愿,只盼着一家人平平安安、简简单单地在一起,便足够了。
只可惜…这个心愿,永远不会实现了。”
话说到此处,她轻轻叹了口气,似是不愿再多言:“算了,不说这些了。我回小月顶了,外爷还在等我。”
玱玹柔声道:“去吧。明日傍晚,哥哥过去陪你们一起用晚食。”
小夭点点头,转身踏着月色离去。
只余下玱玹一人立在晚风里,沉默良久,眼底情绪翻涌,终究只化作一声无人听见的轻息,散在了夜色深处。
——
青丘深处,竹影婆娑。
下一瞬,一道身影悄然落在屋外的青石阶前。
阿茵站在那间熟悉的竹屋外,她怔怔地望着那扇门,心跳得极快,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跃出来。
屋内之人似是心有灵犀,骤然捕捉到了那缕魂牵梦萦的气息。
下一瞬,门开了。
涂山璟站在门内,眼睛在看见她的那一刻,骤然凝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他们就那样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对方。
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洒落,在他们之间铺开一片银色的光晕。
谁也不敢动,谁也不敢出声,都怕这只是又一个梦——一个醒来后枕边空空、怀里凉凉的梦。
直到一滴泪,从阿茵的眼角滑落。
直到一滴泪,从涂山璟的眼眶滚下。
那一瞬间,两人再也忍不住,几乎是同时奔向对方。
他张开双臂,她扑进怀里,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像是要把对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她的手紧紧攥着他背后的衣袍,两人的泪打湿了彼此的肩膀。
“你醒了…”涂山璟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最深处挤出来的,“你醒了…我不是在做梦…”
“不是梦。”阿茵的声音闷在他怀里,颤抖着,却无比真实,“璟,我终于…终于又抱到你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
夜风轻轻拂过,吹动两人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是谁的。
良久,良久。
他们终于稍稍分开,却仍握着彼此的手,十指相扣,像是怕一松开,对方就会消失。
涂山璟牵着她,缓缓走进竹屋。
阿茵环顾四周,眼眶又红了。
屋里的陈设她再熟悉不过,就连榻上的衾枕,都是她素日里喜欢的那种柔软。
这里的一切,还是她喜欢的样子。
她转过头,望着涂山璟。
烛光落在他脸上,映出那双通红的眼眸,和眼底那化不开的心疼与思念。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你瘦了…”她的声音发颤。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那真实的温度。
“你也瘦了。”他的声音低哑,“温的,终于不是梦了…”
她牵着他坐在榻边,转过身,望着他。
烛光下,他的眼眶通红,眼中盛满了她。
她望着他,望着这个她日夜思念的人,眼泪又忍不住滚落下来。
涂山璟抬手,指腹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替她拭去那不断滑落的泪。
阿茵望着他,忽然倾身向前,吻住了他的唇。
那是一个带着泪的吻,咸涩,滚烫,却无比真实。
涂山璟怔了一瞬,随即抬起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更紧地拥向自己,深深地、热烈地回应着这个吻。
他感受到她的泪,便吻得更加温柔,一下一下,像是在抚慰,又像是在诉说。
不知过了多久,她微微离开他的唇,在他耳边轻声开口。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璟,我…我想做你的妻子。”
涂山璟的心猛地一颤。
“好。”
他没有丝毫犹豫,“我明日便启程去皓翎,向皓翎王陛下提亲。这一次,不会再让任何人阻止我们了。”
阿茵轻轻摇了摇头。
她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不。我的意思是——
我今夜,就要做你的妻子。”
涂山璟怔住了。
他望着她,望着她眼中那片燃烧的火焰,望着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
“你想好了?”
“嗯。”
“不会后悔?”
“不会。”
她说完,抬手轻轻解开衣襟。
外衫滑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里衣,烛光落在她光洁的肩头,映出温润如玉的光泽。
她伸手,要去解他的衣襟。
涂山璟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阿茵抬眸,对上他的眼睛。
他望着她,目光深邃而温柔。
“确定吗?”
阿茵望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涂山璟松开她的手,然后,缓缓褪去自己的外衫。
烛光下,两人相对而坐,只余里衣。
他温柔地将她放倒在榻上。
衾枕柔软,她的青丝散开,铺陈在月白色的枕上,像一片温柔的夜色。
他俯身,撑在她上方,望着她。
两人就这样静静望着彼此,越靠越近,呼吸渐渐交织在一起,越来越重,越来越烫。
终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不再是克制隐忍。
她的手攀上他的背,他的手掌托着她的腰,两具滚烫的身体紧紧相贴,仿佛要融为一体。
她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溺在他的温柔里,他的炽热里。
“天啦,宿主,你们…本统先下线了。”
狐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随即又慌慌张张地消失了。
阿茵没有理会。
她只是更加投入地吻着他,想要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给他。
他的唇离开她的唇,转而吻上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尖、她的脸颊,最后落在她颈侧,轻轻印下一个又一个滚烫的吻。
她的呼吸愈发急促,手指穿过他的发丝,紧紧攥住。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帐幔轻轻晃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遮住了一室旖旎。
衣衫一件件滑落,堆叠在榻边,在烛光里投下交错的影。
烛火燃了一夜,轻轻摇曳,映出帐中相依的身影。
这一夜很长,长到可以把所有的思念都诉尽。
这一夜很短,短到他们恨不得永远停在此刻。
第二日,晨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洒落进来,在榻前铺开一片细碎的金色。
静夜端着热水,轻轻推开了竹屋的门。
她抬脚迈过门槛,正要开口唤人,目光落在地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衣裙。
男子的,女子的,交叠在一起,从帐边一路延伸到榻前,散落了一地。
静夜的脸腾地红了。
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动作比来时还要小心翼翼。
门扇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屋内那一室的旖旎。
帐中,阿茵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从静夜推门的那一刻,她们就醒了。她窝在涂山璟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那温度让她安心,也让她此刻的脸红得像是染了朝霞。
涂山璟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别担心。”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温柔而笃定,“静夜不会乱说的。”
“…嗯。”阿茵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昨夜那样大胆,那样毫无顾忌,可到了天亮,反而害羞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什么都做了,此刻却连看他一眼都觉得脸热。
涂山璟忍不住低头去看她的脸。
——红了。
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红得像三月枝头的桃花。
他的眼底漾开笑意,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你昨夜,”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阿茵的脸更红了。
她瞪着他,那双水润的眼眸里带着几分羞恼,几分嗔怪,偏偏又软得没有一丝威慑力。
“涂山璟!”
他笑着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发顶,轻声道:
“好了,不逗你了。”
顿了顿,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几分认真,几分郑重:
“傻阿茵,我今日就去皓翎,向皓翎王陛下提亲。迎娶你——做我的妻子。”
阿茵微微一怔。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他。
那双手环在他腰侧,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闷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不急。”
涂山璟的眉心跳了一下。
“璟,我不想骗你。”
她的声音更轻了,“我可能快要回去我的那个世界了,只是不知是什么时候。
可能是明日,可能是一年、十年、百年…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将他抱得更紧。
“我们分开太久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没有别的事可以影响我了…我如今,只想和你好好待在一起。”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涂山璟静静地听着,听着她说的每一个字,听着她声音里那一丝藏不住的害怕。
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她昨夜为何那样大胆,明白了她为何说“今夜就要做你的妻子”。
她在害怕。
害怕来不及,害怕突然消失,害怕再一次与他分离。
他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抬起手,将她抱得更紧,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
“好。好。”
他说,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回应她,又像是在对自己起誓。
“阿茵,无论发生任何事,这一生,你都是我的妻子——唯一的妻子。”
阿茵抬起头,吻住了他。
这一次,吻里没有昨夜的热烈与急切,只有温柔,只有眷恋,只有千言万语都说不尽的爱意。
他温柔地回应着她,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发丝,抚过她的脸颊,抚过她的一切。
帐幔再次垂下,隔绝了窗外的日光。
接下来的几日,竹屋的门再未打开。
晨光与暮色交替,日升月落,时光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缠绵时,她的指尖划过他背上浅浅的伤痕,他会轻轻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一吻。
缱绻时,他的唇沿着她的肩线缓缓游移,她会将手指插入他的发间,低声唤他的名字。
有时她累了,靠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他就那样守着,望着她的睡颜,一看就是很久很久。
有时他倦了,她便俯在他胸口,听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像这世间最安心的节律。
他们说话,也说很多很多的话。
说那些分开的日子里,各自熬过的思念。
说那些不曾说出口的,关于未来的期盼。
说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只有彼此才懂的温柔。
有时说着说着,便又吻在了一起。
有时吻着吻着,便又缠在了一起。
这里只有他,和她。
只有此刻。
“璟。”
“嗯?”
“你说,我们这样,会不会太贪心了?”
他低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轻吻。
“不会。”
他的声音温柔而笃定,像是这世间最坚不可摧的誓言。
“永远都不会。”
窗外,竹影摇曳,日光正好。
屋内,他们十指相扣,抵死缠绵。
仿佛这一生,就这样过下去,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