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丁跃至半空,残破的身躯在凄风苦雨中疯狂伸展。
这一次,他不再吟唱任何人类或龙类语言能够理解的咒文。
从他破碎的胸膛中,从那只熔金独眼的深处,涌出的是太古洪荒纯粹的天地规则。
那不是声音,而是直接在世界底层刻写的律令。
太古权限·归墟。
海洋与水之王的灭世权柄,此刻在吞噬了其龙骨的奥丁手中,以燃烧生命的代价全功率释放。
阿瓦隆开始下沉。
这座漂浮于现实与虚无夹缝中的尼伯龙根,这座苍白如死去的岛屿,其边缘的海水,包括外围连接的北冰洋、大西洋,开始以违反重力的方式向上攀升。
但这只是开始。
卡塞尔学院众人听到了声音,不是从奥丁那里,而是,从脚下,从头顶,从四面八方。
这是从空间的每一个裂缝中涌出的海洋的咆哮。
阿瓦隆之外,现实世界。
北大西洋某处。
海平面在三十秒内下降了十七米,露出从未见过天日的海床。
但这不是退潮,而是所有的海水都在向一个不存在的“点”汇集、压缩和蓄势。
然后,开始猛然倒灌。
空间被撕开了。
并不是奥丁之前开启的那种稳定的尼伯龙根入口,而是暴力贯穿。
现实与虚无的壁垒在太古权限·归墟面前脆如薄纸,亿万吨海水找到了宣泄口,而那口子就在阿瓦隆的正上方。
“天……天塌了……”路明非喃喃道。
苍白的天穹被深蓝取代,但那不是天空的颜色,而是海洋的厚度。
数以百亿吨计的海水悬浮在千米高空,形成一个直径超过数十公里的巨型水柱,其底部正在高速旋转,形成一个足以吞噬大陆架的超级旋涡。
而旋涡的中心,正对阿瓦隆。
“所有人,向岛屿中心最高处靠拢,寻找掩体!”曼斯坦因教授声嘶力竭,但他的命令在海洋的咆哮面前微弱如蚊蚋。
而且掩体有用么?
什么样的掩体能够抵挡如此海量的……海水?
第一波海啸开始爆发,它不是来自水平方向,而是从天而降。
从天上落下来的不是雨,是成吨成吨的海水以自由落体的速度砸下。
一名执行部专员来不及反应,直接被直径超过五米的水柱击中,精炼的作战服和强化的躯体在那种冲击力面前毫无意义。
他像被苍蝇拍击中的昆虫一样瞬间扁平,然后被水流冲散。
“我们得建立防御阵型!”恺撒怒吼,狄克推多插入地面,言灵·镰鼬扩展到极限,试图在混乱的水流中预测下一波攻击的轨迹。
但他很快发现这毫无意义。
因为这不是什么攻击,是天灾,无差别覆盖每一个角落。
言灵·镰鼬也建立不了什么防御。
楚子航将村雨横在身前,刀身上燃起炽热的君焰,蒸发着扑面而来的海水。
但每一波水柱都带走大量热量,他的领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不行……挡不住……”
夏弥咬紧牙关,她身边盘旋着微弱的气流,但面对这种规模的海洋之力,言灵·风王之瞳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
她确实能够自保,但需要快速离开。
或者带着楚子航走。
其他人她没有余力,但楚子航会抛下同伴离开么?
诺诺被恺撒护在身后,她的侧写能力此刻成了负担,她“看到”了太多。
看到那些水流中蕴含的怨恨,那是被奥丁吞噬的海洋与水之王最后的意志。
看到水流中倒映的亡灵,那是葬身大海的无数生命被归墟之力强行唤醒的幻影。
最重要的是,她“看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还有十秒……”她抓住恺撒的手臂,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十秒后,水柱会落下……直径两公里……我们都会……”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不需要侧写也能看到。
天空中的巨型旋涡已经完成最后加速,中心区域的海水开始发光,那是被压缩到极限后产生的能量辐射。
当它落下时,不会是什么水柱。
而是实体化的海洋本身,足以将整座阿瓦隆岛屿从地图上彻底抹去。
如果尼伯龙根有地图的话。
而这时,路明非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哎呀呀,真是壮观的场面呢!”
路鸣泽坐在一块半倒塌的苍白石碑上,晃荡着双腿,黑色小西装一尘不染,仿佛周围的末日景象只是全息投影。
他托着腮,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天空中那个毁灭旋涡。
“哥哥,你觉得这次诺诺能活下来吗?”他转头看向路明非,笑容甜美如毒药,“让我看看……以她目前的位置,距离漩涡中心直线距离八百米,会在主水柱落下的第一毫秒被超过五百个大气压的水压挤成肉酱,然后在一秒钟内被水流分解到分子级别。嗯,应该不会太痛。”
路明非的呼吸停止了。
他看向诺诺,她正被恺撒拉着往一块较高的岩石后躲避,红发湿透贴在脸上,侧写带来的预知让她脸色惨白如纸。
“你能救她?”路明非的声音干涩。
“当然能。”路鸣泽跳下石碑,优雅地行了个礼,“老价格,四分之一生命,我可以给你一个言灵,一个足以在这片末日之海中保护她的‘领域’。或者……”
他凑近,声音压低,带着恶魔般的诱惑:“我可以直接把你们所有人传送出去。二选一,哥哥。不过要快哦,主水柱还有……七秒。”
路明非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讨价还价,想说“能不能便宜点”,想质问“你不是我弟弟吗为什么要这样”,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看着诺诺,那个开着红色法拉利闯进他人生的女孩,那个在电影院把爆米花塞给他的女孩,那个说“你就是我罩的了”的女孩……
“我换,”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保护她,保护所有人。”
路鸣泽的笑容扩大了。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仿佛在迎接一场盛宴。
“那么,交易……”
然而就在这时。
“你觉得你能得逞么?”
铠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像一柄重锤砸碎了凝滞的时间。
他好像是在问奥丁。
又好像是在问路鸣泽。
他甚至没有看空中的奥丁,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绘梨衣安静地站在他身侧,两人周围有一圈直径三米的绝对干燥区域,所有海水在接近时都自动分流。
“归墟……”铠重复这个词,终于抬眼看向那个毁灭漩涡,“引动四海之水,淹没大陆……你居然还有这种能力?”
奥丁在空中伸展的身体已经开始崩溃,释放归墟言灵的过程正在加速他的崩溃。
铠向前走了三步,来到一块较高的岩石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
抬起左手,掌心对着天空,五指微微弯曲。
没有光芒,没有咒文,没有能量波动。
但天空中,那个直径十公里的毁灭旋涡,停住了。
不是减速,是完全的静止。
亿万吨海水凝固在半空,维持着高速旋转的姿态,但每一滴水都像被冻结在琥珀中。
漩涡中心的发光区域开始黯淡,其中蕴含的狂暴能量像被抽走般迅速消散。
奥丁的独眼瞪大到极限。
他能感觉到,不是自己的力量被抵消或有什么力量与之对抗。
而是……权限被覆盖了。
“你……”他用最后的力气发出嘶哑的龙文,“怎么可能……这是独属于海洋与水之王的……权柄……”
“权柄?”铠微微偏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你以为,将血脉中的天赋称为权柄,就能真正理解它是什么?”
他五指缓缓收拢。
天空中的海水开始逆流。
不是落回阿瓦隆,而是沿着来时的空间裂缝,倒退回现实世界。
整个过程的景象堪称神迹,亿万立方米的海水像被一只无形巨手舀起,精准地塞回那个被撕开的空间破口。
海床重新被淹没,漩涡消失。
天空恢复了阿瓦隆特有的苍白。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五秒。
当最后一滴海水退回现实世界,空间裂缝自动弥合,仿佛从未存在过。
阿瓦隆一片寂静。
只有地面上残留的水渍,以及几具被第一波水柱击杀的英灵尸体,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奥丁跪倒在地,独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不是力量耗尽,而是认知的崩塌。
他毕生追求的权柄,他吞噬同胞换来的力量,在对方一个手势面前,脆弱如孩童的沙堡。
“风雨雷电,江河湖海……”铠一步一步走向奥丁,每说一个词,奥丁的身体就崩溃一分,“四时之序,八荒之象,这是世界运行的基础法则,是职司,是责任,从来不是可以窃取、篡改和滥用的权柄。”
他在奥丁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这位曾经的神王。
“你用海洋的力量制造海啸,却忘了……”铠的声音冰冷,像是某种嘲讽,“青龙司东方,主万物生发,亦司行云布雨,调理水脉,这不是力量大小的较量,是你僭越了我的职司。”
青色光芒从指尖绽放。
灭世言灵彻底结束了。
风中带着海水的咸腥,却也带着新生草木的清香。
恺撒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转头看向诺诺,检查她是否受伤。
诺诺摇摇头,目光却死死盯着铠刚才站立的位置,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走了?”路明非揉着眼睛。
“走了。”楚子航看向夏弥,“你感觉到了吗?”
夏弥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职司回归……世界的水系权柄,刚刚经历了一次重设,从此以后,不会再有谁能用海洋之力制造那种规模的灾难了。”
除非得到那位的许可。
奥丁还没有死绝,不过已然是进气少出气多。
楚子航在铠消失的前一刻,似乎听到了一句“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
他提着村雨走上前。
这一刻他等的太久了。
奥丁眼神涣散,不知道是明白自己大限已至,又或者没有力气再动一根手指。
当村雨的寒光出现在脸前,他也没有一丝反应。
八足骏马试图挣扎站起身。
但村雨已然一刀斩下。
硕大的头颅在火焰的交织中滚滚而落。
最后一点龙血浸染大地。
斯莱普尼尔发出一声悲鸣,挣扎的身躯轰然倒地,大鼓一样的心跳渐渐停息。
“快走快走,”曼斯坦因教授清点完人数,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路明非还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路鸣泽之前坐着的那块石碑。
“别找了,哥哥,我在这儿呢。”路鸣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路明非猛地转身。
小魔鬼靠在另一块岩石上,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交易被打断了,所以这次不算数。不过……”
他走到路明非面前,仰头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哥哥,“你又一次选择了用生命换诺诺,他对你还真是重要呢!”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路鸣泽已经转身走向远处,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好好珍惜剩下的时间吧,哥哥。毕竟,连我都没看懂那个铠到底是什么……这个世界,越来越有趣了。”
他的身影在苍白的光线下渐渐透明,最终消失。
“明非!”诺诺的声音传来,“过来帮忙!”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脸,转身跑向队伍。
阿瓦隆的出口已经在东方显现,一道柔和的光门,通往他们来时的坐标。
众人互相搀扶着走向那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和脚步。
在踏入光门的前一刻,路明非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苍白的天穹下,阿瓦隆正在复苏。
苍白的森林长出嫩芽,干涸的土地渗出清泉,连空气都变得清新。
那些曾经属于奥丁,充满阴谋与死亡的痕迹,正在被某种更古老更本质的力量洗涤重构。
亚瑟王平静地起身。
他走回黄金棺材,再次躺了进去。
然后盖上棺盖。
这一次他将彻底永眠。
“明非,走了!”诺诺在光门那头喊他。
路明非转身,大步踏入光芒。
身后,阿瓦隆的大门缓缓关闭,将那个苍白又新生的世界,永远封存在现实之外。
他忽然想起铠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僭越了我的职司。”
而在更深的阴影中,某双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切。
“青龙……职司……呵。”
低语消散在风中。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