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每一个都让他心惊肉跳。他想起苏圆圆在梓州时的机敏,想起她递信时的镇定,那样一个通透聪慧的女子,绝不会轻易出事。
可眼下,人确实不见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密林里回荡着暗卫们压低的呼唤声,却始终没有传来令人心安的回应。司凛的脚步越来越急,额角渗出冷汗,沾湿了鬓发。他从未如此恐惧过,仿佛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透密林,照亮了沾满露水的枝叶。
暗卫们陆续回来,脸上都带着沮丧和惶恐。
“中丞,四周都找遍了,没发现踪迹。”
“属下在东边的断崖边看到些凌乱的脚印,像是有人从那里下去了,但崖下是深谷,雾气太大,看不清。”
司凛猛地转头看向东边,眼神锐利如刀:“带我去!”
断崖边风很大,吹得人站立不稳。崖下是深不见底的云雾,隐约能听到水流撞击岩石的声音。暗卫指着地上的脚印:“中丞您看,这里的泥土松动,脚印一直延伸到崖边,就断了。”
司凛俯身查看,脚印很深,边缘有泥土滑落的痕迹,确实像是有人从这里坠崖了。但他看着那云雾缭绕的深谷,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不对,苏圆圆不会这么轻易就……
他攥紧手里的桃花簪,指腹被玉簪的棱角硌得生疼。晨光洒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的红血丝和从未有过的茫然。
“下去搜。”他哑声道。
“中丞,这崖太深了,雾气又大,下去太危险……”暗卫劝阻道。
司凛猛地抬头,眼神狠厉:“我说,下去搜!”
没有人再敢反驳。
暗卫们立刻找来绳索,一端固定在崖边的大树上,另一端系在腰间,小心翼翼地往崖下探去。
司凛站在崖边,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云雾,手里紧紧攥着那支桃花簪。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却浑然不觉。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她不会有事的。那个总能在绝境中找到生机的苏圆圆,一定还活着。
可心底的不安,却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终于,崖下传来暗卫微弱的呼喊声:“中丞!崖下有发现!”
司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俯身对着崖下喊道:“什么发现?!”
“有一件青布外衣!还有……还有血迹!”
青布外衣,正是苏圆圆昨晚穿的那件。
血迹……
司凛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从崖边栽下去,幸好被旁边的孙浩一把扶住。
“中丞!”孙浩吓得脸都白了。
司凛站稳身子,推开孙浩的手,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照亮了断崖下的深谷,却照不进司凛眼底的那片冰封的绝望。他知道,这场回京的路,从踏入这片密林开始,就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轨道。而他,必须找到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后脑勺的钝痛一阵阵袭来,苏圆圆费力地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的尘土簌簌落下。她看清了周遭,这是辆简陋的货运马车,车厢里堆着半车粗麻袋装的干货,散发着潮湿的霉味。自己被塞在角落,手腕脚踝都被浸过桐油的麻绳捆着,勒得皮肉发紧,嘴里的布团是粗麻布做的,磨得嘴角生疼。
车外传来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咯噔声,夹杂着两个男人刻意压低的交谈,钻进车厢缝隙。
“……那崖边的血是按张爷教的法子弄的,半盆兔血混了些草药汁,看着发黑发暗,跟人血在土里浸过的模样分毫不差。”说话的是个年轻些的声音,带着邀功的得意,“还有她那件外衣,特意在石头上蹭破了边角,再泼上血,姓司的就算带着狗来搜,也只会往深谷里钻。”
另一个苍老些的声音哼了一声,听着像是个老手:“别小看那姓司的。能在御史台站稳脚跟,还能从柳元景手里讨到便宜的人,哪是那么好糊弄的?咱们留的那点破绽,够他琢磨一阵,但绝撑不了太久。天亮前必须过黑水河,过了河就是三不管的地界,他的人再快也追不上。”
年轻声音咋舌:“还是张爷想得周到。不过说真的,这苏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宫里那位给的银票,票面盖的可是内库的印,出手就是五千两,只说‘让她消失在回京路上’。转头北境那边又托人带话,说要活口,还得是‘一根头发都不能少’,价钱开到八千两,说是要给永泰公主当‘上宾’。”
苍老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掂量这话的分量:“宫里那位的意思,我大概能猜着。听说这苏姑娘在剑南道帮司凛查军粮案时,顺道摸了卫指挥使旧部的底,那些人在北境做的皮毛生意账目不清不楚,怕是沾了不少不干净的钱。她这一回去要是升了官,手里有了实权,保不齐就要翻旧账。”
“升官?”苏圆圆心头猛地一跳,嘴里的布团硌得牙龈发酸。她从未想过这些,当初不过是觉得军粮案牵连甚广,顺手记下了几个可疑的商号,怎么就成了别人的眼中钉?
年轻声音又道:“那永泰公主又是怎么回事?听说是唯一女儿就死在这位姑娘手里?这姑娘看着倒像弱女子,不像手里沾了人命的,还是金枝玉叶的命?”
“谁知道呢。”苍老声音透着几分忌惮,“北境那边来的人说,永泰公主点名要她,还特意交代‘不得有误’。那公主在京里就权势滔天,手段狠得很。听说被贬到北境,和这姑娘脱不了干系。公主到底是陛下的亲女,被贬也不过一时,她要的人,咱们可不敢伤着,不然别说拿不到钱,小命都得搭进去。”
年轻声音嘿嘿笑起来:“还是张爷高明,两边的钱都接了。先把人送到北境,宫里那边只说‘人已处理’,他们见不到尸首,最多疑神疑鬼,总不能追到北境去查。到时候咱们拿着双份钱,找个地方快活去,谁还记得这档子事?”