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宫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满室肃穆。
老桑轻手轻脚奉上茶,低声道:“陛下,喝口茶歇歇吧。”
他觑着玱玹的脸色,小心翼翼又道:“陛下今日…好似比以往更…”
玱玹抬眸看他:“更什么?”
老桑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没敢往下说。
他跟在玱玹身边多年,哪里看不出今日玱玹心不在焉?
那些奏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朱笔悬在半空,半晌落不下去——这哪里是批折子,分明是在发呆。
可他不敢说。
玱玹也没追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知在想什么。
老桑想了想,还是开口禀道:
“对了陛下,王姬方才让人传话来,说是明日就同心璎小姐回皓翎了,后面得了空再回来。”
玱玹的手微微一顿。
茶盏停在唇边,许久没有动。
“…朕知道了。”
玱玹又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香入喉,却压不下心底那股莫名的滞涩。
他轻轻叹了口气,气息微哑。
老桑忍不住问道:“陛下,怎么了?”
“没什么。”他顿了顿,又道,“近日两位王叔有些动作,已被辰荣熠按下。如今西炎的老氏族也都站在朕这边,朝局算是稳了。”
老桑点点头,心里却越发疑惑。
朝局稳了,这不是好事吗?可陛下的脸色,怎么比方才还难看几分?
玱玹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希望…涂山璟他,他…”
他顿住,眼底翻涌着难言的痛与挣扎,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不知如何说下去。
老桑竖起耳朵:“他什么?”
“尽快娶心璎吧。”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只是那么一瞬,便消失了。
玱玹皱了皱眉,看向门口:“谁?”
老桑连忙走过去,推开殿门往外看了看,回过头道:“回陛下,没人,许是风吹的。”
玱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可那短短几个字,已经一字不落地落入了门外那人的耳中。
馨悦端着参汤,转身离去。
她的脚步很快,裙摆在夜色中划出急促的弧度。
身后的宫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王后这是怎么了,方才还说要给陛下送参汤,怎么走到门口又折返了?
馨悦一句话也没说。
她只是死死攥着那碗参汤,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碗壁里。
回到寝殿,她将参汤往桌上一放,力道重得汤水都溅了出来。
铃兰吓了一跳,连忙上前:“王后,怎么了?”
馨悦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站着,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像是烧着一团火。那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焚尽。
尽快娶心璎。
她亲耳听见的。
她的丈夫,她的男人,她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的人——在他心里,从头到尾,只有那个女人。
她为他筹谋,为他隐忍,为他做小伏低,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
可换来的是什么?是他连大婚之夜都不肯踏进她的寝殿,是他把那破香囊当宝贝藏在怀里,是他亲口说——尽快娶他心爱的女人。
而她,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
馨悦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她没有发脾气。
她没有摔东西,没有砸碗盘,没有像以往那样歇斯底里。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许久,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底,怒火已经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冰冷的寒霜。
“铃兰。”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铃兰连忙上前:“奴婢在。”
馨悦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铃兰的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娘娘,这…”
“去办。”馨悦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铃兰咬了咬唇,终究不敢再说什么,低头应道:“是。”
她转身离去。
馨悦独自站在殿中,望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参汤,唇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冷得像是极北之地的寒冰。
心璎。
你们想成婚?
做梦。
五神山巅,云蒸霞蔚。
阿茵和小夭并肩踏入殿中,还没站稳,便见一道身影从椅子上猛地站了起来。
皓翎王快步上前几步,目光先落在阿茵身上,来回细细打量。
“没事就好,”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极力维持着平日的沉稳,“回来就好。”
阿茵望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她忍不住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
“陛下。”
皓翎王微微一怔,随即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那动作温柔,像是父亲对待久别归家的女儿。
小夭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
她也凑过去,从侧面抱住皓翎王,嘴里嗫嚅道:
“父王,女儿不好,这么久才回来看父王。”
皓翎王转过头,瞪了她一眼,可那眼里分明带着笑意:“你这丫头,还知道回来看看父王!”
小夭吐了吐舌头,把头埋在他肩上蹭了蹭。
三人抱了一会儿,才松开。
“对了陛下,阿念呢?她之前成亲时,我都不在。”
皓翎王笑了笑,“阿念刚刚有了身子,这会儿估摸着在漪清园里赏花呢。”
“阿念有身子啦!”小夭惊喜地睁大了眼,“那父王,我和心璎去看看她。”
“好,去吧,多陪她说说话。”
皓翎王颔首应下,目光望着阿茵与小夭相携离去的背影,眉峰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悄然浮在眼底,转瞬即逝。
漪清园里,花木葱茏,流水潺潺。
暗香浮动间,粉白花瓣随风轻落,铺了满地温柔。
阿念斜倚在软榻上,一身浅粉色绫罗宫装衬得她面色娇柔,小腹尚平,却已被众人小心翼翼护着。
海棠端着盛着精致糕点与鲜果的玉盘轻步上前,柔声问道:
“王姬,您想吃点什么?垫垫肚子也好。”
阿念轻轻抚着小腹,语气带着几分初孕的慵懒:
“我没什么胃口,等王夫回来了再说吧。”
“是。”
“阿念——”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阿念猛地抬起头,看见那两道熟悉的身影,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姐姐!心璎!”
她蹭地从榻上坐起来,快步迎了上去,一把拉住阿茵的手,上下打量着,“太好了,你没事!太好了,心璎!”
阿茵看着她那副激动的模样,心里暖暖的,反手握住她的手,轻声道:
“让你担心了。”
“我何止担心!”阿念瞪她一眼,眼眶却微微泛红,“你知不知道我听说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时,我有多害怕!我…”
她说着,声音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
小夭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别哭别哭,仔细伤了身子。”
阿念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拉着两人往里走。
“快坐下快坐下!”她把两人按在榻上,自己也在中间坐下,一手挽着一个,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阿茵看着她,问道:
“阿念,你还好吗?听说你与蓐收成婚了,还有了身子,可还幸福?”
阿念的脸微微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涩,几分甜蜜:
“嗯…王夫事事都依着我、护着我,我过得特别幸福。”
小夭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瞧你这样子,一看就是被宠坏了。”
阿念抬起头,瞪她一眼,可眼里分明带着笑意。
海棠在一旁插嘴道:
“自从王姬有了身孕,王夫比从前更上心了!事无巨细,样样都要亲自过问,就怕王姬有一点不舒服。
前几日王姬说想吃酸的,王夫大半夜的亲自去厨房,做了酸梅汤…”
阿念的脸更红了,低头嗔道:“海棠,别说了!”
海棠捂着嘴笑,退到一旁。
阿茵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感慨。
当年那个任性的小丫头,如今也为人妻、快为人母了,眉眼间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温柔与安稳。
“看见你这么幸福,真好。”她由衷地说。
阿念抬起头,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你呢?你和涂山璟如何了?”
阿茵的脸也微微红了。
她低下头,唇角却忍不住上扬,轻声道:“过几日,璟会来皓翎,说是想见见陛下。”
“哦?”阿念的眼睛更亮了,用胳膊碰了碰她,笑得促狭,“看来,是来重新提亲的!”
阿茵的脸更红了,低头抿着嘴笑,不说话。
小夭在一旁看着,也为她欢喜。
阿念看向她,问道:“哥哥如何了?他成了西炎王,可欢喜?”
小夭的笑容淡了淡,随即又恢复如常:“你哥哥他…娶了好多女子,应该还可以吧。”
阿念垂下眼眸,沉默了一瞬。
玱玹。
那个名字,曾经在她心里掀起过无数波澜。可如今再提起,心里只剩下淡淡的释然与祝愿。
他过得好,便好。
她抬起头,脸上重新浮起笑容:“好了好了,不说那些了!你们都来了,我忽然胃口好了!晚上一起用晚食吧,好不好?”
“好啊!”小夭拍手应和。
阿茵也笑着点头。
日光透过花树洒进园中,落在三个女子身上。
她们坐在一起,说说笑笑,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的时光。
晚食时,烛光摇曳,满桌佳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阿念一边给阿茵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的琐事。
“对了心璎,”阿念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箸,“父王前几年想给白芷和汀兰说两门亲事来着。对方门第虽普通,但听说都是品性端正的青年才俊。”
阿茵抬起头,微微一愣。
“可你猜怎么着?”阿念轻轻叹道,眼底满是动容,“她们两个一同去见了父王,婉言谢绝,说什么都不肯应,只说要等你回来,要替你守着这座府邸,等着你平安归来。”
话音落下,阿茵只觉鼻尖一酸,眼眶瞬间便红了。
小夭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阿茵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扯出一个笑:“这两个傻丫头…”
可那笑容里,分明带着泪光。
夜晚,月色如水。
阿茵没有留在承恩宫,而是独自回了蓐收旧邸。
她抬起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张熟悉的脸探了出来。
白芷愣愣地看着门外的人,手里的灯笼差点掉在地上。
“小…小姐?”她的声音发颤,像是怕惊扰一场梦。
汀兰听见声音,从里面跑了出来,看见门口的人,也愣住了。
“小姐…您回来了?”她喃喃道,眼眶瞬间红了,“奴婢,奴婢们不是在做梦吧…”
阿茵望着她们,望着那两张熟悉的脸,望着她们眼中的惊喜与激动,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她上前一步,伸出双手,将两人一起拥入怀中。
“不是做梦,”她的声音有些哑,“我回来了。”
白芷和汀兰愣了一瞬,随即紧紧抱住她,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泪水夺眶而出。
三人就这样抱在一起,哭了许久,笑了许久,才终于平复下来。
白芷抹着泪,笑着道:“小姐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凉!”
汀兰也反应过来,上前关好府门,三人一路往栖云筑走去。
推开房门,房里的一切,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桌上一只青瓷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桂花,清香幽幽,显然是今日刚换的。
阿茵的眼泪,忍不住又落了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两个眼眶也红红的丫头,哽咽道:
“你们怎么这么傻…听闻陛下给你们安排了婚事,你们怎么就拒绝了?”
白芷摇摇头,认真道:
“小姐待奴婢们,从来没有半分主仆架子。有好吃的,想着我们;有好穿的,也会留给我们;
还事事为奴婢们打算,在我们心里,您早就不是主子,是亲人。”
汀兰也跟着点头,哽咽道:
“奴婢们不嫁人,不稀罕什么良缘归宿,奴婢们只想永远跟着小姐,伺候小姐,守着您。”
阿茵看着她们,心里又酸又暖。
她抬手擦去眼泪,拉着两人走进房间,让她们在榻边坐下。
“你们等着。”她说着,走到角落的箱笼前,蹲下身,从里面拿出一个木匣。
回到榻边,她将木匣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
是两份地契,房契,田产,还有店铺的契约。整整齐齐,叠成两叠。
白芷和汀兰愣住了。
“小姐,这是…”
阿茵将两份契约分别推到她们面前,认真地看着她们:“这是两份,你们各自收着。”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动。
阿茵叹了口气,语气放柔:
“你们听我说。
后面,我或许有自己的路需要走了。
我想在此之前,先看你们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安稳喜乐。”
白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阿茵抬手止住。
“我也舍不得你们,”阿茵望着她们,眼眶又红了,“可我更希望你们幸福。你们若听我的话,就不要再拒绝,好不好?”
白芷和汀兰望着她,望着她眼中那真挚的关切,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是…”两人哽咽着点头,“奴婢知道了。”
“那就好。”阿茵笑了笑,“还有给你们的金银、珠宝、衣衫、首饰。
明日你们就各自去看看自己的宅子,届时,我让人给你们送过去。”
“小姐…”白芷泣不成声。
“傻瓜。”
阿茵轻轻点了点她们的额头,温声道:
“以后又不是不见面了。你们也要为自己活着,为自己打算,明白吗?你们幸福,我才能安心。”
“明白了,小姐。”两人用力点头。
阿茵笑了笑,拍拍她们的手。
“好了,不说这些了。”她站起身,看向白芷,“去烫几壶酒来。咱们三人好好喝酒聊天。”
白芷抹了抹泪,笑着应道:“好,小姐,奴婢这就去!”
她又看向汀兰:“汀兰,去做点小食,咱们边喝边聊。”
汀兰也笑了,站起身道:“好,小姐等着,奴婢这就去做。”
两人转身出门,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眼里还带着泪。
不多时,酒香清醇,小食飘香。
三人围坐灯下,把酒言欢,细说别来无恙。
这一夜,栖云筑的灯火亮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