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栖云筑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几盏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洒下一片昏黄的光。
阿茵特意吩咐了下去——涂山族长连日赶路,特别辛苦,不许任何人去打扰,让他睡到自然醒。
她又叫来竹影,认真叮嘱道:“明日我醒了唤你们,再来伺候。我不唤,你们便不用过来。”
竹影应下,带着几个侍女退了下去。
待栖云筑彻底安静下来,阿茵坐在自己房中,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确认所有人都已离开,她唇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心念一动,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她出现在涂山璟的房中。
刚一现身,她便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涂山璟正坐在榻边,衣襟微敞,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显然是在等她。
见她出现,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阿茵愣了愣:“你知道我要来?”
涂山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
“听你那般吩咐,我便懂啦。”
阿茵忍不住笑了,踮起脚,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是是是,你最聪明啦!”
涂山璟任由她捏着,他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走到榻边。
阿茵脱了鞋,钻进被子里。涂山璟也躺下,侧过身,与她面对面。
四目相对。
烛光透过帐幔,在两人脸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阿茵望着他,那双眼睛里盛满了自己的倒影,像是藏着整片星空。
涂山璟抬手,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那触感温热而柔软。
他缓缓靠近,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起初只是轻轻的触碰,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
随即那吻渐渐加深,带着压抑已久的思念与眷恋,缠绵而炽热。
阿茵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回应着他的吻。
两人忘情地亲吻着,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涂山璟微微抬起头,撑着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呼吸有些乱,眼中却带着几分克制的温柔。
他翻身覆在她身上,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笼在自己身下。
“快了,阿茵。”他的声音低哑,“很快我们便可光明正大地做这些事了。”
他顿了顿,俯下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委屈你了。”
阿茵望着他,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笑道:
“傻瓜,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你知道的,我不在意那些。”
“我知道。”
涂山璟低声应着,心中暖意翻涌,再次俯下身,温柔地吻上她的眉眼、她的鼻尖、她的唇角。
每一个吻都轻软细致,今日的他褪去了平日的强势热烈,全然是一副温柔缱绻、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极了温顺无害的小白兔,将所有的珍视都揉进了每一寸触碰里。
阿茵被他吻得心头发颤,忍不住轻轻唤他:“璟…”
“嗯?”
“你今日…怎么这么温柔?”
涂山璟微微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原来夫人不喜欢温柔的?”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好,那夫君便不客气了。”
阿茵的脸腾地红了,她笑着偏过头去,不敢看他。
涂山璟抬手,轻轻将她的脸转了回来。
他俯下身,双手握住她的手腕,按在枕侧,十指交握,动弹不得。
“我要你。”
话音落下,他再度俯身吻下。
这一回的吻,不再温柔克制。
帐幔低垂,将外间的月光隔成朦胧的一片。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两道交缠的身影。
春光旖旎,一室缱绻。
夜风透过窗棂的缝隙轻轻吹入,带起帐幔微微晃动。
月光洒落一地清辉,像是为这场缠绵镀上一层温柔的光。
——
南疆的夜,深沉如墨。
瘴气弥漫的山林深处,一座孤零零的宅院隐没在夜色中。
这里是涂山氏最偏远的庄子,四周被重重暗卫把守,明面上是打理生意,实则是终身囚禁。
宅院内,烛火昏黄。
涂山篌与防风意映正坐在桌前用饭,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菜肴,与昔日青丘的锦衣玉食相比,显得寒酸至极。
涂山篌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几口,忽然顿住。
“谁?”
他放下筷子,目光如电,扫向门外的黑暗。
防风意映也警惕起来,手已按上腰间的短刃。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内,像是从黑暗中剥离出来的一部分。
那人周身裹在黑袍之中,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睛。
“篌公子。”黑影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
涂山篌眯起眼,打量着这不速之客。
外面的暗卫毫无动静,要么是这人灵力太高,要么——便是他有通天的本事,能绕过那些人的耳目。
“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要紧。”黑影的语气淡淡的,“我家主人想与篌公子做一笔生意。不知篌公子可有兴趣?”
涂山篌冷笑一声:“你家主人?什么生意?”
黑影往前走了两步,烛光映出他袍角隐约的暗纹,那纹路繁复而古老,绝非寻常人家所有。
“我家主人有一百二十八名死士,”黑影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他们在任务期间,会任凭你差遣。”
他顿了顿,缓缓道:“只要你帮她杀掉她想杀之人。事成之后,我家主人自会解公子之困,帮您重回涂山氏。”
涂山篌的瞳孔微微收缩。
重回涂山氏。
这五个字,像是一根针,狠狠扎在他心上。
他被囚在这鬼地方十多年,日日对着瘴气和冷饭,夜夜想着青丘的繁华,想着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他恨,他怨,他无数次在梦里将涂山璟碎尸万段。
可醒来,还是在这破旧的屋子里,对着同一个人。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面上不动声色:
“哦?你家主人想杀何人?”
黑影看着他,缓缓吐出几个字:“皓翎青龙部的心璎。”
防风意映脸色微变。
“心璎?”她沉吟道,“以她的灵力,你们那些暗卫够看吗?”
黑影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幽深而冰冷,像是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一百二十八人,”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灵力之强,不逊于王室死士。若是不够,防风小姐以为,我家主人为何要找上你们?”
涂山篌抬手,制止了还想再说什么的防风意映。
他看着黑影,目光幽深难测:“这些人知道自己执行的是什么任务吗?”
“他们不知。”
黑影答道,“他们只知任务完成前,听公子您的调遣。任务完成后,便会自行离开,与公子再无瓜葛。”
涂山篌沉默了一瞬,又问:“可我怎知任务完成后,你们会不会过河拆桥?”
防风意映在一旁冷声附和:“正是。你连自家主人是谁都不肯说,我们凭什么信你?”
黑影看向她,唇角似乎微微扬起,那笑意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寒。
“这个,就看公子的胆量了。”
他转向涂山篌,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公子落到这个地步,涂山璟功不可没。
你杀了心璎,能让他痛苦一辈子。这笔生意,怎么算都不赔吧?”
涂山篌垂下眼眸,似乎在思量。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明灭不定的光影。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黑影。
“好。我该怎么控制那些死士?”
黑影走近几步,在他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那声音极轻,轻得连近在咫尺的防风意映都听不真切。
说完,黑影退后一步,深深看了涂山篌一眼。
“但愿公子,莫要让我家主人失望才是。”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渐渐融入黑暗,片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防风意映站起身,走到门口张望了一番,确认那人真的走了,才转身回到涂山篌身边。
她的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担忧。
“篌,你真的要这么做?”她压低声音道,“那个心璎灵力太高了,连王室的死士都未必能奈何她。万一杀不死,那我们…”
她的话没说完,却被涂山篌一阵大笑打断。
“哈哈哈哈——”
涂山篌笑得肆意,笑得防风意映愣在原地。
“篌?你笑什么?”
涂山篌收住笑,眼中却还残留着几分疯狂的光。
他抬手,捏了捏防风意映的脸,那动作亲昵,却让防风意映觉得莫名有些发寒。
“意映啊意映,”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压抑许久的兴奋,“那个心璎有什么好杀的!”
防风意映一愣:“那你方才…”
“我不过假意答应他罢了。”
涂山篌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你想想,能让一百二十八人不逊于王室的死士心甘情愿卖命,那人该是何等身份?
能让那人恨之入骨,不惜动用这般手笔也要杀死的心璎,又该是何等人物?”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幽深的光。
“只有涂山璟死了,我才是涂山氏唯一的嫡子。”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到那时,不想涂山氏没落,就得求我。那些长老,那些曾经站在涂山璟那边的人,都会跪在我面前,求我回去主持大局。”
防风意映听着,眼中渐渐浮起震惊,随即是疯狂的亮光。
涂山篌继续道:“而且,这次让我们办事之人,一定是权势滔天之人。
你想想,能拿出这般手笔的,整个大荒能有几人?”
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这何尝不是一个把柄?”
防风意映望着他,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比任何时候都要让她心动。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没有丝毫犹豫。
“好,我陪你。”
涂山篌看着她,眼中浮起温柔与疯狂交织的神色。
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
“不愧是我好妻子。”
防风意映握住他的手,却仍有几分疑虑:
“可是篌,你这么有把握涂山璟会来?他身边的暗卫可不好惹。他要是不来,咱们可就…”
“放心吧。”涂山篌打断她,转身望向窗外那片幽深的夜色,唇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他,会来的。”
那笑容冷得像是冬夜的寒霜,又亮得像是燃烧的火焰。
窗外,夜风呼啸而过,卷起几片枯叶,在黑暗中打着旋儿,不知飘向何方。
远处的山林深处,隐隐传来夜枭的啼鸣,凄厉而悠长。
南疆的夜,还很长。
——
第二日清晨,涂山璟便听闻了阿茵为白芷等人悉心安排的诸事。
他垂眸浅笑,满心都是缱绻的温柔。
他的阿茵,心善如暖阳,纯粹似璞玉,当真是这世间最美好、最珍贵的女子。
用过朝食,庭院里的桂树正开得热烈,金粟满枝,清风拂过,甜香漫了满院。
阿茵站在树下,正踮着脚去够一根开得最盛的枝条。
涂山璟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我来。”
他伸手,轻轻松松便够到了那根枝条,折下一小枝,递到她面前。
阿茵接过,低头嗅了嗅,眉眼弯起来:
“真香。”
“喜欢?”涂山璟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浸了蜜。
“嗯。”阿茵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我们摘些桂花做桂花糕吃吧?”
“好。”
两人便摘起桂花来,不多时,两人便摘了满满两篮。
厨房里,灶火已经烧起来。
阿茵把桂花倒进盆里,细细地挑拣着杂叶。
涂山璟站在案板前,将糯米粉和粘米粉按比例筛好,动作娴熟,一看便是做惯了的。
“璟,糖放多少?”阿茵抬头问。
“按你喜欢的放。”涂山璟头也不抬,唇角却弯着。
阿茵便多放了两勺。
两人一个挑花,一个和面,偶尔眼神交汇,便相视一笑。
厨房里静悄悄的,只有锅碗轻轻碰撞的声音,和两人偶尔的低语。
面和好了,桂花也洗净晾干了水分。
阿茵把桂花拌进面粉里,涂山璟往蒸笼里铺上湿布,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来倒。”涂山璟接过阿茵手里的面盆,小心地将面糊倒进蒸笼,刮平表面。
阿茵站在旁边看着,忽然笑出了声。
涂山璟抬头,见她盯着自己的脸,笑得眉眼弯弯。
“怎么了?”
“你脸上…”阿茵指着他的脸颊,“沾了面粉。”
涂山璟抬手想擦,却被阿茵拦住:“别动,我帮你。”
她踮起脚,抬手去擦他脸上的面粉。
可她忘了,自己的手上也沾满了面粉。
这一擦,不但没擦干净,反而越擦越多。
他的脸颊上、鼻尖上、甚至眉毛上,都被她抹上了白乎乎的面粉。
阿茵看着他那张脸,愣了一瞬,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璟,你现在像只小花猫…”
涂山璟看着她笑得开心的模样,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握住她的腰,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阿茵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温柔得能溺死人的眼睛,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你…”
话没说完,涂山璟便低下头,用自己的脸贴上她的脸。
左边贴一下,右边贴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阿茵愣愣地看着他,然后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满手的面粉。
她再看看涂山璟——他脸上也没好到哪里去,可那双眼睛,正带着得逞的笑意看着她。
“你…”阿茵又好气又好笑,“你故意的!”
涂山璟不说话,只是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阿茵看着他那张沾着面粉却依旧好看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满满的温柔和宠溺,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很快。
两人离得太近了。
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近到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呼吸渐渐加重。
阿茵抬起手,搂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涂山璟微微一怔,随即伸手将她搂得更紧,低头回应她的吻。
那个吻起初很轻,很柔,像是春风拂过花瓣。
可渐渐的,不知是谁先加重了力道,吻变得深了起来。
涂山璟一边吻着她,一边往后退。
退了两步,便将她轻轻抵在墙边。
他就那样俯身吻着她,一手托着她的后脑,一手揽着她的腰,温柔而缠绵。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暖暖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
两人终于缓缓分开。
阿茵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眼波如水,嘴唇比方才更红润了些。
她垂下眼,不好意思看他,只轻轻咳了两声。
“咳咳。”
涂山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唇边沾着的一点面粉。
“现在蒸上,”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却带着笑意,“过会儿就能吃了。”
阿茵点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嗯。”
两人各自去重新梳洗。
等洗净了脸上的面粉,换了身干净衣裳回来,厨房里已经飘出了桂花的甜香。
蒸笼揭开,热气腾腾中,金黄色的桂花糕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阿茵凑过去看,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个等着吃糖的孩子。
涂山璟用筷子夹起一块,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小心烫。”
阿茵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眼睛顿时弯起来:
“好吃!”
涂山璟看着她,笑得温柔。
两人端着桂花糕,来到院中。
石桌上摆了两杯清茶,一碟桂花糕。
院中的桂花树还在飘香,偶尔几朵小花落在石桌上,落在两人肩头。
阿茵捏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不时抬头看看天上的云。
涂山璟坐在她对面,端着茶杯,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你看我做什么?”阿茵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垂下眼,又咬了一口糕。
涂山璟轻轻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吃糕时微微弯起的眼睛,看着她唇角沾着的一点糕屑,看着她被阳光照得微微发红的脸颊。
心里很甜。
比手里的桂花糕还甜。
阿茵吃完一块,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两人就这样坐在桂花树下,吃着糕,喝着茶,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风轻轻吹过,桂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两人发间,落在两人肩头,落在两人相视而笑的眉眼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