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梓州城,官道两旁的田埂上已有农人在翻土,新绿的草芽从土里钻出来,沾着清晨的露水。偶尔经过村落,能看见孩子们在晒谷场上追逐,妇人坐在门槛上缝补衣裳,见了他们的马车,总会有人停下手里的活计,好奇地张望。
“是军营的马车吗?”有个老者拄着拐杖走上前,孙浩勒住马缰,笑着点头。
“是要回京城去?”老者又问,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关切,“那位司大人在吗?”
司凛从车厢里探出头:“老丈有何事?”
老者忙作揖:“大人可还记得前几日给您送笋干的老王头?那是我家侄子。他让我谢谢您,说家里的粮够吃了,孙子也能上学堂了。”
司凛温声道:“这是朝廷的恩典,老丈不必谢我。”
老者却执拗地摇头:“恩典是恩典,大人的心意是心意。咱们庄稼人笨,不会说好听的,只知道谁真心为咱们好,就记谁一辈子。”
马车继续前行,孙浩回头笑道:“中丞,您这名声,可比在京城时好多了。”
司凛没接话,指尖轻轻叩着车壁。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与京城的宫墙气息截然不同。
暮色降临时,他们在一处临河的驿站歇脚。驿站的掌柜听说他们是从梓州来的,特意端上一盘刚蒸好的糯米糕:“这是用新收的糯米做的,大人尝尝?前几日听从梓州来的商客说,那边的粮价稳了,咱们这小地方的粮铺也不敢乱涨价了。”
司凛拿起一块糯米糕,入口清甜软糯。苏圆圆看着他嘴角浅淡的笑意,忽然觉得,这趟剑南道之行,他收获得或许不只是案牍上的功绩。
夜色渐深,驿站外的河水静静流淌,倒映着天边的月牙。司凛站在廊下,望着远处村落的灯火,腰间的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苏圆圆走过来,递给他一件披风:“夜里凉。”
“你也没睡。”司凛接过披风披上,“在想什么?”
“在想京城的事。”苏圆圆望着河水,“也在想,这里的百姓,以后会不会一直安稳。”
“会的。”司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只要守住了边关,稳住了人心,总会越来越好的。”
他转头看向苏圆圆,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眼底像落了星光。
“走吧,明日还要赶路。”
“嗯。”
两人并肩往客房走去,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渐渐重叠在一起。前路漫漫,京城的风云已在不远处等候,但此刻,伴着这河声月色,心里却是难得的安宁。
夜色沉沉,压在官道两侧的密林上。马车停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孙浩正围着篝火翻动烤得滋滋冒油的野兔,油脂滴在火上,溅起星星点点的火星。
“苏姑娘,中丞,来尝尝?”他举着烤得焦香的兔腿,脸上沾着灰,笑得露出白牙。
司凛刚颔首,就见苏圆圆起身,拢了拢衣襟:“我去那边林子里更衣,你们先吃。”
“我陪你去?”孙浩下意识地要站起来,却被司凛用眼神制止了。苏圆圆是女子,多半是去林中方便,孙浩自然不便陪着。
“不必,就在附近,我不会走远。”苏圆圆笑了笑,提着裙摆走进密林的阴影里。
司凛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树后,才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夜风吹过林梢,带着草木的清气,也卷来几分不易察觉的寒意。
孙浩啃着兔腿,含糊道:“这林子看着静,别是有野兽吧?”
“暗卫在周围远远守着,不会有事。”司凛淡淡道,目光却总往密林入口瞟。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了。
孙浩已经啃完了半只兔子,见苏圆圆还没回来,也有些坐不住:“要不我去看看?”
司凛抬手看了看天色,眉头微蹙:“去吧,别走远。”
孙浩应声起身,刚走两步,就被司凛叫住:“等等。”他站起身,“我去。”
密林里光线昏暗,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司凛循着记忆中苏圆圆走去的方向,脚步放轻,低声唤道:“圆圆?”
没有回应。
他心里莫名一紧,加快了脚步,声音也提高了些:“苏圆圆?”
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中丞,怎么了?”两个暗卫从树后闪出,脸上带着警惕。
“苏姑娘进去多久了?”司凛的声音有些发沉。
“回中丞,约莫两刻钟了。”暗卫答道,“属下们守在外围,没见人出来。”
司凛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两刻钟,就算再慢也该出来了。他压下心头的不安,沉声道:“分散去找,仔细些,别惊动了什么。”
“是!”
暗卫们立刻散开,像融入夜色的影子,消失在密林深处。司凛也拔腿往前跑,目光扫过每一片草丛、每一棵大树后,嘴里不停地唤着:“苏圆圆!听到应一声!”
月光下,他看到地上有一枚掉落的发簪——正是他送给她的那支桃花簪。簪头的玉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旁边还有几道杂乱的脚印,像是被人拖拽过的痕迹。
司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指尖攥得发紧,骨节泛白。他捡起那支发簪,玉簪的温润此刻却像冰锥,刺得他手心生疼。
“找!给我仔细找!”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暗卫们从未见过司凛如此失态,心头都是一凛,不敢怠慢,扩大了搜索范围,甚至开始拨开厚厚的落叶,查看地面的痕迹。
孙浩也闻讯赶来,看到司凛手里的发簪,脸色骤变:“中、中丞,这……”
“闭嘴,去找!”司凛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却像燃着烈火,“告诉所有人,今夜找不到人,都别活了!”
他知道,苏圆圆不可能平白无故消失。这片密林看似平静,底下不知藏着多少凶险。是山匪?还是……柳元景的人?或是卫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