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的清晨,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栖云筑,阿茵早早便起了身。
她站在库房中央,环顾四周,那些箱笼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她转身对候在一旁的侍从道:“打开吧。”
侍从们应声而动,一口口箱笼被打开,里面的东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绫罗绸缎、金银器皿、玉雕摆件、名家字画,还有许多首饰头面,珠光宝气,琳琅满目。
阿茵一样一样看过去,最后只挑了十几身最喜欢的衣裙,十几套常戴的首饰,其余的一概没动。
“这些,”她指着剩下的箱笼,“连同库房里那些摆件,统统装好。分成两份,分别送到白芷和汀兰的新宅中去。”
侍从们愣住了,为首的侍从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这…这么多,都送过去?”
阿茵点点头,神色坦然:“嗯,都送过去。”
她在心里粗略算了算,大大小小加起来,约莫六十个箱笼。
脑海中响起狐狐惊讶的声音:“哇,宿主,你也太大方了吧!跟着你,真是吃香的喝辣的啊!”
阿茵忍不住笑了,在心里回道:“这些东西我也用不上了。等璟见过陛下后,我便有理由同他回青丘了。”
狐狐嘿嘿笑了两声:“也是,以狐狸公子的性格,什么都给宿主备得齐齐的,你确实用不着这些。”
嗯。”阿茵轻声应着,眼底漾开温柔暖意,“白芷和汀兰一直真心待我,从无二心。
我希望她们往后日子宽裕安稳,不必再为生计操劳,能真正为自己活一场。这些身外之物,给她们安置新家,正好。”
侍从们领命而去,开始忙碌地登记、装车。
阿茵站在廊下,看着那一口口箱笼被抬出去,心里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
不多时,白芷和汀兰匆匆赶来。
两人一进门,便跪了下来,眼眶通红。
“小姐!奴婢听说您把库房的东西都送出去了?”
白芷仰着头,声音发颤,“小姐,这可使不得!那是您的东西,怎么能都给奴婢们!”
汀兰在一旁拼命点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阿茵走过去,亲手将她们扶起来。
“起来起来,跪着做什么。”
她拉着两人的手,温声解释:
“你们如今有了自己的宅子、田地与铺面,往后要好好打理自己的生活,不必再时时惦记着我。
陛下已经派了几位新的侍女过来伺候我起居,一应事宜都有人照料,你们放心。”
白芷微急:“可是小姐,奴婢们习惯了伺候您——”
“我知道。”
阿茵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但你们也该有自己的日子了。等我离开皓翎,去了青丘,这府邸便会空下来,届时这些侍女也会返回五神山复命。
你们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座宅院里,围着我打转。”
汀兰眼眶微红:“可奴婢们舍不得小姐…”
“我也舍不得你们。”
阿茵柔声道,“但正因为舍不得,才更希望你们过得安稳幸福。往后你们常来看我便好,不必时时伺候在侧。”
白芷与汀兰对视一眼,心中万般不舍,却也知道阿茵一向心意坚定,所言皆是为她们着想。
两人拗不过她的温柔坚持,终是轻轻点头,哽咽应下:
“…是,奴婢听小姐的。”
“好了好了,”她轻轻拍着她们的背,“哭什么,又不是生离死别。以后日子长着呢。”
两人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栖云筑。
阿茵站在廊下,望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屋里。
新的侍女已经在候着了,见她进来,齐齐行礼。
阿茵摆摆手,让她们退下。
她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株开得正好的桂花,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白芷,汀兰。
愿你们往后余生,平安喜乐。
夜色如墨,月华如水。
阿茵一袭鹅黄色长裙,安安静静坐在屋顶的青瓦之上,晚风轻轻拂动她的衣袂与发丝,带着栖云筑里独有的清浅花香。
她手中握着玉箫,箫声清越绵长,悠悠扬扬飘向夜空,没有半分愁绪,只剩安宁与舒展,听得人心头都跟着柔软下来。
“宿主,听你的箫声,感觉你心情还不错哦!”
阿茵笑了笑,抱着箫,仰头望着月亮,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哼歌:
“是啊,防风邶答应了我要快乐,玱玹那边也说清了,现在又把白芷和汀兰安排妥当,从前那些东西也都送了出去——”
“我现在是一身轻松,”她说着,眼睛弯成了月牙,“往后,我终于可以只做璟的阿茵了。”
狐狐沉默了一瞬,然后嘿嘿笑了两声——明明是软糯糯的小奶音,却硬是听出了几分老父亲的欣慰:
“嗯,本统喜欢看你开心的样子。”
箫声又起,比方才更加轻快,在夜色中飘得很远很远。
月光下,那道身影静静坐着,像是一幅画。
画里的人,终于可以只做她自己了。
又过了几日,涂山璟抵达皓翎。
他未作片刻歇息,第一时间便入了五神山,求见皓翎王。
朝晖殿内,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一地金辉。
皓翎王端坐于上首,手中持着一封奏折,见涂山璟进来,微微抬眸。
“涂山族长今日来得正好。”他扬了扬手中的奏折,“朕前些日子便收到了萧卿的奏折,言明你欲牵头为江州开山凿路,惠济一方百姓。”
涂山璟闻言,微微点头,声音清和沉稳:
“回陛下,确有此事。江州地势险峻,山道闭塞,百姓出行、商贾往来皆多艰困,璟只是想为江州百姓尽绵薄之力。”
皓翎王点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沉吟片刻后开口:
“你这份心意与担当,朕看在眼里。
江州修路工程浩大,耗费巨万,朕也不能让你涂山氏平白吃亏。
这样,前五十年,涂山氏在江州境内所有商铺商号,一律免除赋税,算是朕替江州百姓,谢你这份心意。”
涂山璟敛衣正冠,郑重行礼:“多谢陛下。”
以他的身份,对两国帝王本无须行此大礼。
可眼前之人是阿茵的长辈,这一礼,他心甘情愿。
谢恩之后,殿内一时静了下来,涂山璟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查地蜷了蜷,清俊的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紧张。
“陛下。”
皓翎王见他神色有异,放下手中奏折,轻应一声:
“嗯?”
“今日璟入宫觐见,并非是为江州修路一事。”
涂山璟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望向御座上的帝王,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璟斗胆,想再次向陛下,重新求亲。”
皓翎王的目光微微一凝。
“哦?”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还是想娶心璎?”
涂山璟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是。阿茵乃璟一生所爱,今生,非她不娶。”
殿内又静了一瞬。
他眼中的赤诚与执着,清晰地落在皓翎王眼中。
帝王沉默良久,指尖轻叩御案,神色渐渐变得凝重,沉声唤道:
“涂山璟。”
“在。”
“朕也不愿意瞒你。”皓翎王放下手中的奏折,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心璎身上,似乎是起了变化。”
涂山璟心头微微一跳。
他瞬间想起之前的事,还有那些偶尔从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让他隐隐不安的东西。
他上前一步,拱手郑重道:
“这事亦是我所忧心之事。还请陛下告知,在阿茵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皓翎王看着他,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
他将执念之事简短地告知了涂山璟。
“如今,那执念已然完全苏醒。”
皓翎王的语气沉重,“它会渐渐影响心璎,侵蚀她的心神。朕,是怕她往后失控,步入险境,更怕她…伤了自己,也误了旁人啊。”
涂山璟静静地听完,面上没有半分惊惶。
他抬起头,看向皓翎王,目光平静而坚定。
“陛下,如此,便更要答应璟的请求了。”
皓翎王微微一怔:“哦?怎么说?”
涂山璟沉声道:“既是执念,便说明阿茵心中有结、有憾。
往后余生,璟定会寸步不离,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再面临半分艰难抉择,受半分委屈苦楚。”
涂山璟的声音温柔却充满力量,字字句句皆是真心,“陛下护得住阿茵一时,却护不住她一世。
唯有以满腔深情包裹她,以岁岁相伴温暖她,方能消解她心中执念,护她一世安稳。”
皓翎王眸色一动,追问道:
“你当真不怕?你不怕她有朝一日,被执念彻底吞噬,变得面目全非,甚至…”
“不怕。”涂山璟打断皓翎王的话,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退缩,“无论阿茵变成何种模样,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一定会在她身旁。”
那语气太过笃定,那目光太过坦然,让皓翎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皓翎王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释然,“不过,你们的婚约还是过段时间再昭告天下吧。
朕想再观察观察,看看心璎的情况究竟如何。”
涂山璟点点头,没有半分不悦:“是,多谢陛下。”
他郑重行礼,转身欲走。
“涂山璟。”皓翎王忽然叫住他。
涂山璟回头。
皓翎王望着他,目光复杂,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好好待她。”
涂山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郑重,几分温柔。
“璟谨记。”
他转身,大步离去。
日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皓翎王轻轻叹了口气。
心璎那丫头,总算没有看错人。
——
栖云筑内
阿茵正端着茶盏,有一下没一下地抿着,目光却时不时往院门外飘去。
竹影快步走进院里,脸上带着笑意:“小姐,涂山族长到了!”
阿茵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辰。
她放下茶盏,蹭地站起身,声音里是掩不住的雀跃:“快,快请进来!”
竹影应声而去。
不多时,一道修长的身影跟在竹影身后,穿过庭院,朝栖云筑走来。
阿茵站在门口,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涂山璟走到她面前,正要开口,却见她抬手挥了挥。
“你们都下去吧。”阿茵对竹影几人道。
竹影抿嘴笑了笑,带着几个侍女退了下去,还不忘将门带上。
等人走远了,阿茵再也忍不住,一头扑进涂山璟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涂山璟被她扑得微微一怔,随即抬手,轻轻抚上她的发顶,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
“怎么了?”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问道。
阿茵摇了摇头,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没怎么,就是开心,从未这么开心过。”
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欢喜。
“璟,我好想你。好想好想。”
“我也是。”
涂山璟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心,语气温柔缱绻,“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些时日,我无一时不在念你。”
他顿了顿,眼底漾起欣喜的光芒,轻声告知,“阿茵,陛下,已经答应了我的请求。”
这话入耳,阿茵猛地松开抱着他的手,后退半步,仰起脸望着他:
“陛下…答应了?”
“嗯。”涂山璟郑重点头,眼中满是温柔与笃定,“只是陛下说,婚约之事,暂且延后一段时日再昭告天下。”
“这样也好。”
阿茵忍不住在原地蹦了一下,又扑进他怀里,把他抱得更紧。
“太好了太好了!”她的声音里满是欢喜,“璟,我们终于又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了!”
涂山璟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唇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她又仰起头,看着他:“那,你可以留在这里陪我几日吗?”
涂山璟看着她那副期待的模样,他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当然可以。求之不得。”
阿茵笑得眉眼弯弯,忽然又想起什么,拉着他的手道:
“对了璟,明日便是满月。我要带你去个特别的地方,可美可美了!”
“好。”涂山璟笑着应道,没有多问,只是看着她那副雀跃的模样,心里也跟着欢喜起来。
阿茵拉着他在石桌前坐下,嘱咐道:
“你在这里乖乖等我,我去吩咐人,把西侧的客房好好收拾出来,让你住得舒服些。”
说完,她便松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裙摆在日光下轻盈地摆动,像是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涂山璟坐在石桌前,望着她那道欢快的背影,唇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他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刚认识她的时候。
那时她也是这般活泼,这般明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藏着星星。
后来经历了那么多事,她沉稳了许多,也沉默了许多,眉眼间偶尔会掠过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可此刻,看着她蹦蹦跳跳跑出去的背影,听着她清脆的笑声,他知道——
他的阿茵,是真的很快乐。
涂山璟收回目光,望向院中那株开得正好的桂树,轻轻笑了笑。
他愿意永远守着这份快乐。
无论需要付出何等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