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深处
心璎扶着一棵大树,胸口剧烈起伏。
她冲破五神山结界,从五神军手中脱身,却也受了不轻的伤。
她还是太急了。
她终究还未完全成神。
喉咙一阵腥甜,她再也压制不住,“噗”地吐出一口鲜血。那血落在枯叶上,殷红刺目。
她抬手,用袖子擦去唇边的血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体内翻涌的气息。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些脚步声。
有人进山打猎。
心璎垂眸,唇角扯了扯,浮起一丝冷笑。
来得正好。
她正需要灵力疗伤,这些人自己送上门来,倒是省了她去找的功夫。
她抬起手,黑色的灵力在掌心凝聚——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温度,熟悉得让她心头一颤。
心璎转过头。
涂山璟站在她身侧,暮色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照亮了他那张满是担忧的脸。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看着她唇边残留的血迹,眼中满是心疼。
心璎蹙眉。
她想甩开他的手,可那只手握得很紧。
“你受伤了。”涂山璟的声音有些哑,“我帮你疗伤。”
他顿了顿,望着她的眼睛,轻声道:“那些都是无辜之人…别去杀人了,好不好?”
心璎垂下眼眸。
沉默像是一堵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涂山璟从怀里掏出一颗丹药,递到她面前。
那丹药泛着淡淡的莹光,散发着清冽的药香,是青丘最好的疗伤圣药。
心璎看着那颗丹药,犹豫了一瞬。
然后,她接过,服下。
丹药入腹,一股温和的药力缓缓散开,抚平她体内翻涌的气息。
涂山璟松了口气,抬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灵力缓缓涌入她体内。
那灵力柔和,像是一股暖流,顺着经脉流淌,所到之处,伤口的疼痛一点点减轻。
他触到她体内紊乱溃散的灵力时,眉峰骤然拧紧,眼底漫开心疼与愠色,声音压得低沉又郑重:
“是何人伤了你?竟这样重。”
心璎望着他,“是五神山的结界与五神军。”她故意放慢了语速,“我强行冲破,所以受了不小的伤。”
涂山璟疑惑,又随即了然——定是皓翎王察觉了阿茵的异样,想要将她强行留下,她不肯受制,才拼着重伤突围。
心璎将他神色尽收眼底,嘴角悄然掀起一抹冷峭的笑,语气带着刺:
“怎么,听见这个,怕啦?怕的话就离我远远的!”
涂山璟抬眸,望向她的眼睛。
“不怕。”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他望着她那双故作冷漠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就算要与全大荒为敌,我也不怕。”
他顿了顿,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微微收紧。
“无论何时,无论何事——我都不会离开你的,阿茵。”
心璎望着他,望着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温柔,望着他那张明明知道她得罪的是谁、却依然说出“与全大荒为敌”的脸。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有那涌入体内的灵力,依旧温热而柔和,像他说的那句话一样,一点一点,渗进她心里。
“阿茵。”他又轻声唤她,“很快就不疼了。”
心璎静静的看着他。
暮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分外柔和。
他的眉眼间满是专注,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给她疗伤更重要的事。
他的唇色因为灵力消耗而微微泛白,可他毫不在意,只是继续输送着灵力,生怕她多疼一瞬。
心璎心里某个角落,又轻轻颤动起来。
“为什么对我好?”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涂山璟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他笑了笑,“因为,你是我的妻子。”
他的妻子。
这一句“妻子”,如同一缕暖阳,猝不及防照进心璎冰封已久的心湖,让她周身的冷意与戾气都消散了几分。
想起那些梦里的画面——红烛高照,凤冠霞帔,红绸的两端将他们连在一起。
她终于不再冷着脸,神色稍稍柔和下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
“好了,你修习灵力不易,别再为我浪费了。”
涂山璟微微一愣,“不浪费。”他轻声道。
心璎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他说,她是他的妻子。
等她带阿珩回去见少昊,等少昊的执念消散,等那件事完成——
她,是不是也可以像个普通女子一样?
就,就只是他口中的“妻子”?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像是夜空中划过的陨星,转瞬即逝,却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光痕。
她不知道答案。
可她没有把这个念头赶走。
良久,涂山璟收回手。
“好了。”他抬眸,温柔地看着她,“不疼了吧?”
心璎点了点头。
“嗯。”
涂山璟站起身,抬头看了看天。天空中,云层渐渐聚拢,隐隐有雪花飘落。
“阿茵,”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这天气,快下雪了。你怕冷,我们去温暖的屋中看雪,好不好?”
心璎看着他伸出的手,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搭在他掌心。
“嗯。”
涂山璟轻轻牵着她的手,缓步朝着山林外走去。
心璎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不再是那个满身戾气、孤高决绝的女子。
此刻的她,更像是一个乖乖跟在“丈夫”身后、向往着温暖与安稳的普通姑娘,一步步走出这片寒寂的深林,走向有他在的人间烟火。
身后,雪花开始飘落,一片,两片,渐渐密集,将山林染成一片素白。
心璎望着身前那道清瘦却无比安稳的背影,她轻声开口:
“你…找了我很久?”
涂山璟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头,语气轻得像一片云,却藏着万千辗转的思念:
“嗯,没关系,现在找到了。”
一句轻描淡写,却压过了千山万水的寻觅,熬过了无数个不眠的夜晚。
心璎望着他的背影,下意识地,轻轻唤了一声:
“璟。”
这一声,清软,微弱,却像一道惊雷,直直砸进涂山璟的心口。
他猛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暮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间,映得他眼底一片湿润,长久以来的担忧、焦灼、思念、恐惧,在这一刻尽数溃堤。
不等心璎反应,一颗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滑落,砸在微凉的暮色里。
他望着她,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可以…再唤我一声吗?”
心璎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再次唤他:
“璟。”
“我在。”
涂山璟立刻应声,声音坚定而温柔,仿佛只要她唤,他便永远在此,不离不弃。
他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意,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走吧,很快就到城镇了。”
“嗯。”
他们行至镇上,远远便望见一座古旧庙宇香烟缭绕,烛火明明灭灭,将檐角都浸在一片暖黄烟气里。
往来的人族与低等神族络绎不绝,有人垂首合十,有人长跪不起,口中念念有词,皆是对神明的祈愿与托付。
心璎立在道旁,目光淡淡扫过那片虔诚景象,眼底却没半分动容,反倒浮起一层极淡、极冷的不屑。
涂山璟将她神色尽收眼底,轻声开口:
“他们是在祈求神明,盼着神明能听见心声,圆了他们心中之愿。”
心璎缓缓转过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冰棱敲在石上:
“你是高等神族,血脉渊源比谁都清楚——诸神早已陨落。
你们不过是神族后裔,承了几分余泽,从来都不是真正的神。”
“我知道。”
涂山璟轻叹,目光柔软地望向庙中众生,“可神的存在,本就不是为了高高在上俯视他们,而是让他们心中有光,有盼头。
这点希望,足以支撑他们熬过许多苦日子。”
心璎不再看那香火鼎盛的庙宇,转身便朝前走去。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她的身影单薄,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孤冷。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却像带着钩子,直直扎进人心底:
“是吗?那你说说,世人最爱看的,究竟是什么?”
涂山璟垂眸,指尖微微收紧,再抬眼时,眸中是他一贯的温良与通透:
“世人最想看的,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传奇,不过是以真心换真心。
他的目光望向不远处,那里有炊烟,有行人,有普普通通的人间烟火。
“是一间安稳的屋舍,一份不被辜负的情意,一个相对公平的世间。这些最朴素的渴望,才最长久。”
“你错了。”
心璎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风掠过她鬓边发丝,也带不走她眼底那片刺骨的寒凉。
她顿住脚步,没有回头,“世人最爱看的,是神的陨落。
是神台坍塌,高墙尽断。
是高悬九天的明月,一朝跌落谷底,碾作尘埃。”
涂山璟猛地一震,瞳孔微缩。
他怎会不懂。
人心本就分善恶,仰望与嫉妒共生,虔诚与觊觎并存。
越是高高在上,越有人盼着看其坠落,涂山篌,便是其中之一。
那是藏在人性最深处的阴暗,连他这般通透之人,也无法否认。
“可…”他想反驳,却只吐出一个字。
“你聪慧仁善,见惯人间疾苦,亦深知人心幽微。”心璎缓缓转过身,眼底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痛楚与疲惫,“可你尝过被七情六欲拖进众生苦海的滋味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近,像一把钝刀,在心上慢慢割着:
“到那时,哪怕是神,也将月华尽失,尘埃满身。
最后,只一场万劫不复的火,烧得干干净净,灰飞烟灭。”
最后四字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砸在涂山璟心上。
“阿茵…”他声音微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他看见她眼底的痛。
那种痛,不是此刻的痛,像是积攒了千千万万年、压在心底最深处、从来不曾对人说过的痛。
“你别看他们日日求神、虔诚的模样。”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实则——他们求神,也厌神;奉神,也想弑神。”
涂山璟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怀抱温暖而安稳,心璎紧绷的身子微微一颤,那股压在心底的痛苦、绝望、孤冷,终于有了一丝可以暂时安放的地方。
“好了,好了,不说了。”涂山璟轻轻拍着她的背,“我们不说这个了,阿茵。”
“人心有恶,可也从来都不缺善。不是所有人都盼着神陨落,还有很多人,只是想好好活着…”
“只想要好好活着?
世人可知,人的命运,从来都系在任何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一步错,步步错,他们的路,从一开始就早已注定。”
心璎的声音冷而轻,像结了薄冰。
涂山璟垂眸,语气温柔得能化开霜雪:
“阿茵,我总相信,命运并非全由天定,我们可以握住自己的方向。”
“你常常这样自欺欺人吗?”心璎轻轻推开他,抬眼望他,眼底藏着看透世事的凉。
他微怔:“恩?”
“你那么聪明,怎会不知。
命数自天道而起,生万物,定因果,一环扣一环,循环往复,无穷无尽,谁又能真正挣脱。”她沉声道,字字清醒,也字字悲凉。
涂山璟上前一步,语气坚定而温柔:
“无论是什么样的命数,我都陪你一起扛、一起面对。
你需要依靠时,我永远都在,绝不会让你找不到我。”
“依靠?”
心璎轻轻推开他的手,偏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淡淡道:“我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他轻叹一声,放软了语气:
“好。不是你需要依靠我,是我需要你,是我离不开你,想依靠你。
傻阿茵,天已经黑了,我们走吧。”
风穿过长街,庙宇的钟声远远传来,悠扬,又苍凉。
片刻的沉默后,两人并肩继续走着,心璎的目光淡淡扫过两旁的摊贩,面无表情,仿佛周遭的热闹与她毫无关系。
涂山璟走在她身侧,目光却不时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的神色。
前方不远处,一个卖蜜饯的摊子飘来阵阵甜香。
各色蜜饯整齐地码在竹匾里,在夜幕下泛着晶莹的光泽,引得几个孩童围在摊前,眼巴巴地望着。
涂山璟眼睛微微一亮。
“阿茵,那家在卖蜜饯。”他转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你等我下,我去买。”
他刚抬起脚,身后便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我不吃甜的。”
涂山璟的脚步顿住了。
他愣了一瞬,眉头微微蹙起,只是一瞬,他便转过身来。
脸上已经换上了温和的笑容,眼底那丝疑惑藏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好。”他点点头,声音依旧温柔,“是我考虑不周,那你现下想吃些什么?我带你去寻。”
心璎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又移向别处,语气十分淡然:
“随意。我对吃食不感兴趣。”
涂山璟闻言,喉间轻哽了一下,片刻后才温声应道:
“那,那我们找一家客栈住下,就在客栈吃吧。”
心璎点了点头。
夜色渐浓,月光透过客栈的窗棂洒进屋内,涂山璟呼吸平稳,已然沉沉睡去。
隔壁房中的心璎缓缓睁开眼,眸中无半分睡意,她悄无声息地起身,转瞬便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清冷的身影才再度悄然而回,安静地躺回榻上,仿佛从未离开过。
就在这一夜,小镇上又接连多了好几起离奇案件——不少恶人被人强行吸取灵力,浑身虚弱瘫倒,却连凶手的半分踪迹都未曾察觉。
第二日天光大亮,晨光漫进客栈的雅间,心璎慢条斯理地用着早食,指尖捏着瓷勺轻轻拨弄着碗中的粥品,却未曾动几口。
她抬眸看向对面的涂山璟,语气平淡地开口:
“这镇子太小了,处处都无趣得很,我想去皓翎边境最大的州府逛逛。”
涂山璟轻声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