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凛指腹在砚台上轻轻碾过:“余将军来得巧,刚沏了壶新茶,尝尝?”他提起紫砂茶壶,往青瓷杯里注着琥珀色的茶汤,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余治在案侧坐下:“中丞这茶,怕是喝不长久。方才路过伙房,见弟兄们正分新到的糙米,一个个乐得跟什么似的,可见中丞这几日的辛苦,没白费。”
司凛端起茶杯,却没喝,只看着水汽氤氲:“将士们守土不易,能让他们多口吃的,是我分内之事。倒是柳大人那边,听说这几日心绪不宁?”
“大人嘛,”余治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几道沟壑,“家里出了魏成那样的败类,自然堵心。昨日我去瞧他,见他对着帐上的‘精忠报国’四个字发愣,说是愧对朝廷俸禄。”他话锋一转,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几张拓印,“倒是末将,昨日在西山清仓时,发现些有意思的东西,想请中丞掌掌眼。”
拓印上是粮袋封口的火漆,孙浩粮队的印记清晰可辨。余治用指尖点了点:“孙主事的粮队遭了劫,这本是憾事。可这些带着他记号的粮,怎么会跑到魏成的窑洞里?末将是粗人,不懂其中关节,只觉得若是让京里的御史瞧见,怕是要多想。毕竟,孙主事是中丞您亲自派出去的。”
司凛拿起拓印,对着光看了看,指尖在火漆边缘细细摩挲:“孙浩年轻,办事毛躁,许是遇劫时慌了神,漏了些粮在山里,被山匪捡了去。这种事,战场上常有。”
“中丞说得是。”余治点头,语气却带着几分玩味,“可末将麾下有个老兵,当年在京中御林军当差,说御史台查案时,最讲究‘蛛丝马迹’。这火漆印若是落到他们手里,怕是要从‘为何漏粮’问到‘为何偏偏漏在西山’,再牵扯出‘为何刚漏了粮,咱们的人就恰好找到了窑洞’……”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口,“到时候,就算中丞清白,也得费不少唇舌去解释,何苦来哉?”
帐内静了下来,只有炭盆里的银炭偶尔“噼啪”一声。司凛将拓印放回案上,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着,节奏缓慢,却像是敲在人心上。
“余将军的意思,我明白了。”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余治腰间的匕首上,“这匕首倒是精致,瞧着像北境的手艺。”
余治摸了摸匕首鞘:“去年斩了个胡商头领,从他身上搜的。说起来,那胡商的货队里,竟有不少剑南道的丝绸——可见这边境的买卖,从来都不清不楚。”他话里有话,“就像这粮的事,真要追根究底,怕是要扯出一串蚂蚱,到时候谁也跑不了。柳大人说了,他愿自请罚俸三年,把麾下一半兵权交出来由中丞调遣,只求这事到此为止,别让陛下烦心。”
司凛笑了,笑意漫到眼底:“柳大人倒是通透。其实我本也无意深究,魏成伏法,粮归官仓,目的已达。至于其他的……”他拿起卫渊的信,在余治眼前晃了晃,“京里也有人捎信来,说边境不稳,不宜再生事端。”
余治眼中闪过一丝释然,却仍试探着问:“那这些拓印……”
“既是孙浩漏的粮,留着也无用。”司凛拿起拓印,凑到炭盆边,看着火舌慢慢舔舐边缘,“便单独给军中存着?省得落人手里,徒生是非。”
纸页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余治看着那团灰,忽然起身抱拳道:“中丞深明大义,末将佩服。柳大人那边,我会如实回话。他说了,开春后便率军去守雁门关,非战事绝不回梓州。这剑南道的安稳,还得靠中丞多费心。”
“分内之事。”司凛颔首,目送余治掀帘离去。帐外的阳光透过雪雾照进来,在案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
周猛从屏风后走出,看着那盆灰烬:“中丞就这么信了他们?”
司凛拿起那枚玉佩,对着光看了看,玉质温润,映出他眼底的深沉:“信与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知道我手里有他们的把柄,我也知道他们握着我的软肋。这般相互制衡,才能让剑南道暂时安稳。”他将玉佩放回腰间,“至于往后……”
他望向窗外,积雪正在消融,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土地,仿佛有新芽正蓄势待发。
“你们还要在他手底下做事,不要和他面上闹起来。我毕竟是要回京的。”
帐外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青灰色的地面,踩上去沾得鞋帮发潮。风尘仆仆的内监捧着明黄的圣旨走进来,帐内的空气顿时肃穆了几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司凛查办剑南道军粮一案有功,着即率孙浩等属员返京复命。都事苏圆圆,协查有功,特允随归,另候擢用。钦此。”
宣旨的太监尖细的嗓音落定,司凛躬身接旨,指尖触到圣旨边缘的云纹刺绣,温凉的丝绸下仿佛藏着京城的风。
“谢陛下恩典。”他将圣旨妥帖收好,看向亲卫,“去请孙主事。”
孙浩进来时,身上还带着操练后的汗味。听闻要回京,他黝黑的脸上先是一怔,随即露出喜色:“中丞,这是……事了了?”
“算是。”司凛看着案上叠放的卷宗,西山的粮已入官仓,魏成的卷宗也已封好,只待带回京城入档,“柳元景在雁门关立了个小功,京里那边,卫渊怕是替他说了不少话。”他顿了顿,“你收拾一下,半个时辰后,随我去梓州。”
孙浩愣了愣:“去梓州?”
“接苏姑娘。”司凛拿起那枚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她在那边盘桓许久,也该启程了。”
梓州城的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了苏圆圆满肩。她正在药铺核对账目,听见伙计说军营来了人,手里还提着两盒精致的点心,心里便猜着是怎么回事。
掀帘出来时,正见司凛站在药铺门口的老槐树下。他换了身常服,月白的锦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身后的孙浩抱着个不小的包袱,见了她便咧嘴笑:“苏姑娘,咱们要回京城啦!”
苏圆圆看着司凛,眼底漾起浅淡的笑意:“看来,剑南道的事了了?”
“暂了。”司凛递给她一个锦盒,里面是支玉簪,簪头雕着朵小巧的桃花,“路上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