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殿山的冰寒,不是普通物理意义上的低温。
那是一种概念性的终结与审判,只是以冰的形式呈现。
青白的光晕从白王离开的那一刻,无声地浸染全城。
整个过程也不是缓慢冻结,更像是将这片空间从时间流动与分子运动的常态中剥离。
直接置入一个名为永恒寂灭的标本盒。
宏伟的石砌殿堂、古老的马赛克镶嵌画、金银祭器、丝绸帷幔……以及其中那些或跪伏或惊骇或绝望的“神选之民”混血种,都在同一瞬间被剥夺了色彩与温度,染上那种死寂的晶莹剔透的青白色。
他们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祈求、狡辩、恐惧、怨毒一切表情都栩栩如生地封存在坚不可摧的寒冰之中。
如同最残酷的讽刺艺术展品。
冰封范围也不止局限于圣殿山。
青白的光晕以那里为圆心,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无可阻挡地扩散。
它们以冰冻的形式迅速蔓延过圣殿山平台,覆盖西墙,漫过橄榄山,涌入耶路撒冷旧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建筑。
哭墙被冰封,圣墓教堂的穹顶挂满冰凌,圆顶清真寺的金顶失去了光泽,覆盖上厚厚的苍白冰壳。
整座凝聚了无数信仰与历史的圣城,在极短时间内,化作了一座寂静无声,死气沉沉的巨大冰雕,在中东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刺目的光芒。
战争结束后没有爆炸,没有崩塌,只有一种绝对的令人灵魂颤栗的静止。
城内未来得及撤离的少数顽固抵抗者和那些狂热支持的平民,也与那些混血种一样,化作了这冰封世界的一部分。
这不是战争的手段,这是神罚的显化。
是龙君在用最直观、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向全世界宣告旧日的罪孽将以何种方式被清算。
以及任何基于现代武力或地缘政治计算的抵抗,在真正属于龙王层次的力量面前,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这景象通过卫星、通过隐秘的观测点、通过各种残存的通讯渠道,如同最猛烈的精神冲击波,瞬间席卷了欧洲混血种世界的每一个核心密室。
恐惧笼罩了整个西方。
真实的足以冻结血液的战栗,取代了之前的所有算计、观望和侥幸。
英国,某处秘党古老家族的城堡地堡。
厚重的橡木长桌旁,几张苍老的面孔在昏暗的烛光下毫无血色。
耶路撒冷冰封的实时画面在屏幕上是无声的,却比任何嚎叫更令人心悸。
“一个城市……一整个城市……就这么……” 一位长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她不是在打仗,她是在涂抹!像抹掉画布上的污渍一样抹掉她不喜欢的东西!” 另一位较年轻、但眼神阴鸷的成员低吼道,他来自与军工复合体关系密切的家族。
“不能再任由她这样下去了,必须让她明白,这个世界不是她的沙盘!动用一切手段,哪怕是…动用核武器,或者挑起大国间的全面对抗,让整个人类世界的战争机器转动起来,她或许不怕导弹,但那些追随她的东方混血种家族,根基还在人类社会,我不信她能承受全球陷入战火、她的追随者被全人类敌视的后果。”
“你疯了?” 立刻有人反驳,“那会毁掉我们经营了几个世纪的一切,而且,你如何保证她不会因为这种威胁暴怒?万一她直接将挑衅者的国家也从地图上抹掉呢?看看耶路撒冷现在的样子,你想让大不列颠也进入冰河世纪么?”
“那就投降!” 角落里,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响起,来自一个以商业和金融立身的家族代表,他脸上满是冷汗,“向她臣服,献上我们的忠诚、财富和知识,历史由胜利者书写,生存才是第一位的,我们的血脉中确实有西方龙种的成分,但我们可以切割,可以净化,总比变成耶路撒冷那样的冰雕好!”
地堡内瞬间吵作一团,投降派、威慑派、隐匿派互相攻讦,古老的联盟在灭顶之灾前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类似的争吵,在巴黎塞纳河畔的秘密沙龙,在柏林某处废弃的地下指挥部,在罗马教廷阴影下的某个密室内,在北欧的古堡之中同时上演。
白王用一座冰封的圣城,轻而易举地摧毁了许多欧洲混血种数百年来的心理优势与矜持。
将他们逼入了最原始的基于求生本能的抉择困境。
卡塞尔学院,深夜的中央控制室。
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所有屏幕上都显示着耶路撒冷的冰封景象,以及欧洲各地秘党据点传来的充满恐慌与分歧的加密通讯摘要。
执行部部长施耐德脸色铁青,机械义肺嘶鸣不断。
副校长弗拉梅尔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许多值班的教授和高级专员面露忧色,窃窃私语。
“校董会的最新命令,” 曼施坦因声音干涩,“要求学院立刻进入一级战备,所有精锐专员和武装力量进入待命状态,准备随时接受秘党统一调度,驰援欧洲,建立防线。”
他顿了顿,补充道,“命令措辞极其严厉,将此次危机定义为混血种种族存续之战。”
“驰援?建立防线?” 一个平时较为温和的植物学教授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他指着屏幕上那座死寂的冰城,“靠什么建立防线?靠我们的血统?还是靠那些校董老爷们藏在保险库里的古董?看看耶路撒冷,那不是我们可以用战术、言灵或者炼金装备去对抗的东西,那是天灾,是行走的天灾!”
“难道就坐以待毙吗?” 施耐德冷冷扫过那名教授,眼中有血丝,“秘党数千年传承,难道就在一座冰城面前跪下?卡塞尔学院成立的宗旨是什么?是屠龙!现在龙王就在那里,向我们所有人宣战,退缩,就意味着将整个欧洲,乃至所有西方混血种的生存空间,拱手让给一位复仇的君王!我们必须集结力量,即使希望渺茫,也要战斗!”
“战斗?拿什么战斗?让学生们去送死吗?” 弗拉梅尔的声音响起,“也许……也许秘党该考虑暂时解散,化整为零,利用我们千年来积累的隐秘身份和资源,分散隐藏到世界各处,生存下去,保存火种,比无意义的注定失败的正面抵抗更重要,卡塞尔学院应该成为火种保存地,而不是冲向火焰的飞蛾!”
他是秘党的大炼金术导师,卡塞尔学院的副校长。
这番话一出,在场众人有愕然,有愤怒,也有赞同。
“副校长你这是懦夫行径懦夫!”
“我是现实主义者!”弗拉梅尔丝毫不在乎这个批判。
控制室内分裂成旗帜鲜明的两派,争论越来越激烈,甚至有人开始拍桌子。
悲观绝望的情绪与不甘的荣誉感、责任感激烈碰撞。
就在这时,校长昂热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银发梳得整整齐齐,手中握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刀。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所有的争吵在他出现的瞬间戛然而止。众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昂热缓缓走到控制室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激动或苍白或迷茫的脸。
“先生们,女士们,”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躁动的力量,“恐惧是正常的,分歧也是正常的,在面对超越认知的毁灭时,任何反应都不足为奇。”
他停顿了一下,折刀在他指尖灵活地翻转了一个圈,寒光一闪。
“但是,卡塞尔学院,从成立的那一天起,就只有一个立场,一个目标。”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锋,黄金瞳无声点燃,并非盛怒,而是纯粹到极致的意志燃烧。
“那就是对抗龙族,直至最后一人。无论它们是黑王、白王,还是什么别的龙君。”
“耶路撒冷被冰封,很可怕。它告诉我们敌人有多么强大。” 昂热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金属般的铿锵,“但它也告诉我们,敌人在哪里,敌人要做什么,这比一个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玩弄阴谋的龙王,要好得多!”
“有人说应当退缩,有人说要化整为零?” 他摇了摇头,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那只会让我们被逐个揪出来,像耶路撒冷那些背叛者的后裔一样,变成一具具精美的冰雕,生存,从来不是靠乞求或躲藏得来的,尤其是在龙王面前。”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秘党需要领袖,需要方向,需要一把在最黑暗时刻也能刺出去的刀。卡塞尔学院,就是这把刀。校董会的命令,是责任,也是机会,整合残余力量,建立战线的机会。”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无谓的争吵声似乎只是一个小插曲。
“我决定了,” 昂热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卡塞尔学院全面动员,接受秘党调度,准备驰援欧洲,这不是以卵击石,这是向死而生,我们的目标不是击败白王,至少在现阶段那不是现实的目标。”
如果不是击败白王还能是什么?
施耐德和曼斯坦因对望一眼都有些不理解。
“我们的目标是拖住她,消耗她,为其他的可能性争取时间,我们应当在最绝望的时刻,为混血种这个种族,保留一丝反击的尊严与火种。”
不得不说昂热是最勇敢的屠龙战士。
他环视全场,没有人再去反驳。
他那历经沧桑,亲手埋葬过无数同伴却从未熄灭过屠龙之火的意志,此刻如同定海神针,暂时镇住了所有人内心的惊涛骇浪。
只有弗拉梅尔仍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
“执行部,立刻制定多套紧急预案,包括极端情况下的疏散、隐蔽和游击作战方案,装备部,打开所有库存,我要看到你们最疯狂最大胆的创意变成现实可用的武器,哪怕是只能使用一次的禁忌品。”
昂热清晰的下达指令,“所有学生,开始最高强度的实战与生存训练,告诉他们真相,让他们自己选择留下或离开,但选择离开的,必须签署最严格的保密协议。”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而冷酷。
“收到!”
施耐德作为执行部负责人,立刻响应。
装备部所长阿卡杜拉也同时领命。
其他人全部退走,只剩下弗拉梅尔。
昂热看着比自己还年老的老伙计,声音压得很低,“尼伯龙根计划可能得提前启动,我准备把康斯坦丁的龙骨十字,已经以绝对保密的方式,移交给了贝奥武夫家族。”
弗拉梅尔瞳孔一缩,“你准备做什么,造出一个龙王来?那个疯狂的方案有很大风险,贝奥武夫家族的血统虽然特殊,但强行提纯,吞噬龙骨十字……有可能制造出来一个不可控的怪物……”
“我们没有选择,不是么?” 昂热同样被绝望所笼罩,他眼神深邃,看不清表情“常规路径看不到任何胜算,我们需要非常规的力量,哪怕它同样危险。贝奥武夫家族世代都吞噬龙血冰晶,却不被龙血反噬,是尼伯龙根计划的天然载体。”
昂热认为贝奥武夫家族的血脉可能是唯一的容器,可以承受龙骨的力量而不立刻崩溃的容器。
这毫无疑问是一场赌博,但也是目前唯一有可能制造出能与龙王层次力量对抗的的途径。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看见遥远的北欧,“至于弗拉梅尔导师……他会同意的,对吧?”
他用上了这个只有别人才会用的尊称。
弗拉梅尔久久不语。
他是秘党的大炼金术师,秘党的重要组成部分。
他能怎么选择呢?
世界已经不是之前的世界了。
冰封的耶路撒冷,如同一座巨大的苍白墓碑,矗立在世界的心脏地带。
而在它的阴影下,恐惧在蔓延,分歧在加剧,但同样,最深沉的谋划与最决绝的反抗,也在黑暗中悄然展开。
昂热手中的折刀,映照着屏幕上的冰原之光,也映照着他眼中永不熄灭的,属于屠龙者的火焰。
棋盘已经摆好,棋子开始移动,尽管执棋的一方,拥有着近乎掀翻棋盘的力量。
但在昂热这里,只要还有一口气,便绝不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