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圆圆接过,指尖触到玉簪的温润,忽然想起初次在梓州见到他时,他也是这般,话不多,却总在细微处让人安心。她转身回内室收拾行李,不过片刻便拎着个青布包袱出来,简单得像只是去邻街串个门。
“走吧。”她对司凛点头。
三人出了梓州城,马车早已在道旁等候。孙浩抢先跳上赶车的位置,拍着胸脯说要亲自驾车,司凛便与苏圆圆同乘一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司凛从袖中掏出一张字条,正是苏圆圆画着蟋蟀的那张,此刻上面又添了几笔,是他补画的两只归巢的鸟。
“京里不比剑南道,卫渊的势力盘根错节。”他低声道,“回去后,凡事需谨慎。”
苏圆圆看着那两只鸟,忽然笑了:“中丞忘了?我在京城长大,论起钻营躲闪的本事,未必输给旁人。”她顿了顿,“倒是你,回去后要面对的,怕是比柳元景更难缠。”
司凛指尖在字条上轻轻敲着:“我在御史台待了七年,什么样的魑魅魍魉没见过。”他抬眼看向苏圆圆,眸光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何况,如今不是我一人。”
苏圆圆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连忙转头看向车窗外。道旁的桃花树飞快向后退去,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起,像一场温柔的雪。她忽然想起在驿站放飞信鸽的那天,阳光也是这般暖,只是那时心里悬着事,没心思细品。
马车行得稳,孙浩偶尔会隔着车帘喊一声,说前面有片好风景,问要不要停下来歇歇。司凛总是答“不必”,苏圆圆却知道,他是想早些回京,那里还有更重要的棋局等着他落子。
黄昏时,马车在一处驿站歇脚。孙浩跑去伙房催晚饭,司凛与苏圆圆坐在驿站的廊下,看着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
“魏成的卷宗里,我留了几处伏笔。”司凛忽然开口,“关于北境胡商与柳元景的交易,虽没实据,却标了几个可疑的商号,回去后让暗卫查查,或许能牵出卫渊的线。”
苏圆圆点头:“我在梓州时,也听说卫家军之前的旧人在北境做皮毛生意,账目一直不清不楚。或许……”
“或许能连上。”司凛接过她的话,眼底闪过一丝锐色,“这便是为何卫渊急着让我收手,他怕柳元景的事牵连到自己。”
廊下的灯笼亮了,昏黄的光映着两人的身影。远处传来孙浩的大嗓门,喊着“开饭了”,打破了片刻的宁静。
司凛起身,对苏圆圆伸出手:“走吧,吃了饭,还要赶路。”
苏圆圆搭着他的手站起来,指尖相触的瞬间,仿佛有微弱的电流窜过。她很快收回手,跟着他往伙房走,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些。
回京城的行装其实简单,司凛与孙浩都是男子,本就没带多少私物。苏圆圆更不必说,躲在车底才硬跟来的人,青布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些她在梓州药铺攒下的草药图谱。
倒是离行前,三人特意去了趟梓州最大的杂货铺,孙浩扛着半袋刚出炉的椒盐饼,说是路上当干粮,又扯了两匹厚实的棉布,念叨着给军营里相熟的老兵带回去。
“这饼得趁热吃才香,路上怕是要硬邦邦的。”苏圆圆看着他把饼用油纸仔细包好,忍不住笑。
“硬了才顶饿!”孙浩拍了拍布袋子,“上次那糙糠饼都啃得动,这算啥?”
司凛则在一旁挑了些防潮的油纸和细绳,末了又让掌柜称了两斤上好的茶叶,正是苏圆圆前几日说过的梓州特产云雾茶。
待采买停当,三人往城西的云府去。云妩听说他们要走,一早便在府门等着,身后跟着两个仆妇,手里捧着个红木匣子。
“前几日听药铺的伙计说你们要回京,我还当是谣传。”云妩拉着苏圆圆的手,眼底满是不舍,“这才住了多久,怎么就急着走?”
“京中有旨,不敢耽搁。”苏圆圆回握她的手,“这段日子多亏你照拂,我……”
“跟我还说这些。”云妩打断她,将红木匣子递过来,“这里面是些梓州的胭脂水粉,还有两匹新出的蜀锦,你带回去给府里的姐妹分分。”她又转向司凛,福了福身,“司中丞此番在梓州为将士筹粮,百姓们都记着这份情呢。前几日我去城郊施粥,还有老农问起您,说要给您送些新晒的笋干。”
司凛颔首致谢:“分内之事,不敢当百姓挂怀。”
“怎么不当?”云妩笑了,“您没来时,西山那边的粮价被炒得翻了三倍,百姓们勒紧裤腰带都换不来半升米。如今粮价稳了,军营里的军爷们也能吃饱饭守边关,这都是您的功劳。”
说话间,云府的管家匆匆进来,手里拿着封书信:“小姐,苏家商队的管事派人送来信,说他们明日一早就启程回京城,问苏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苏圆圆接过信看了看,对司凛道:“我让他们先把采买的药材和商队的货带回,我这边……”
“你随我们同行。”司凛接口道,“官道上虽太平,多几个人照应总是好的。”
苏圆圆点头应下,提笔给管事回了信,让他们不必等候,按原计划出发。
告别云妩,马车再次驶上街道。正是市集最热闹的时候,挑着担子的货郎、牵着孩子的妇人、吆喝着的商贩,熙熙攘攘的人声里,不时能听见关于“司中丞”的议论。
“听说了吗?那位从京城来的大人要走了。”
“就是为咱们筹粮的那位?唉,怎么不多待些日子?”
“听说朝廷下了旨呢。要说这位大人是真性情,在军营里跟士兵同吃糙米饭,冻裂了手都不吭声……”
“可不是!前几日我去给军营送菜,亲眼见他把自己的狐裘给了个冻伤的小兵,自己裹着薄毯子站在帐外……”
马车缓缓驶过,这些细碎的话语顺着风飘进车厢。苏圆圆掀起车帘一角,看着街上百姓脸上真切的敬意,忽然转头看向司凛:“他们都记着你呢。”
司凛正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闻言淡淡道:“记着的不是我,是能让他们安稳过日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