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早晨,空气里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
苏晚晴坐在餐桌前,手里的豆浆还是温热的,但平板电脑上的新闻页面却冷得像刚从停尸房拖出来。
除了三家名不见经传的独立财经号发了两条豆腐块大小的短讯,整个主流媒体界仿佛集体失声。
没有热搜,没有头条,就连那些平日里闻着味儿就能狂欢三天的营销号,此刻也乖顺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鹌鹑。
“资本捂嘴,常规操作。”
苏晚晴咬了一口油条,脆皮在齿间咔嚓作响。
她没生气,甚至觉得那老头子的反应完全在预料之中。
要是傅家连这点封锁消息的本事都没有,那才是见了鬼。
池小舟坐在对面,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老板,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全网删帖删得这么干净的。不过,捂得越紧,炸的时候才越响。”
苏晚晴抽了张纸巾擦手,目光落在那个空了的U盘盒子上。
昨天闭展的时候,她没搞什么惊天动地的发布会,只是给那四十三位特邀嘉宾每人塞了一份伴手礼。
那个镶着黑金边的U盘里,装着展览的全程录像,还有那些足以把傅氏底裤都扒下来的原始证据摘要。
她甚至没要求他们必须发声。
她在附赠的卡片上只写了一句话:您可以选择不说,但请确保,当有人问起时,您能拿出答案。
人性这东西,最怕的不是被强迫,而是被赋予“真相守护者”的使命感。
上午九点半。
第一声雷响了。
早已退休的林法医,那个在业界以“铁嘴钢牙”着称的老教授,在他的个人公众号发了一篇长文。
标题很简单——《我见证了一场审判》。
没有煽情的排比句,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
整篇文章像是一份尸检报告,冷静、客观、残忍地分析了那份基因报告的每一个数据节点,以及那两具婴儿保温箱模型背后所代表的伦理坍塌。
“这不是故事,这是数据构成的谋杀。”
文章发出的那一刻,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
仅仅两小时,阅读量炸了。
转发链条像病毒一样疯狂蔓延,任何试图屏蔽关键词的算法都在这股庞大的人流面前失效了。
紧接着,央视的一档午间访谈里,那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伦理学泰斗欧阳老先生,面对镜头,推了推眼镜,说了句让导播差点切断信号的话:“如果把这种事定义为家族丑闻,那是对‘丑闻’两个字的侮辱。这是一起持续了半个世纪的人格权侵害案。”
火烧起来了。
苏晚晴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热搜词条——#EX系列知情权#、#谁是苏晚晴#、#傅氏基因真相#。
她转头看向客厅的沙发。
傅景深一直坐在那里,手里捏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
从昨晚到现在,他一句话没说,也没有接受任何一家试图突破封锁找上门的媒体采访。
突然,苏晚晴的手机震了一下。
特别关注提示音。
那是傅景深的私人账号。
一条只有一张图片的动态。
那是一张黑白的老照片,像素不高,带着岁月的噪点。
照片里,五岁的小男孩穿着背带裤,有些笨拙地牵着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走向秋千。
小女孩的手腕上,有一块不起眼的红色胎记。
那个位置,那个形状,和苏晚晴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配文只有七个字:“我记得你。”
没有解释,没有辩白,只有这一句跨越了三十年光阴的指认。
全网哗然。
有人用了AI修复技术,那张照片清晰得连那个小女孩眼角的泪痣都看得见。
评论区瞬间沦陷,那些原本还持怀疑态度的吃瓜群众,此刻却开始在自己的童年记忆里疯狂搜索——“我小时候好像真的听说过傅家有个女儿……”“对,后来突然就说是儿子了!”
记忆的阀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老板!有动静!”
池小舟突然怪叫一声,把电脑屏幕转向苏晚晴,“有人在攻击傅氏生物的官网后台,但这帮人手法很怪,不像是要黑进去搞破坏,倒像是……在下载东西。”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正在疯狂跳动。
“IP追踪到了吗?”苏晚晴走过去。
“全是境外跳板,但我做了个蜜罐。”池小舟嘿嘿一笑,手指按下回车,“抓到了,最终落脚点就在江浙商会那几个老家伙常用的技术据点。他们在疯狂下载‘EXS项目’的过往论文,看来是想找漏洞反击。”
苏晚晴冷笑了一声。
老太爷这是急了。
一方面让私人律师团给她发律师函,控告她“侵犯家族名誉”,另一方面又想从学术角度把这件事洗白成“为了人类进步的必要牺牲”。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讲道理,那就讲讲法律。”
苏晚晴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你好,新华社吗?我是苏晚晴。我要申请独家专访。条件只有一个:全网直播,不限时,不删减。”
晚上八点。
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刻意卖惨的灯光。
苏晚晴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坐在镜头前。
她的身后是一块巨大的电子屏。
随着她手里的激光笔轻轻一点,一条清晰的时间轴缓缓展开。
从三十年前那个雨夜的行车轨迹,到那份被涂改过的出生证明,再到如今这份足以震惊世界的基因比对报告。
每一个节点都有实锤,每一句指控都有出处。
她不像是在接受采访,更像是在法庭上进行最后陈词的检察官。
“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撕裂谁的家谱,也不是为了争那点所谓的遗产。”
她直视着镜头,目光穿透了无数个屏幕,仿佛直接看向了那座阴森的傅家老宅,“我是来补全历史的。有些错,如果不被记录,就会变成对的。”
采访结束的三小时后。
国家卫健委官网发布了一则简短的公告:已成立专项工作组,就“上世纪高干生育干预实验”遗留问题展开调查。
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
苏晚晴刚关掉直播后台,池小舟就发来了一张截图。
那是傅氏集团主服务器的安防日志。
凌晨两点十七分。
有人试图通过最高权限,远程删除“EXS01”档案编号下的所有影像资料。
操作终端显示的名称是:主卧室 - 智能床控系统。
老太爷卧室的智能床控系统。
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老人,半夜不睡觉,哆哆嗦嗦地趴在床头,试图用那套他可能都不太会用的智能系统,去抹掉他这一生最大的罪证。
“真是讽刺。”苏晚晴看着那行红色的警告字样,眼底满是嘲弄,“为了这点秘密,他连睡觉的地方都变成了作案工具。”
“删不掉的。”池小舟在那头打了个哈欠,“我早就把数据镜像备份了八百份,散落在全球各地的服务器里。他就算把那张床拆了也没用。”
“他们还在试,说明他们怕了。”
苏晚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既然怕,那就再送他们一份‘礼物’。”
她打开邮箱,点开那封早就躺在草稿箱里的邮件。
附件是一份厚达六十页的文件,标题黑体加粗:《关于傅家长子精神控制及非法拘禁行为的刑事控告书》。
里面详尽地记录了这些年傅景深接受的所谓“治疗”,每一次电击的记录,每一次被强制注射的药物清单。
收件人: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苏晚晴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顿了一秒。
她想起郑秘书视频里那张撕碎的强制执行令,想起傅景深说“我是个人”时的眼神。
“爸爸,你看好了。”她低声自语,像是在对着虚空中的某个人说话,“这次我不躲了,规矩我来定。”
指尖落下。
“发送成功。”
这封邮件就像是一张催命符,在这个黎明前的黑暗里,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警方的系统。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警灯已经在车库里亮起预热,红蓝光芒在黑暗中交替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