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好像停住了。
陈默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冷汗顺脊椎滑落。一双漆黑无眼白的眼睛,隔二十多米,穿过暗红火光与稀疏石笋,“看”着他。
他全身肌肉紧绷,握刀手指发白,脑中闪过诸多念头:被发现了?跑不跑?往哪跑?身后是死路,前有邪教徒…硬拼?对方人数?高阶教徒不好对付…
他几乎要先发制人时,年轻女教徒却慢慢、轻微摇头,动作古怪,非警惕之态。随后她低头转身,僵硬小步快走,跟上队伍,消失在通道拐角。
洞窟里只剩下暗红色的火把还在燃烧,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以及那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陈默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地、无声地喘着气,就像一条离水的鱼。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暴露了。可是…那个摇头是什么意思?警告?还是…让他别出声?
不,不对。陈默甩了甩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能用正常人的逻辑去揣测这些人。他们的眼睛都变成那样了,还能算是正常人吗?也许那只是某种仪式后的无意识动作,或者是对周围环境的某种感知,并不是针对他。
但无论如何,危机暂时解除了。
他等了约五分钟,待通道脚步声消失,才探出头打量洞窟。暗红火光下,扭曲雕像影子在岩壁上张牙舞爪。中央血池泛着暗光,新鲜血液在边缘流淌。空间寂静,只有火把声和来自地底深处的低沉嗡鸣,这嗡鸣似通过石板传递,让人心脏发闷,背后印记也微微发热与之共鸣。
陈默扫视洞窟,除主通道和隐蔽入口,祭坛另一侧、血池后方还有个一人高、无火把照明的黑黢黢洞口,似通往深处。直觉告诉他那里是关键。
他没立刻出去,而是伏地分析。教徒状态诡异,动作僵硬、眼睛漆黑、仪式行为狂热机械,似意志或“人性”被侵蚀替代,不知是雕像还是其代表的“主”作祟。
仪式用新鲜血,高阶教徒倾倒的或是人血或其他,定期举行是为“喂养”雕像还是维持“联系”?
诡异雕像让陈默生理心理双重排斥,聚焦其部位会酸胀眩晕,似拒绝被“看清”,是种“污染”。
小小侧向通道,不知为何存在、用途及通向何方。
陈默摸口袋里雷击木、海军徽章和骨头碎片,心想不能走主通道,不能回头,只剩小通道。他未立刻行动,等火把声有规律变化或地底嗡鸣有间隙。
侧写师的经验告诉他,在这种充满未知危险的环境,鲁莽的行动等于自杀。他需要观察,寻找环境中潜在的“规律”或“节奏”,哪怕是看起来毫无意义的规律,也可能是一线生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概又过了十几分钟,他注意到,那种地底的嗡鸣声,似乎有着极其微弱的、周期性的强弱变化,大概每隔两三分钟,就会有一个非常短暂的、几乎感觉不到的“低谷”。
就是现在!
“低谷”再临,陈默如蓄势猎豹,从藏身处疾窜而出。他动作迅疾,脚步轻悄,借火把阴影,沿洞窟边缘,飞速向小通道移去。
过血池,甜腻腥气几令其窒息。眼角余光瞥见池底暗红血痂,及其中似沉淀的黑色块状物。他强忍呕吐,加速前行。
扭曲雕像在他侧前方十米内,他经过时,被“注视”感更强烈、更“饥渴”,似活物被封印,正贪婪“看”着他。背后银白印记滚烫欲燃,同时,尖锐混乱的低语在他脑海响起,非外界传入,而是从他意识中冒出。
“…来…过来…”
“…血…鲜血…”
“…打开…让我出去…”
陈默闷哼一声,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痛让他混乱的意识清醒了一瞬。他不敢回头,不敢再看那雕像一眼,拼尽全力朝着那个矮小的通道口冲了过去。
就在他即将冲进通道的瞬间,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那血池中央,雕像脚下的血泊,微微荡漾了一下,冒起了一个气泡。
“咕嘟。”
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清晰得让人心头发毛。
陈默钻进黑暗通道,通道狭窄低矮,他只能弯腰前行。通道向下倾斜,石板湿滑布满粘液。他顾不上隐藏踪迹,扶墙跌撞前跑。离开祭坛洞窟后,背后被“注视”感与脑海低语减弱,但印记灼热感仍存,还隐隐指引前方。
通道似乎很长,越往下,甜腻血腥味变淡,出现更古老沉闷气息,似陈年灰尘混着海水咸腥与金属锈蚀味。
跑百余米,前方现微光,是冷白色稳定荧光。陈默放慢脚步靠近,通道尽头是不大的十几平米石室。光源是嵌在墙壁的发光石,照亮石室,石室中央……
陈默愣住了。
那里没有雕像,没有血池,也没有任何邪教的象征。
只有一艘船。
一艘非常古老的、木制的、中式的帆船模型。
模型约两米多长,极为精致,船体、桅杆、破损船帆及甲板细物皆清晰。船体深褐,布满岁月痕迹,保存完好。
船模置于石制基座,周围散落腐朽木箱,内藏变色丝绸、生锈武器及瓷片。角落有锈蚀罗盘,及油布包裹的厚线装书。
此景与外界血腥诡异、邪教气息的环境迥异,似两个世界。
陈默呼吸急促,目光落船模上,侧舷隐见褪色但仍可辨的汉字。
“福…顺…号?”
他喃喃地念出了这个名字,脑海中如同闪电划过。
福顺号,与“海妖号”同期失踪,是这片海域最早出事的中式商船之一,传说满载瓷器、丝绸、茶叶及重要人物。
这里,难道是福顺号的埋骨之地?或其遗物被运至此?
为何拜阴教将古代商船模型和遗物,像供品般藏于总部深处?这船与他们崇拜的“主”,有何关联?
陈默目光落在油布包裹的书上,他走过去,小心拾起。油布厚实,保存尚好。他打开,露出泛黄卷边的线装书,封面无字,仅一模糊印记,似船锚与扭曲线条结合。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工整的毛笔小楷。开头几页,记载的是一次航行的日志。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三月初九,晴,东风。我‘福顺’号自明州港启航,载货若干,奉密旨,护送天罡道长及其所携之物,赴南洋…”
天罡道长?所携之物?
陈默心跳加速,快速翻看后面断断续续、字迹凌乱的记载:
“…四月十五,大雾,罗盘失灵,船员不安,道长闭关,嘱勿扰…”
“…四月二十,雾重难辨方向,夜闻异声,水手言见海中巨影…”
“…五月初三,粮水将尽,道长出关,称入‘迷途’,需‘那物’镇之,凶险,需生灵血为引、灵魂为契…”
“…五月初五,夜大乱,道长血绘符,天崩地裂,船毁,吾与残部携道长遗体及‘那物’至岛,岛上有先民遗迹,石刻记载古邪神,‘那物’与之呼应,大凶!封‘那物’与道长于石室,以残船为椁,望后人莫寻,若开启则…”
最后几页字迹潦草,有血迹和泪痕,最后一页中间,暗红大字宛如诅咒:
“封之不足,则以血饲之!饲之不绝,则以魂镇之!切记!切记!——福顺号末代船长,陈三水绝笔。”
陈默拿着日记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小小的石室,最后落在了那艘精致的“福顺号”船模上。
以残船为椁…将‘那物’与道长共封于石室…
难道说…这艘看起来只是模型的船…实际上…
他的目光移向船模的甲板。在主桅杆的下方,甲板的颜色似乎与周围有些微不同,更新一些,就像是…后来修补过的。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形成。
他走近船模,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着,按在了那块颜色略新的甲板上。
入手冰凉坚硬。他用力按了按,没有反应。他又试着向左右推动,还是不行。
就在他准备放弃,想要寻找其他线索时,他的手指无意中碰到了甲板边缘一个极其隐蔽的、微微凸起的小点。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那块甲板,竟然向旁边滑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一股陈腐的、混合着木头朽烂和奇特香料的气息,从缝隙中飘了出来。
而透过那道缝隙,陈默看到了…
一具盘膝而坐的、身穿破烂道袍的干尸。
以及,干尸怀中紧紧抱着的一个…漆黑的、非金非石的、表面布满了扭曲凹痕的盒子。
就在陈默的目光与那盒子接触的刹那——
“咚!!!”
一声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沉闷到极点的巨响,猛地从脚下传来!整个石室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墙壁上的荧光石明暗不定!
与此同时,陈默背后的银白印记,以及胸口内袋里那截雷击木,同时变得滚烫!
那漆黑的盒子表面,那些扭曲的凹痕,突然亮起了暗红色的、仿佛血液流动般的微光!
一个嘶哑、癫狂、充满无尽恶意与贪婪的咆哮,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在他的灵魂之中,轰然炸响!
“…血…钥匙…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