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池边的血色与夜色一同褪去,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腥腐与焦糊气息,被黎明前最凛冽的寒风席卷而去,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邪术对抗从未发生。然而,福安冰冷的尸首、被生石灰与烈酒反复泼洒浸透的泥土、以及阿执与宋愿梨眉宇间无法抹去的沉重与寒意,都昭示着风暴并未停歇,只是转入了更深、更暗的层面。
福安的尸体被阿执以“入府盗窃、拒捕被杀”为由,草草处理了。这理由漏洞百出——一个内侍太监,盗窃秦府能盗什么?又怎能被护卫“失手”击杀?但此刻无人深究,或者说,无人敢在明面上深究。漱玉轩那边出奇地沉默,对福安的死讯,只由一名新提拔上来的小内侍过来问了问情况,听了赵管事“官方”的解释后,便默默退回,再无下文。
嬴昭渊依旧“静养”,仿佛失去了福安这条最得力的臂膀,对他毫无影响。但这种沉寂,比之前的任何动作都更让阿执与宋愿梨感到不安。他们知道,毒蛇缩回洞穴,并非放弃攻击,而是在积蓄毒液,等待更致命的一击。
净恒师太带走了那邪异的陶罐,三日后遣人送来口信,只说“秽物已除,然施术者反噬难免,近日当有异象”。这“异象”二字,让宋愿梨心头蒙上更深的阴影。
果然,就在福安死后第五日,宫中传来消息,二殿下嬴昭渊“病情反复”,突发高热,伴有谵语惊厥,太医院几位擅长疑难杂症的太医被急召入漱玉轩会诊,宫中气氛一时又紧张起来。
“反噬……”暖梨轩内,宋愿梨放下手中针线,看向正在擦拭佩剑的阿执,“师太所言,应验了。他以身饲蛊,又以精血催动母蛊,如今母蛊被破,子蛊反噬,只怕……凶险异常。”
阿执擦拭剑锋的动作顿了顿,眼中并无太多同情,只有冰冷的锐意:“咎由自取。只是,他这一‘病’,倒又成了‘受害者’。外间怕不是又要传言,是我们秦府风水不好,或是我们暗中作祟,才让殿下病情加重。”
宋愿梨苦笑:“流言何时停过?只是这次,他恐怕是真的伤得不轻。太女殿下亲自过问病情,加派了太医和守卫,说是为了保护,又何尝不是一种监控?出了巫蛊这等事,即便是皇子,太女和陛下心中,怕也存了极大的疑虑与芥蒂。”
“这是我们的机会。”阿执将长剑归鞘,发出清脆的鸣响,“趁他病,将他留在府中的其他钉子,一并拔了!尤其是他这次‘病’倒前,可能安插或启动的新人手。”
两人正商议着,叶绿脚步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将军,夫人,外头……外头来了好多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差!还有……还有御史台的人!说是奉旨,要搜查府邸,缉拿要犯!”
奉旨?阿执与宋愿梨霍然起身。这么快?嬴昭渊的反击来了?还是……太女那边有了新动作?
“为首的是谁?可有圣旨或驾帖?”阿执沉声问,手已按在剑柄上。
“是刑部侍郎周勉,大理寺少卿杜衡,还有御史中丞王焕之。他们手持刑部与大理寺联合签发的搜捕文书,说是……说是柳文轩一案有了重大进展,有线索指向府中藏匿关键证物或相关人犯!”叶绿急声道。
柳文轩案!阿执与宋愿梨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沉。柳文轩“自尽”已有些时日,案子眼看就要以失职自尽草草了结,此刻却突然有“重大进展”,还直指秦府?这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让他们在前厅等候,我即刻便到。”阿执对叶绿吩咐,随即转向宋愿梨,低声道,“来者不善。柳文轩案是饵,恐怕真正的目标,是我们,或者……是我们手中的某些东西。”
宋愿梨心念电转:“荷花池之事,他们绝无可能知晓。那便只能是……程焕?或是想借搜查之名,在府中再次安插或找寻什么?”
“不管他们想干什么,绝不能让这些人如入无人之境。”阿执眼中寒光一闪,“你留在内院,关紧门户,我出去应对。”
前厅之中,气氛肃杀。刑部侍郎周勉面色冷峻,大理寺少卿杜衡眼神锐利,御史中丞王焕之则是一脸公事公办的严肃。三人身后,是数十名手持水火棍、腰挎腰刀的差役,将前厅围得水泄不通。
见阿执一身常服,按剑而来,周勉上前一步,亮出文书:“秦将军,下官等奉旨查办柳文轩失职自尽一案。现有新证供指认,柳文轩生前最后接触的一批涉及北境关防的誊抄舆图副本,可能并非‘誊抄有误’那么简单,其中或有更严重的通敌篡改嫌疑!而相关线索,指向贵府可能藏有原始真本或其他关键物证!为查明真相,肃清国蠹,还请将军行个方便,允我等入府搜查!”
通敌篡改!这罪名比单纯的失职严重何止十倍!若坐实,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阿执心头怒火翻腾,面上却越发冷硬:“周大人,此言可有证据?我秦府与柳文轩素无往来,何来藏匿其罪证之说?此等指控,未免太过荒谬!”
御史中丞王焕之接口道:“秦将军,是否有往来,非凭口说。柳文轩遗书虽只提失职,但其家中搜出的一些零散笔记和往来信函碎片,经拼接复原,隐约提及‘北图’、‘置换’、‘秦府’等字样。案情重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陛下已授意三司彻查,还请将军以国事为重,莫要阻挠。”
“笔记信函碎片?隐约提及?”阿执冷笑,“这等捕风捉影之物,也能作为搜查功臣府邸的依据?我秦执为朝廷出生入死,守卫边疆,如今竟要被这等莫须有的罪名搜查府邸,岂不令边关将士寒心!”
大理寺少卿杜衡沉声道:“秦将军忠勇,朝廷皆知。正因如此,才更要查个水落石出,以证将军清白。若府中确无关联,搜查过后,谣言自破,于将军声誉无损。若将军执意阻拦,反倒落人口实,恐于将军不利。”
三人一唱一和,软硬兼施,扣下的帽子一顶比一顶大。阿执知道,今日这搜查,怕是躲不过去了。嬴昭渊果然狠辣,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竟将柳文轩的通敌嫌疑往秦府身上引!他如今“病”重,反倒成了置身事外的“无辜者”!
“既如此,”阿执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杀意,“三位大人要搜,便搜。但我秦府并非寻常门户,内眷所在,不得惊扰。所有搜查,需有我府中管事陪同,一应物品挪动,需详细记录在案。若有损坏遗失,休怪本将不客气!”
“这是自然。”周勉见阿执松口,眼中闪过一丝得色,“按规矩办便是。”
搜查随即开始。这一次,比上次刑部周严来得更加彻底,也更加“有针对性”。差役们手持一份似乎是柳文轩“笔记”复原的图纸,上面标注了几个可能藏匿“北图真本”的地点:书房、库房(尤其是存放旧籍文书的区域)、以及……暖梨轩!
看到图纸上暖梨轩被特别圈出,阿执瞳孔骤缩,宋愿梨在厅后闻言也是心头一紧。暖梨轩是他们的卧房与日常起居之所,若被这些人闯入翻检,不仅是极大的羞辱,也更可能被暗中做手脚!
“暖梨轩乃内眷居所,不便搜查!”阿执挡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前,斩钉截铁。
“秦将军,”周勉语气转冷,“图纸所示,暖梨轩嫌疑重大。若因将军阻挠而让关键证物流失,这责任,将军担待得起吗?况且,只是搜查证物,并非惊扰内眷,夫人可暂避他处。”
“我说了,不行!”阿执寸步不让,手已握紧剑柄,周身散发出沙场悍将的凛冽气势,几名试图上前的差役被这气势所慑,不由后退半步。
场面一时僵持。周勉三人脸色难看,似乎没料到阿执如此强硬。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府门外停下。紧接着,一名身着东宫内侍服饰的中年宦官快步而入,朗声道:“太女殿下口谕!”
众人皆是一怔,连忙躬身。
那内侍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最后落在周勉等人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殿下闻知三司奉旨查案,心系国法,亦体恤臣下。秦将军有功于国,郡主乃皇室宗亲,其居所非有确凿铁证,不可轻入,以免惊扰,有损天家体面。着令,搜查范围限于前院、书房、外库等公用之处,内院各房,不得擅闯!若有确需,需报请殿下另行定夺!”
太女口谕,来得及时,也立场鲜明!这是直接否定了搜查暖梨轩的“必要性”,给了阿执和宋愿梨一道护身符!
周勉三人脸色变幻,显然没料到太女会直接插手,且态度如此强硬。他们虽有“奉旨”之名,但太女代掌部分朝政,其口谕同样具有效力,尤其是在这种涉及皇室宗亲、又没有铁证的情况下。
“臣等……遵殿下口谕。”周勉终究不敢硬抗,咬牙应下。杜衡与王焕之也低头称是。
搜查继续进行,但范围被严格限制。差役们在前院、书房、外库等地翻箱倒柜,折腾了近两个时辰,除了弄得一片狼藉,自然是一无所获。
周勉等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们似乎笃定能在暖梨轩或某个特定地点找到“北图真本”,如今希望落空,计划受挫。
就在搜查即将草草收场时,一名在书房角落翻检旧书箱的差役忽然惊呼一声:“大人!这里有发现!”
众人目光齐聚。那差役从一堆蒙尘的旧兵书下面,抽出了一个扁平的、以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物件!
周勉精神一振,快步上前,亲手接过,在众人注视下,层层打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一卷绘制精细的羊皮舆图!展开一看,山川地理、关隘城池、兵力标注,详尽无比,正是北境边防舆图!而且,其上一处关键关隘的标注与兵力部署,与目前兵部存档的正式版本,有细微却致命的差别!
“这……这真是被篡改过的北境真本舆图!”周勉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看向阿执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秦将军,此物,你作何解释?!为何会出现在你的书房之中!”
阿执看着那卷突如其来的舆图,脑中“嗡”的一声,随即是一片冰寒的清醒。栽赃!赤裸裸的栽赃!这舆图,绝对是刚刚被趁乱塞进书箱的!好一招移花接木,李代桃僵!
“此物非我所有,更非我藏匿。”阿执声音冷得掉渣,“方才搜查之时,人多手杂,难保没有宵小之辈,趁机将此物放入,构陷于我!周大人,杜大人,王大人,你们办案,便是如此草率,轻易采信这来历不明之物吗?”
“来历不明?”杜衡拿起舆图仔细查看,“这油布包裹痕迹陈旧,舆图本身也有使用磨损,绝非新近伪造。况且,此处是将军书房重地,外人如何能轻易潜入,将如此重要的证物放入?将军此言,难以服众!”
“秦将军,”王焕之也肃容道,“证据确凿,还请将军随我等回刑部衙门,协助调查!”
眼看差役就要上前拿人,气氛剑拔弩张!
“且慢!”
一个清越而沉稳的女声从后方传来。众人回头,只见宋愿梨不知何时已来到前厅廊下,一身素净衣裙,面沉如水,在叶绿的搀扶下,缓缓走来。她虽形容略显憔悴,但目光清澈坚定,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
“诸位大人,”宋愿梨走到阿执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扫过周勉三人,“方才搜查,我虽在内院,却也留意动静。诸位大人可曾记得,搜查书房时,有片刻功夫,所有差役皆被赵管事唤至院中,清点核对从库房搬出的几箱旧籍?那段时间,书房之内,空无一人。”
周勉眉头一皱:“确有此事,但那不过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